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龍吟九天，玄女試飛成功
航天實驗室占據了主樓群最靠南側的一整棟建築，地上八層地下三層，最深處的真空環境綜合測試平台比常規的亞臨界試驗坑還要深。
走廊里隨處可見銀河航天的工程人員在做裝置巡檢，有些測試裝置上的銘牌直接掛著銀河航天工程部的資產編碼，和前沿院的實驗室標牌無縫交錯排列。
航天實驗室主任何仲明，人如其名，乾瘦精幹，目光銳利。
他在銀河航天幹了多年火箭總體，參與過兩型重型運載火箭的上面級系統設計，被他親手校核過的風洞資料圖譜能塞滿半個機房。
他匯報的風格有一個業內公認的特點，從不鋪墊，開口就是資料和節點，連一句「歡迎指導」都能被他省略成話尾的一記悶哼。
鄧秉章評價過何仲明，說這廝是把所有社交能力都點到了技術判斷力上，見了誰都像跟風洞資料打交道，幹得讓人罵不出來也夸不出來。
但何仲明今天卻很反常。
王東來還在走廊里，他已經提前把橐吾重型軌道發射系統的第十八輪地面彈射資料投到了主控大屏上。
加速段的實時曲線隨著波形在介面上逐步縮放展開，他把備用線圈換下來的元件推車推到王東來面前，蹲下指著定子銅排在高占空比下產生的區域性高溫燒蝕痕跡，語氣帶著一絲微弱的邀功說道：「王院士您看，分段定子嵌線在加速序列高占空比段的瞬時散熱還差了一點，表面銅損集中點開始出現疲勞微裂紋。我們把液氮間接冷卻系統從開環改到閉環後資料已經是逐步收斂，但要跑星際級長壽命任務，這個節點的冗餘極限還得再提一層代差。」
他雖然指出了問題，但是語氣卻帶著一絲驕傲。
因為在這個領域，他相信自己做出來的成就，絕對是全球領先的。
哪怕是還存在問題，那也是別人追趕不上的程度。
橐吾系統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得意的專案，沒有之一。
電磁軌道直線加速配合氣浮橇，不走化學火箭推進路線，而是用陸基玄武電池儲能加超導定子的方法走純電路徑。
每公斤載荷入軌成本被壓到了業界公認標杆的極低比例，這個數字如果公布出去，馬斯克的星艦團隊開會時能把咖啡杯捏碎。
不過他知道王東來不會因為一個數字就滿意，因為王東來每次來航天實驗室都能一眼看出他最想藏住的問題。
王東來俯身把定子銅排取出來，用指尖沿著焦痕走向輕輕按壓停在一處微裂紋的延伸節點，然後把繞組資料、定子疲勞極限驗證曲線和對應脈衝功放的電源紋波一併調了出來。
三組資料同時在大屏上展開，他的目光在三屏之間迅速掃了一遍，整個過程極短但場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被時間拖慢的錯覺。
何仲明還沒來得及出聲提示，王東來已伸出食指在超導定子替換節點截止日期那裡圈了下，說：「液氮閉環做得不錯，但要跑長壽命，光液氮不夠。你們做高低溫交變的疲勞極限相容測試，把銀河能源最新的脈衝功率模組拉一組回來跑重複充放電，你們的快速推進驗證還差這一步。」
何仲明在眾人注視下把這句話原樣記到了自己的備份終端上，沒有絲毫的猶豫，對王東來的話極為信任。
王東來邁步移向走廊盡頭那幾間亮著警示藍燈的艙室，問：「艙里關了多久了，取樣節點過了沒有？」
何仲明立即跟上，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王總，橐吾這邊我還有個問題，末級以上的遠端軌道推進器方案到現在還有爭議，推進比最佳化卡在三個技術路線之爭上，我們內部已經討論了十幾次沒有定論。您看今天如果有時間的話，能不能幫忙判斷一下？」
「看了生保之後再談路線優先順序。」
王東來頭也不回地走進生保樣機密封艙室群。
受控生態生命保障系統的原型艙占滿了整面東側實驗室，頂棚陣列著高精度光合光源，腳下交錯密布營養液回流管與碳迴圈微生物處理模組，空氣里瀰漫著濕土和微藻特有的微腥氣息。
艙內水稻已結穗，半人高的土豆植株葉片簇在營養液架上連枝成穗，淺水養殖區的小型水生動物在綠植間緩慢遊動。
何仲明點開一面觸控面板，滑出密封執行以來的中期取樣資料，氧迴圈閉合率繼續小幅攀升，可食用生物量產出的月度增幅與碳回收效率在預期區間內穩步提升。
王東來沒有看螢幕。
他彎下腰透過玻璃罩盯住水稻根部下方植株的一張葉脈，指尖輕敲密封玻璃停在葉脈花青素輕微積紫處，停頓了片刻後調出光照配比和二氧化碳脈衝曲線面板，在觸控板上微調了三個引數。
「這個光譜配比可以了，這個不太要緊，繼續執行。」
何仲明神色複雜地在他旁邊看了一眼王東來調完引數後彈出的葉際微氣候實時重新整理圖表，極細微的花青素異常堆積，光照配比在某一檔內稍稍偏濾導致葉綠體應激反饋，這種差異在肉眼能分辨之前就已被對方在極短觀察內捕捉到。
他默然合上手中同樣記載了類似微調建議的記錄本，把自己的批註欄留空，擦了一把汗。
他不是第一次被王東來在技術細節上碾壓，但每一次碾壓的角度都不一樣，每一次都精準得讓他覺得自己的團隊全在做無用功，在王東來面前根本就是一個新兵蛋子。
王東來在生保艙前蹲了多久，何仲明就在旁邊站了多久。
他手裡捧著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不是因為不知道該記什麼，而是因為王東來剛才調出來的那組光照配比引數和他自己團隊花了整整兩周時間算出來的最優解只差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修正量，而正是這個修正量，讓葉脈邊緣的花青素應激積累從「可接受範圍」變成了「完全消失」。
何仲明在心底默默把自己的計算過程從頭到尾覆盤了一遍，然後發現自己在第三步的二氧化碳脈衝寬度假設上多取了一個保守值。
就是這一個保守值，讓他的最優解差了那麼一口氣。
「別愣著，記下來。」
王東來站起身，把手套脫下來遞還給旁邊的實驗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光照配比第三檔藍紫光比例偏高零點三個百分點，碳迴圈脈衝寬度從你們預設的基準值再收緊兩秒。這兩個引數聯動調整之後，葉脈微迴圈的穩定性會再上一個台階。」
「你們這組樣機跑完本輪中期取樣之後，把資料同步給銀河生物的受控生態團隊，讓他們在下一版生保系統里直接用這套引數做基準。」
何仲明唰唰唰地把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寫完之後又用筆尖在紙面上畫了個星號標註優先順序。
然後他合上記錄本，站直身子，用一種極其罕見的、帶著幾分類似於小學生交作業式的鄭重語氣說：「王總，末級以上的遠端軌道推進器方案，三條技術路線我們已經內部分析了兩個月，各有優劣，但沒有人能拍板。您看現在方便的話……」
「投影。」王東來只回了一個詞。
何仲明幾乎是跑向控制台的。
大螢幕上瞬間鋪開三組推進器方案的系統架構圖，每一組都密密麻麻標註著比沖、推力、工質流量、功耗曲線、熱管理方案和預估壽命。
左邊是電推進方案，離子推力器加霍爾效應推力器混合編組，比沖極高但推力極小，適合深空巡航但不適合快速變軌。
中間是化學推進方案，常溫可貯存推進劑配新型催化分解點火，推力夠猛但比沖平庸，工質消耗量大。
右邊是核電推進方案，微型核反應堆加熱工質氣體直接噴出，推力與比沖折中平衡，但熱管理難度極大，對反應堆小型化的要求近乎苛刻。
王東來看了半分鐘。
何仲明在旁邊屏住呼吸，整個航天實驗室的主控區安靜得只剩裝置散熱的低頻嗡鳴。
「核電推的路線是對的，但你們把反應堆熱功率取得太保守了。」
王東來伸出修長的手指，直接在觸控式螢幕上調出核電推方案中的反應堆熱功率變數，把數值往上拉了一個量級，然後又在工質流道布局上畫了兩條輔助回流線。
「你們預設的堆芯溫度上限是按上一代耐熱合金的承受極限來取的，但銀河半導體上個月已經完成了新一代碳化矽複合襯底的量產工藝驗證，耐熱溫度比你們預設的高出一大截。」
「直接把這個襯底用在堆芯熱交換器上，可以把工質預熱溫度提升到你們現在方案的數倍以上。工質預熱溫度上去了，同等質量流量下的比沖就會成比例增長，推力也能達到需求。」
他手指在觸控屏上飛速划過，把堆芯材料代號、供應商批次編號和可耐受溫度極限資料從銀河半導體的內部技術庫中直接調了出來，精確到具體數值和對應測試報告編碼。
然後他退後一步把螢幕讓給何仲明，說道：「三條路線不用爭了，核電推的工程可行性評估，按照這個材料引數重新跑一遍模擬，明天把結果報到我這裡。如果模擬結果在誤差允許範圍內達標，直接凍結方案，啟動全尺寸原理樣機試製。」
何仲明看著螢幕重新打上所有資料後的核電推方案模擬結果那張表，足足沉默了將近十秒，然後他的喉結上來回滾動了兩下，轉過身對王東來敬了一個不算標準但極其認真的半禮：「王總，這個問題困擾了這麼久，您幾分鐘就指明瞭位置。我們今晚連夜安排模擬跑通、出具報告，明天九點前送呈您的辦公終端。」
之所以是九點，而不是八點，是因為王東來雖然加班多，但還是遵守銀河科技的工作安排，早上上班九點鐘開始，下午下班五點鐘，其他時間一律算加班。
王東來使用最多的特權，應該就是給自己的加班了。
畢竟在銀河科技，加班這一行為是嚴格控制的，不是想加就能加的。
聽到何仲明的話，王東來沒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轉身往航天實驗室的出口走去。
走出航天實驗室的玻璃門，其他四位實驗室主任已經在外等候。
資訊實驗室主任季伯安倚在廊橋的玻璃幕牆旁，一頭黑白夾雜的中長發像被靜電掃過一樣蓬亂地支棱著，那造型像是在椅背上蹭出來的，銀色金屬框眼鏡後面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更像鑿穿了層層防塵板之後還在燃燒的電弧。
他的手指在平板螢幕上敲得像打電報，看到王東來走出來就立刻把螢幕翻轉過來急急地開口，那疊聲線被走廊里空氣管道嗡鳴襯得比平時更快了幾拍。
「王總！八個月前您給了我們十萬量子位元通用量子計算機的目標，我當時說兩年內完成，結果被您批了一頓，說時間太長。現在我正式向您匯報，八個月，我們就做到了。」
「冷執行測試狀態鎖定之後，糾錯碼閾值始終保持在比預期更嚴苛的臨界點之上，邏輯量子位元保真度超限完成計劃要求。另一台同等規格的獨立檢驗機正在做最後一輪交叉比對，下周就能給出雙機並行糾錯驗證的完整閉環報告。」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滑動，將演示內容推到廊橋盡頭的移動投屏上，並提前開啟了量子態層析成像資料記錄，一邊推一邊繼續加快語速：「量子AI方面，『萬物生』廣譜呼吸特效藥的分子動力學模擬是我們提供的底層演算法架構加上銀河科技的超算叢集做並行加速，三千萬候選化合物在短短數天內篩出了呼吸道受體結合域的最優配體，篩選效率提升的倍數讓所有藥企同行到現在都沒回過神。」
「第三個目標，全國超大型量子計算雲服務平台，全國範圍內三十多個省市節點的第一批次子計算終端已全部完成安裝聯調，一部分金融風控類高校科研專案和部分國家級氣象系統單位已經率先完成垂直接入！」
他忽然在電梯口收住腳步，螢幕右上角彈出雲平台遠端節點折線圖，那些代表各省份節點線上率的綠色柱狀條在灰度背景上擠成一片近乎滿格的森林。
王東來接過他遞來的平板，全屏開啟雲平台的資源排程面板，看到某省節點的冗餘故障標記時沒有抬頭，直接給出進一步的最佳化指令：「軟體適配層還要沉下去做，地方資料中心的並行排程粒度太粗了，超導電路里的時鐘抖動會吃掉一部分糾錯冗餘。」
「你下一步把物料批次跟蹤系統嵌入排程層，讓地方平台分配任務時把量子位元的退相干漂移一併算進去。」
「另外，糾錯碼閾值既然還有餘量，就把叢集在極限負載條件下的自動容錯策略同步最佳化到能應付四個九級別的業務需求，未來接入的工業級應用，穩定可靠才是硬道理。」
季伯安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場開啟筆記本就把此事記了下來。
這個國家前沿研究院，從一開始成立的時候，所有人就知道是因為什麼。
等到真的成立了之後，又看到了王東來的強大科研實力，就算是他們之前心裡再怎麼的不服氣，在銀河科技擺出來的強大技術研發實力面前，也只能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
就這樣，原本準備代表國家前沿科學研究的前沿實驗室，變成了試驗室。
如果不是還留下了一些任務交給他們，恐怕他們就真的成為了銀河科技的下屬機構了。
不過要真是這樣的話，恐怕不少年輕研究員還求之不得。
原因倒也簡單，鐵飯碗雖然好，銀河科技的大方卻更讓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