第4章 恩德先生的友善交談
從昏迷中醒來時，希琳只感覺全身冰冷、四肢無力。
她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惹上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這是個陌生的房間。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灰塵和發霉的氣味。一枚即將過期的鍊金燈球懸在頭頂，光線閃爍，壓抑感十足。
房間裡還有一名高個子女人。她身穿一套黑色的騎馬裝，暗紅色的頭巾裹住了頭髮和大半個腦袋。她倚靠在房門上，姿態中有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希琳張開嘴，結果依然發不出聲音。
女人沒有往這邊看，正忙著品嘗一串鮮紅的血葡萄。她的吃法很講究，每咬下一顆都會細細咀嚼半天，最後把葡萄籽吐進手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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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至少十顆葡萄，才發現希琳已經醒了。女人淺淺一笑，希琳徒勞地張了張嘴。女人聳聳肩，用指節敲了敲身後的門，接著讓到一旁。
幾秒鐘後，托馬斯·恩德推門而入。他穿著一套褪色的舊禮服，戴著工作用的白手套。恩德先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此刻的情緒。
希琳拼命梳理記憶，試圖回想起陷入昏迷前的最後幾秒鐘，想知道他有沒有暗示過打算怎麼處置她。
諸神啊，我只不過是需要一點錢，只不過是想留在這座城市……如果早知道那些錢屬於這號人物，她寧可被逐出火印城。
對不起，恩德先生，我這就把錢還給你。希琳用口型說。求求你放過我吧！
「她這是在幹嘛？」托馬斯·恩德皺起眉。
「在用口型求饒。」女人又咬下一顆葡萄，「大意就是，請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他高深莫測地看著希琳，「瑪爾倫小姐，希望你能原諒我們的做法，因為我實在需要和你談一談。」
希琳哀求地看著他，希望這能激起對方的同情心。但她隨後意識到，同情心這種東西大概只對人類有效，而這位托馬斯·恩德可能不是人類。
「好吧，你的觀點很有說服力。」恩德先生笑著說，「交談這種事，的確需要參與者都能發出聲音才能進行。不過在把聲音還給你之前，我要先把一些話說清楚。如果你聽明白了的話，就點兩下頭。」
希琳急切地點了兩下頭。
「很好，就知道你是個識時務的姑娘。那麼首先，第一件事。咱們這番理應十分友善的交談，就發生在我的手工藝品店的地下室里。樓上雖然沒有顧客，但隨時可能有人來訪。所以如果你有什麼自作聰明的打算——例如大喊大叫地呼救——我可以向你保證，最終的發展不會如你所願，而且交談還會立刻結束。明白嗎？」
她吞了一下口水。
「明白了就給我點頭。點兩下。」
希琳乖乖照辦。
恩德先生非常滿意。「很好。你學得很快，不是嗎？那麼接下來是第二件事。你很聰明，顯然意識到自己趟進渾水了。但你不知道的是，這潭水究竟有多深，對不對？這麼說吧，現在你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經淹在水裡了。不僅如此，你那纖細的腳腕上還拴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是個大號船錨。而咱們接下來的友善交談，就會決定這些看不見的水會不會繼續上漲，最終淹過你的腦袋。所以我建議你過會兒說話時，先想清楚再開口。怎麼樣？」
希琳點點頭。這次她沒忘。
「你看吧，我就說過她很明事理的。」恩德先生轉過身，朝高個子女人笑了笑。
女人聳聳肩，把嘴裡的葡萄籽吐進手帕里，接著收起手帕打了個響指。
希琳感覺空氣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她突然很好奇剛剛自己是如何呼吸的。但事情只要一扯上魔法，就會變得非常邪門。
總而言之，她又可以發出聲音了。「對不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你——」
托馬斯·恩德抬起一隻手。
希琳識趣地閉上了嘴。
「很高興得知你的發音能力沒問題，這無疑使得接下來的友善交談成為了可能。你顯然很緊張，原因應該就是昨晚那件事，對不對？我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也知道你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但我向你保證，事情遠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
是啊，希琳陰鬱地想，顯然沒有。
「所以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會對你有這麼大的興趣？既然我們有能力把你邀請到這兒來，為什麼沒有乾脆在你那漂亮的脖子上開個可愛的口子呢？」
「……因為你對我另有安排？」
「完全正確！」恩德先生興致勃勃地踱起了步子，和早晨那個平庸的中年男子判若兩人，「其實我們一開始確實只想讓你出局——永久性的那種。畢竟你看到了我的秘密，而且是在一個最尷尬、最不恰當的時機。像我這種注重隱私的紳士，最討厭的事莫過於被陌生人看到了自己的秘密。可為什麼我改變主意了呢？為什麼我會邀請你來這裡做客呢？」
希琳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你在假設我知道答案？」
「我在引導你思考，瑪爾倫小姐，思考能力對你今後的任務非常重要。今天傍晚的時候，你已經展現出了一些令人欣喜的潛力，至少枯葉對你的評價很高。」
「枯葉？」
高個子女人舉起手裡的血葡萄向她致意。
「可這是個——」
「對，這是個精靈名字。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為什麼現在火印城裡還有精靈。答案很簡單，她是個易容大師，是喬裝打扮的專家。你已經見過她穿風衣的樣子了。」
希琳驚訝得目瞪口呆。
枯葉摘下頭巾，露出利落的銀色短髮和一對傷痕累累的耳朵。
「剛剛就是你在跟蹤我？」希琳問。
女精靈後撤半步，姿態優雅地鞠了一躬，如同話劇演員在朝觀眾席謝幕。
「枯葉的玩心比較重，喜歡把任何事變成遊戲。但如果你想搞些有趣的大事件，很難找到比她更可靠的夥伴。順便問一句，你應該知道『調音師』是什麼吧？」
調音師？生活在火印城的人，誰會不知道這個？
事實上，在所有精靈被第十九號法令逐出火印城之前，調音師就是引發魔法災害的主要原因之一。
即便以精靈的標準而言，他們製造破壞的能力依然名列前茅。調音師可以發出超越聽覺極限的刺耳高音，是木製品和玻璃製品的天敵。搜捕調音師的難度極大，因為偽造聲音也是他們的能力之一，就連獵巫人也會被耍得團團轉。
「我知道。」她悶悶不樂地回答。
「太好了，這種有效率的談話真是令人心情愉悅。總而言之，枯葉對你的評價很高，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給我個機會？」
「我們想拉你入伙。」枯葉說。
「……我不明白。」希琳一臉茫然。
「如果你現在就明白了，那你的處境可就不妙了。」托馬斯·恩德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等到時機成熟，你自然會知道自己應該知道的事。請立刻打消道德上的疑慮和擔憂，因為我們的事業絕對正義。嗯……我怎麼好像在你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恐懼？」
一絲恐懼？這個說法可真夠輕描淡寫的。
希琳僵硬地吞咽著口水，「我很抱歉，恩德先生，但你肯定高估了我的價值。我只是個平庸的年輕女人，在走投無路時犯下了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所以無論你們在計劃什麼，都絕對用不上我這樣的人。」
恩德先生突然斂起笑容，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希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該道歉的是我，瑪爾倫小姐。我有個喜歡玩弄修辭的壞毛病，這麼多年總也改不掉。我剛剛的表述肯定讓你產生了某種不恰當的錯覺，那麼現在，請允許我換一種更直白的說法：入伙或是入火，你選一個吧。」
「……這還選什麼？」
「其實在大多數時候，『擁有選擇』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罷了。那麼，既然咱們已經達成了共識，是不是就該談談正經事了呢？」
你管這叫達成共識？「我簡直迫不及待了。」希琳露出敷衍的假笑。
「太棒了，太棒了！」他興奮地搓了搓手，「那咱們就算是談妥了。現在你的公民稅問題已經解決了，我希望你照常去艾·馮保險公司上班，枯葉會在合適的時候轉達我的具體指示。其實我並不喜歡讓別人猜謎，但我發現偶爾留點懸念，能為單調乏味的生活帶來很大的樂趣……好了，現在你應該露出迷人的微笑了，瑪爾倫小姐，因為你即將為我們的高尚事業做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