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吃肉和喝湯,不同的考量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

  之前各省代表們帶著搶種子的焦慮而來,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別人前面把合同簽了。

  但現在百里秀把全套條件攤在桌面上之後,他們發現這筆帳遠沒有來之前算的那麼划算。

  種子本身的價格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算框架,再加上環衛承包、土地流轉、產業配套這些附加條件,整套方案的要價已經不是「貴不貴」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了。

  一個農業部門一年能支配的預算是有上限的,他們要考慮的不光是超級黃豆的產量數字,還有全省幾百萬農戶的生計、種子市場價格的穩定性,以及省領導對「把環衛服務打包交給一家民營企業」這件事的政治風險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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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維禮坐在長桌中段,一直在安靜地聽,沒有加入前面的提問。

  等冀北省的代表把話說完之後,他把面前那份合作方案輕輕合上,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語氣不急不緩。

  「百里總,我這次來之前,省主要領導交代過,超級黃豆的技術突破是重大成果,我們豫南省高度重視,願意全力支援。但我必須坦誠地說一句,今天你擺出來的這套方案,和我們在來的路上所預期的合作框架,落差很大。我們本來以為今天是來談種子供應量和價格的,結果拿到手的是一套包含了環衛承包、土地流轉和產業布局的全套繫結方案。這就不是單純的種子買賣了,這是一個綜合性的城市與農業產業合作框架。對於地方上的決策者來說,這裡面牽涉到的利益主體太多、行政協調成本太高、回報周期太長,短期內很難給省領導一個明確的決策依據。」

  百里秀安靜地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手指輕輕搭在茶杯邊緣,目光落在杯底殘留的幾片茶葉上。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和剛才講解基因編輯靶點圖譜時一模一樣,但坐在他旁邊的銀河農業財務總監注意到,他翻頁的手指在紙面上多停了片刻,這個細節只有極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語氣誠懇而坦率。

  「各位領導提出的意見,我都記下了。每公斤一千塊的定價、環衛承包的合作條件、土地流轉的承包模式,這些確實是銀河科技通盤考慮之後提出的完整方案。我們的初衷是把種子推廣和地方產業升級、城市治理改善、農民收入保障這幾個目標捆綁在一起,用一個綜合性的合作框架來實現多方共贏。但各位領導的意見很中肯,這套方案的複雜度超出了單次磋商能夠敲定的範圍,各方的準備時間和決策周期也需要更充分的緩衝。今天既然條件談不攏,我們可以先擱置,等跨生態區適應性試驗資料出齊、品種審定證書正式下發之後,再坐下來重新談。」

  接下來的場面就進入了標準的官場收尾模式。

  劉廣民率先站起身伸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從質詢切換成了客套。

  「買賣不成仁義在,百里總,今天辛苦你了。黑江省的大門隨時為銀河農業敞開,等你們後續試驗資料出來了,我們第一時間再來唐都拜訪。」

  韓志農也站起來握了握手,語氣比劉廣民更熱絡幾分,顯然是在給以後留餘地:「百里總,超級黃豆的技術我們服氣,推廣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有進一步的訊息隨時打電話。」

  陳維禮走在最後,握手時多握了片刻,語氣里有幾分過來人的感慨:「百里總,你還年輕,第一次主持這麼大的技術推廣,談成什麼樣都不算失敗。這個品種遲早會全面鋪開,我們豫南先排個隊。」

  百里秀一一握手致意,臉上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語氣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每一個動作都做到無可挑剔。

  他和每一位代表握手時的力道和時間都恰到好處,送別時的每一句客套話都滴水不漏。

  等最後一批代表坐上車駛出銀河農業總部大門之後,他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車尾燈漸行漸遠,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遠處保潔阿姨推著拖把車的輪子聲咕嚕咕嚕地滾過地磚。

  他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這是他第一次執掌一個完整的子公司,第一次以一把手的身份坐在談判桌的主位上面對十幾個省的廳級領導。

  他來之前準備了厚厚一疊演示文件,把每一條可能被質疑的條款都準備了詳細的解釋口徑。

  他以為兩千公斤的畝產數字足夠碾壓一切猶豫,以為兩百多頁的技術資料足夠化解任何一個有分量的疑問。

  但事實證明,農業推廣不是實驗室,實驗室里資料說話,市場上有太多資料之外的變數。

  每公斤一千塊的定價,環衛承包的捆綁條件,土地流轉的承包模式,這些在銀河科技內部看來邏輯自洽的商業設計,放到地方政府的決策天平上,每一項都沉重得超出預期。

  他走回會議室,在空蕩蕩的長條桌旁坐下。

  桌上還散落著各省代表留下的檔案、便簽紙和沒喝完的半杯茶水,空氣里殘留著會議室特有的那種複雜氣味,列印紙的油墨味、空調冷氣的乾燥味和幾十個人長時間密集座談之後留下的微熱氣息。

  他伸手把散開的資料夾一頁頁碼整齊,把那些沒機會展示的附表和附錄按編號順序重新理好,動作不快,但穩。

  百里秀沒有在這個座位上發太久的呆。

  他把資料夾合上夾在腋下,站起身來往實驗室方向走。

  走廊盡頭,唐都城外試驗田的方向,超級水稻的金色稻浪正在七月的陽光下翻滾。穗粒灌漿的程序已經到了尾聲,最遲不過半個月,那片稻田就會迎來和超級黃豆同樣規格的國家級聯合測產。

  而與此同時,從超級水稻中提取的SN-1因子原液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純化工藝驗證,第一批臨床級製劑在銀河生物的GMP車間裡灌裝完畢,正靜靜地躺在冷鏈運輸箱裡,等待送往臨床試驗基地的指令。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裡面幾個年輕研究員正圍在高效液相色譜儀旁邊分析今天早上剛從稻田裡採回來的水稻籽粒樣品。

  螢幕上的色譜曲線平滑而穩定,目標峰面積比上一批次又提升了幾個百分點。

  他看了一眼資料點了點頭,然後走到自己辦公桌前開啟電腦,調出了SN-1因子一期臨床試驗的方案終稿。

  上一次談判沒有談成的價格,等臨床資料出來之後再重新談。

  種子賣不出去沒關係,種子裡長出來的藥,才是銀河農業真正的底牌。

  就在距離唐都約兩百公里外的一個縣級農業試驗站里,一個叫馮志遠的研究員正在做一件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做的事。

  這個試驗站是銀河農業在秦省境內布局的幾個外圍育種試驗基地之一,規模不大,常駐科研人員加上田間管理人員總共不過百來號人。

  主攻方向是超級大豆在不同土壤型別下的適應性栽培試驗,手頭正在推進的專案包括黃土高原旱作區節水栽培模式最佳化、鹽鹼地改良與耐逆品種選育、以及SN-1因子在不同光照周期下的合成效率波動曲線測定。

  試驗站的位置偏僻,最近的鎮子開車要四十分鐘,平時除了運送試驗樣品的冷鏈車和定期巡檢的技術團隊外,基本沒有外人進出。

  站里有一棟三層科研小樓、兩排日光溫室、一座種子冷庫和一片占地約五百畝的試驗田。

  冷庫位於科研樓地下一層,門禁系統用的是銀河科技自研的多因子生物識別鎖,需要同時驗證工牌晶片、指紋和動態口令才能開啟。

  馮志遠是試驗站栽培生理實驗室的副主任,三十二歲,作物遺傳育種專業碩士畢業,在銀河農業工作了兩年出頭。

  他的履歷不算出挑但也沒有任何瑕疵,秦省本地人,省內一所重點農業大學畢業,畢業後一直在行業內打轉,銀河農業剛一成立,就直接跳槽過來。

  他的日常工作表現一直很穩定,績效考核常年保持在良好區間,話不多,跟同事關係處得也還行,在所有人看來是一個不出格也不算突出的普通科研人員。

  他每天七點四十準時到實驗室,泡一杯速溶咖啡,開啟電腦先看一遍前一天的田間觀測資料,然後換上工裝去試驗田裡取樣。

  他負責的專案是超級黃豆在不同有機肥配比下的產量響應曲線,這個專案不涉及核心基因資料,屬於栽培技術配套研究中的基礎模組,但因為這個專案,他的工牌擁有進入種子冷庫外圍區域的許可權。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馮志遠和其他研究員一起在辦公室加班整理資料。

  辦公室里七八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印表機嗡嗡地響著吐出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有人在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色譜圖皺眉,有人在打電話跟總部確認下一批試驗種子的發貨時間,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然後馮志遠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對坐在對面的同事說了句「去冷庫取幾份樣品,下午做發芽試驗」,同事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繼續埋頭算自己的資料。

  這句話在試驗站里太日常了,日常到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需要多看一眼。

  馮志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步伐平穩,和平時去冷庫取樣品時一模一樣,甚至在走廊里還跟隔壁實驗室的一個女研究員點頭打了個招呼,嘴角帶著一絲極其自然的笑意。

  冷庫的門在他身前緩緩開啟,冷氣撲面而來,帶著種子儲藏特有的乾燥清冷氣息。

  他走進去,繞過前兩排常規品種的種子架,直接走向第三排,那裡存放著超級黃豆的原種樣品。

  每一袋原種都用雙層鋁箔袋真空密封,袋子上貼著列印的品種編號、批次號和二維碼。

  他在其中一袋前停下來,伸手從種子架上取下那袋原種塞進工裝內襯的暗袋裡。

  又順手從旁邊資料櫃裡取出一份標註著「內部資料·禁止外傳」的田間觀測記錄冊,翻了兩頁確認內容無誤,一併收好。

  整個動作流暢而冷靜,沒有任何慌亂,他甚至在出冷庫時還順手關掉了冷庫的照明燈,這是站里的節能規定,他的肌肉記憶比他的大腦更習慣於扮演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員工。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他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起,遠在唐都總部資料中心深處的媧就捕捉到了他的所有行動軌跡。

  媧的監控模組覆蓋了每一個銀河科技系科研網點的門禁和內部網路系統,對所有操作行為實時記錄和分析。

  馮志遠的門禁卡開啟冷庫門的時間、他在冷庫里停留的精確秒數、他拿取種子的貨架編號和對應的品種批次資訊、他在資料櫃前翻看檔案的動作,所有行為都被冷庫內部高畫質攝像頭捕捉,實時上傳至媧的系統後台。

  系統幾乎瞬間就將這些行為判定為異常,並自動推送了一條加密警報至集團安全中心。

  警報內容包括異常型別、人員資訊、系統風險和已自動採取的取證措施。

  幾分鐘後,媧給出了評估結論,並將資訊發給了王東來。

  王東來看完之後只回了一句:「讓他把東西帶出試驗站,在外面抓。」

  這是他在處理內部安全事件時慣用的手法,不在內部收網,要等對方把東西帶出銀河科技的物理邊界再動手。

  因為內部抓是內部處理,帶出去之後抓就是涉嫌竊取商業秘密的刑事犯罪,懲罰性質、法律後果和震懾力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同時,只有等這件事在外部曝光,才能讓所有人知道銀河科技的種質資源不是沒人想偷,是偷不走。

  馮志遠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把原種和記錄冊放進了自己那輛停在試驗站後院的灰色轎車後備箱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和同事們一起在食堂吃了午飯,甚至加班到傍晚才收拾東西正常下班。

  下午六點四十分,他駕駛灰色轎車駛出試驗站大門,鐵柵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他踩下油門,車速在縣道上逐漸提起來。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縣道兩側是連綿的冬小麥田,麥苗剛冒出土不久,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車燈光柱里泛著冷白色的光。

  後視鏡里試驗站的輪廓迅速縮小成一團模糊的光點,然後被夜色吞沒。

  他剛開出去沒有多遠,前方就出現了一個臨時設定的檢查點。

  檢查點很簡單,一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橫在路中央,旁邊站著七八個穿著不同制服的人。

  其中兩個是銀河科技安全部門的安保,深藍色制服上別著銀河科技標誌性的星雲胸針;三個是當地帽子叔叔,黑色警服,腰間佩著對講機;還有一個是試驗站的安保主管,正跟民警站在一起,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門禁記錄單。

  警燈的紅藍光在瀝青路面上交替閃爍,把所有人的臉都映得明暗分明。

  馮志遠的右腳在油門上頓了一下。

  這個動作只停留了一秒,然後他鬆開了油門,把車緩緩停在檢查點前。

  他沒有試圖掉頭,沒有加速衝過去,只是把車停穩,熄了火,握著方向盤在駕駛座上坐了片刻。

  警燈的反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這個時候,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心裡一片絕望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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