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個人是英雄，集體是成就
能源實驗室主任程遠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拍了拍季伯安的後背：「老季，你給王總匯報的時候能不能稍微喘口氣？我們釷基熔鹽堆的全功率工況還沒從年初那次技改里緩口氣，被你這麼一帶節奏，等下我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程遠和季伯安是兩個極端。
季伯安講話像連發連射的加特林，聲音又急又快，每一句都裹著新一輪資料突破的亢奮往外轟。
程遠說話則偏緩偏韌，像釷基熔鹽堆里那圈永遠不急不緩在管道里迴圈著的高溫熔鹽，什麼時候換料、什麼時候提泵速，全有自己的節奏。
他的工作服袖口還殘留著甘省工地現場的灰黃色沖洗痕跡，整個人比上次在釷基堆驗收匯報時又黑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反而更好。
臉上多了一副近視鏡的塵印，鼻樑上那道被舊鏡架壓出的印痕還沒消，一看就是剛從現場回前沿院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他沒讓鄧秉章做任何專案簡介，直接錯身推開能源實驗大廳的遮蔽門，手在控制台旁一按，整個廊道頓時被釷基熔鹽堆等比例原理樣機散熱迴路穩沉的氫冷渦輪嗡鳴漫過。
樣機上數條二次驗證迴路都亮著正常運轉綠光，遠端那排玄武電池二代的梯次試產電櫃並排共振出一個幾乎聽不見卻壓迫胸口的低頻。
程遠隨手拉出一條環評趨勢曲線在螢幕上按住，順手沿著去年年初那條虛線和實測曲線之間的落差一划，語氣裡帶著一種工程現場的人特有的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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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總，之前您離開甘省調研前交代的次級迴路電能質量重構方案，我們直接用二代玄武電池的快速響應模組給迴路做了全域電壓諧波補償。新的諧波治理引數已經併入現場併網考核，理論上的電能損耗降幅透過了驗收，數值您看這裡。專案組覺得這套材料配套標準具備在全國電網調峰改造中推廣的條件。」
王東來翻開釷基迴圈泵檢修標記卡逐項看過，把最新鋁基複合材料在冷熱交變條件下所測耐磨資料同採購合同附件一一交叉核對，隨後替程遠在冗餘泵切換邏輯驗證報告封頁簽下確認日期，合上檔案夾對他說：「下一階段把釷基堆與玄武儲能併網後的黑啟動預案提前做完，不用等，國網那邊的排程標準我讓鄧院替你約聯合評審。」
程遠剛硬地應了一聲，把檔案夾緊緊抓在手裡往回走，身後幾個助理已經把對接國網前置標準化聯評的對口名單傳送到系統內部流轉列表中。
緊隨能源實驗室之後的是生命實驗室。
腦機介面樣機整齊地排了半面牆，視覺皮層刺激矩陣目前還維持在病人安全閾值內極低頻率的生物電脈衝，偶爾閃爍幾下從黑漆漆的實驗室里掃過的微弱波形，整個空間被一層說不清的寂靜籠罩著。
實驗室主任楊清如站在樣機旁邊，一身素白大褂，頭髮挽成低馬尾，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是五個實驗室主任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個在匯報時從來不用感嘆號的人。
她的專業領域是神經工程與合成生物學交叉學科，在國內這個圈子裡，她的名字就是腦機介面倫理標準的代名詞，不是因為她的技術最激進。
恰恰相反，是因為她的技術最穩，畢竟人類對於大腦的看法和了解還遠遠不足，在進行科研實驗的時候，必須要考慮到大腦的脆弱和敏感。
但今天她的匯報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王總，腦機介面方面，視覺皮層刺激矩陣已經完成了第三代植入體的生物相容性長期測試。十二名視障志願者在植入後全部獲得了基礎光感辨識能力，其中四人的視覺解析度已經恢復到了能分辨簡單圖形的程度。」
「安全方面，十二例植入體在超過一年的連續在體監測中沒有出現一例免疫排斥反應，電極陣列的微位移被我們新開發的自適應校準演算法完全補償了，訊號衰減曲線也在設計冗餘範圍內。」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組資料時手指在平板上多停了一秒。
「但我們現在卡在了一個非技術性的瓶頸上，倫理審查委員會對腦機介面進入臨床普及應用階段的審批標準還在擬定中，立法層面需要明確的隱私保護框架、神經資料安全等級劃分、以及植入體移除後的神經可逆性標準，這些法規的出台速度，跟不上我們的技術疊代速度。」
「目前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視覺恢復這一個適應症做深做透，把安全性資料積累到足以推動全社會達成共識的程度。至於其他更高維度的腦機互動應用，在法律法規健全之前，我們暫時還沒有辦法去研究。」
王東來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平靜，平靜到楊清如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王總，您不覺得慢嗎？」
「不慢。」
王東來的回答很簡短，也很堅定，出聲說道：「腦機介面不是手機晶片，不是你跑得快就能贏的賽道。它直接觸碰的是人的神經訊號、思維隱私和人格完整性，這三樣東西，任何一樣出了差錯，毀掉的不是一個產品，是整個行業。」
「你現在的節奏剛好，技術儲備往前拱，臨床應用壓著走，法規每成熟一步你放開一步。這條路沒有捷徑，也不需要捷徑。」
「還是那句話，我們在這方面具備領先的技術優勢，那麼就一定要帶好頭，給整個行業樹立一個好的榜樣。」
「而安全就是最大的責任，我們必須要時刻牢記這一點。」
「所以，你做的很好！」
楊清如沉默了兩秒，然後微微低頭，語氣之中帶著一絲被了解的感動和信任，誠懇地說道：「謝謝王院士的理解和支援，我一定會好好做的！」
她在腦機介面領域做了這麼多年，聽到的最多的話是「再快一點」「再激進一點」「再找幾個病人做測試」，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不慢」。
王東來是第一個！
最後去的是材料實驗室。
鄧秉章在推開材料實驗室大門之前，特意落後兩步走到王東來身側，壓低聲音說：「王總，材料這塊兒您多擔待。老秦他們這一年來基本上是把元素周期表當字典在翻，該試的配方全試了，該燒的爐子全燒了，運氣一直差那麼一口氣。」
「超導和超智慧材料的指標目前確實停在階段性區間上不去，這不是人和錢的問題，是老天爺還沒肯把那扇窗推開給我們看一眼。」
王東來步伐不停，聲音同樣壓低但語氣篤定：「材料學的窗從來不靠推，靠的是用足夠多的資料去死磕，你們現在的問題是死磕的資料量還不夠大。放心，我不是來問責的。」
「科研工作不是其他工作，必須要尊重客觀規律，同時也要積極調動主觀能動性。」
「付出就會有回報這句話，並不是在說，只要付出了就一定能成功，有時候失敗也是一種經驗，是成功前的積累。」
隨著王東來的話，眾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材料實驗室主任秦望秋，五十五歲，瘦高個兒，頭髮已經開始花白，手指上還戴著高溫爐燙出的幾道細密舊疤。
在所有實驗室主任里，他是最沉默的一個，也是最耐得住寂寞的一個。
材料學的周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育一個牌號，二十年推一個體系，每一個新材料的問世都是無數個失敗配方的累積。
但今天，他那張被爐火烤了幾十年都沒垮的臉上，終於罕見地浮上一層明顯的慚愧與不堪。
「王總，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對您。去年年初前沿院成立時，您給的指標是兩年內出常溫超導初級樣品。現在一年過去了，我們把四大超導體系的摻雜策略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高溫高壓的磁通釘扎密度提到最高檔，臨界電流密度上去了，但超導轉變溫度在乾冰冷凝點上下就卡住了，就是升不上去。」
「超智慧材料也一樣，形狀記憶合金的四維多響應場耦合精度卡在疊代慢速區，無法再往前推進一個量級。我們實驗室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有完成突破，現在整個團隊只能埋頭繼續填變數。」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沉重但語氣中並沒有氣餒，像是採礦工人在匯報某條巷道目前還沒挖出礦脈。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他之所以讓前沿研究院成立這個專案組，更為重要的目的是培養人才，完成人才隊伍梯隊建設。
那些超級材料，他一個人就能研發出來，並且推動落地投入使用。
可是然後呢？
整個人類文明的進步，靠一個人確實也能完成突破，但是想要徹底改寫人類文明發展程序的話，那就需要大量的人才。
走向宇宙，更是如此。
王東來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如此。
一些他可以自己完成突破的東西，他只攻克最關鍵的核心，然後培養年輕人去學習，去鑽研，配合著把整個專案突破。
在這個過程中，年輕人完成了自我能力的提升。
銀河科技招聘的博士等高階人才，雖然說是不做太多的限制，可是那些年輕的，學習能力更強的更受重視。
王東來走到材料實驗室中央那台自研的高通量材料基因組合成爐前，用手指輕輕搭在爐體外殼的溫控感應條上，指尖感知著爐內三千多度高溫穿透隔熱層後殘餘的那一絲極細微的熱輻射震動。
高通量組合爐上方的視覺化物料陣列屏整面閃爍，離子摻雜、共沉澱、氣相沉積和急速冷卻的多通道實驗程式並行堆疊，每兩秒就有一個新配方在虛擬表徵庫中生成，再由媧的自動化排程系統分發給分散在全國不同站點的大型物理沉積裝置和多靶濺射爐做並行驗證。
整面牆上滾動的配方編號密密麻麻疊成了一道望不到頭的灰色瀑布。
「超導這件事，秦主任，你們做得對。」
王東來轉身看向秦望秋，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超導轉變溫度上不去不是配方錯了，而是試的還不夠多。材料學的本質就是用海量試錯去撞一個低機率的偶然事件，人類歷史上所有重大超導突破，從汞到銅氧化物到鐵基超導，沒有一個是坐在辦公室里算出來的，全是實驗室里用海量的失敗砸出來的。」
「這條路本來就只有兩條腿能走，要麼運氣特別好在極早期就碰到，要麼靠足夠多的時間和成本去堆。過去材料學的瓶頸不在人手也不在錢，而在試錯資料的量級始終上不去。一個博士團隊干二三十年最多試幾萬種配方，這點資料量根本不夠去撞大運。」
他伸出修長的食指直直點在大屏上那些密密麻麻、下墜速度幾乎和瀑布同步滾動的配方灰瀑之上，話鋒一轉：「但現在不一樣了，以前試幾萬種配方需要一個團隊埋頭幾十年，你們這一套高通量並行篩選系統由媧統一排程分散式實驗，一天上線幾千組互不干擾的新摻雜比同步開爐，幾個月累積的試錯記錄已經超過了過去整個超導領域好幾十年的資料總和。」
「都投到這個份上，臨界溫度不是過不過得去的問題，而是必出的，說不定就在下一批次。」
秦望秋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在灰黑色排序字陣中不斷翻湧的配方序列瀑布，一言不發地沉默了片刻。
隨即就笑了出來，爽朗地說道：「有了王院士這句話，我總算是放下心了。」
「息壤1號的研發成功，已經讓我們見到了室溫超導的曙光，這帶給我們這些老傢伙的震撼可是無與倫比的啊。」
「說實話，要不是王院士支援，以及上面的要求，我都覺得沒有必要建立這個專案，貴集團的研發專案可要比我們這些人厲害多了。」
「但是，王院士剛才那句話說的也有道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多做一次實驗，多一個希望。」
「說不定室溫超導材料就在我們手裡真正實現了突破呢。」
說到最後，更是開玩笑般地打趣了一聲。
一時間，現場充滿了快活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