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如同一個皇帝視察自己的領地


  秦望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材料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那不是被震懾之後的沉默,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在場所有人都嗅到了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氣息。

  高通量組合爐的散熱風機還在嗡嗡地轉,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配方編號仍在以每兩秒一組的速度往下刷,媧的後台排程系統正在將最新一批摻雜方案自動分發給分散在全國各地的物理沉積裝置。

  資料瀑布一刻不停地墜落,像一條由失敗和希望交織而成的灰色河流,日夜沖刷著材料科學這座最頑固的礁石。

  在超導材料的攀登史上,人們早已習慣了以十年為單位的等待,習慣了在元素周期表的迷宮裡反覆碰壁。

  臨界溫度的每一次微小提升都被視為了不起的進展,而真正意義上的常溫超導,在很多人眼中是一個值得用整個職業生涯去押注的遙遠夢想。

  但今天秦望秋說「我就不信這一輪撞不出一朵火苗」,這句話的分量,放在別的實驗室主任嘴裡可能只是一句提振士氣的口號。

  但秦望秋這個人從來不說口號。

  他在材料學這個行當里泡了幾十年,從一個燒爐子的實習生做到國內頂尖的超導材料專家,靠的就是一個字:穩。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他的嘴比他的高溫爐還嚴實,從不在資料出來之前放任何豪言。

  今天他當著王東來的面說了這句話,意味著他嗅到了什麼。

  王東來看出來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離開材料實驗室之前拍了拍秦望秋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落在肩胛骨上時卻讓秦望秋整個人微微一震。

  這個動作在銀河科技內部有一個不成文的含義,當王東來用這種方式拍一個人的肩膀時,意味著他把這件事交給這個人了,而且他相信這個人能做成。

  當年何仲明接下橐吾專案總師任命時被拍過一次,季伯安接到十萬量子位元任務書時被拍過一次,程遠在甘省釷基堆點火前夜也被拍過一次。

  每一次被拍肩膀的人,後來都把自己負責的專案推到了一個讓同行瞠目結舌的高度。

  「王總……」

  秦望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想說「我不會讓您失望」,想說「這個專案拼了命也要拿下」,想說「材料實驗室給大家拖後腿太久了」。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把王東來的這份信任牢牢記在心裡,對著王東來轉身離開的背影深深點了點頭。

  走出材料實驗室時已經是深夜。

  秦嶺北麓的冬夜冷得刺骨,前沿院中庭廣場上的秦嶺冷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幾台系留無人機已經收回了機巢,只剩下穹頂上幾盞冷光射燈把廣場照得通明。

  王東來站在廊橋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十幾棟燈火通明的科研大樓,航天實驗室的橐吾模擬叢集還在全速運轉,何仲明今晚怕是要通宵。

  資訊實驗室的量子計算雲平台節點監控屏上,各省份的綠色柱狀條此起彼伏地跳動,季伯安在廊橋玻璃上攤開的筆記本還亮著屏。

  能源實驗室的玄武電池二代樣機正在進行新一輪高低溫交變測試,程遠親自盯在控制台前。

  生命實驗室的腦機介面安全監測曲線平穩地滑過午夜,楊清如的實驗記錄本上又多了一組零排斥的長期隨訪資料。

  材料實驗室的高通量組合爐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吞吐著配方編號,秦望秋已經把新一輪稀土摻雜方案的並行實驗火力全開。

  鄧秉章站在王東來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的保溫杯終於擰開了,但他忘了喝。

  他看著面前這個比他年輕幾十歲的年輕人,忽然想起前沿院奠基時,王東來在黃土台地的漫天沙塵里說過的一句話:「五年之內,我要讓這地方成為全球科技的制高點,不是追趕,是領跑。別人能做的我們要做得更好,別人不能做的我們要第一個做出來。」

  當時站在台下的很多人覺得這話說得太大了,包括鄧秉章自己在內心裡也打了個問號。

  一年後的今天,前沿院的每一間實驗室里,每一個被突破的技術瓶頸、每一次被重新整理的行業記錄、每一組讓國際同行不敢相信的資料,都在提醒他,王東來當初說的「五年」,可能還是太保守了。

  車隊駛出前沿院大門時,周言在副駕駛座上翻開平板,螢幕上是今晚各實驗室留下的待辦事項匯總,何仲明的核電推方案模擬要求明天七點前報結果,季伯安的量子云適配層需要在下次巡檢前完成初步最佳化,程遠的釷基堆與玄武儲能聯合黑啟動預案等著鄧秉章去約國網聯合評審,楊清如的腦機介面倫理推進需要安全部門配合協調,秦望秋的新一輪稀土摻雜方案明天一早就要鋪到最大火力。

  二十四小時的待辦清單被媧壓縮到了極致,每一項任務都標註了精確的起止時間、責任人和驗收標準,從凌晨到次日凌晨密密麻麻排滿了整個螢幕。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東來,發現老闆已經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和今天早上出發去前沿院時一模一樣的節奏,不快不慢,步調穩得像一台永不停擺的節拍器。

  周言轉回頭,把平板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檔。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王東來剛走進銀河科技總部的頂層辦公室,周言就迎了上來。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步,手裡捧著的不是常規的每日簡報,而是一份封面印著「內部·限閱」字樣的緊急報告。

  「王總,進出口管理局和海關總署的聯合工作組昨天深夜發來的加密函件。」

  周言把報告放在王東來面前的辦公桌上,翻開第一頁,手指點在核心摘要欄的位置,說道:「銀河農業位於東部沿海港口的自有儲備倉庫群,用於暫時存放尚未啟運的超級黃豆擴繁種子及相關壓榨裝置核心部件,遇到了一些情況。」

  王東來接過報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事情的原委在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超級黃豆種子的擴繁工作在第一季畝產兩千公斤的資料公開後,銀河農業按照既定戰略在全國多個主產區同時推進種植基地建設,同時在東部三大港口租用了多個大型倉庫用於臨時存放即將向各地運輸的種子樣本和壓榨廠專用裝置。

  這些倉庫的出入庫管理一直由銀河科技的安全部門和媧的遠端監控系統雙重把關。

  但就在最近,幾個港口的倉庫區相繼出現了一些苗頭性的異常情況:行政手續被層層加碼、裝置進口清關被無故拖延、一些原本已經談妥的倉庫租約被臨時通知重新審查。

  這中間有家擁有國資背景的大型港口運營企業甚至發來了一份措辭生硬的書面函,以「涉及大宗農產品倉儲須重新評估消防安全及檢疫流程」為由要求重新稽核手續。

  負責處理此事的人員並非等閒之輩,他是銀河農業的物流及貿易總監施良朋,資深進出口業務專家,先後在兩家大型跨國貿易集團幹過,行業操盤經驗和手腕都相當老練。

  他接到函件後第一時間調集團隊反覆核查,很快發現其中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

  他剛把一份標註了疑點及初步證據的初步調查報告遞到集團,郵件抄送欄里同時拉上了王東來。

  「這些倉庫目前還沒有超級黃豆種子入庫,存的主要是壓榨裝置和非涉種物資,但很明顯,盯上我們的不只是裝置。」

  周言在王東來翻開資料的間隙補充道:「施良朋在初步調查報告裡提到,有幾家突然出手阻撓的港口服務企業,它們的控股結構和之前超級黃豆竊密案追查過程中發現的空殼公司存在交叉持股關係。櫻花國那幾條線雖然被我們配合相關部門斬斷了,但看起來,當年國際糧食貿易體系里跟櫻花國資本深度繫結的那一部分人,並沒有死心。」

  王東來把整份報告看完後放到一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

  他並沒有如周言預想的那樣第一時間關注企業間的鬥爭升級,而是在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句讓周言猝不及防的話。

  「施良朋,這個人的履歷拉給我。」

  周言愣了一拍,隨即快速開啟平板調取人事檔案。

  施良朋的履歷在螢幕上展開:男,四十一歲,東南大學國際貿易專業畢業,前中糧集團大宗商品貿易部副總經理,精通國際農產品期貨、海運物流和海關合規流程。

  兩年前被銀河科技從嘉能可旗下農產品貿易部門高薪挖過來,一直負責銀河能源的鋰礦進口物流業務,半年前調入銀河農業擔任物流及貿易總監。

  業績評價欄里清一色的「優秀」,直屬上級的評語寫的是「業務能力極強,能獨當一面」。

  但最讓周言注意的是媧在檔案底部加注的一條行為分析摘要:「該員工在近期港口阻撓事件中表現出了超出崗位要求的主動作戰意識,連續多天加班梳理涉事企業的控股結構和資金流向,並在沒有接到任何上級指示的情況下主動完成了初步調查取證。」

  王東來把施良朋的檔案從頭看到尾,目光在「中糧集團大宗商品貿易部」那一段經歷上停了片刻。

  說實話他對施良朋並沒有多麼熟悉,他拍板過很多次人事任命,但人的名字和職級在快速擴充的商業版圖裡太多太密太繁雜。

  但他現在意識到,之前的跨國竊密案與此刻針對種子及配套物資儲運鏈的這輪阻撓,已經遠遠超出了單一技術機密的範疇。

  這不再是商業間諜與企業安保之間的反制周旋,而是一種裹挾著舊有體系慣性的結構性利益反撲,來自那些在國際貿易通道上深耕已久、握有倉儲、關務和貨運命脈的利益團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周言。

  「回復進出口管理局和海關總署的聯合工作組,銀河農業全力配合所有合規審查,所有倉庫的消防檢疫手續按照最高標準重新提交,一份都不少。」

  他的語氣平靜但語速比平時略快了幾分:「同時通知施良朋,讓他明天上午九點到總部C區會議室參加影片連線會議。另外,把陸承叫過來,這些港口倉促出手的企業背後,我需要知道每一個股東的最終受益人,在會議開始之前放到我桌上。」

  周言在平板上飛速記錄著每一個字,筆尖划過螢幕的聲音細密而急促。

  他知道當王東來用這種節奏交代任務時,意味著某件事已經觸動了老闆的戰略敏感帶,超級黃豆的產業鏈布局才剛剛鋪開,種子還沒大規模下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在物流倉儲這個最薄弱的環節動手了。

  能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出手的,絕不會是普通角色。

  他跟著王東來三年多,見過老闆在各種場合下的反應,震怒時的沉默、不滿時的冷視、滿意時的微微點頭,每一種他都爛熟於心。

  但此刻王東來的表情不屬於他記憶庫里的任何一種。

  那張臉上的神色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份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天氣預報,但周言注意到老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然後停住,指尖按在施良朋那份初步調查報告的封面上,力道不重,卻讓紙頁邊緣微微翹起。

  周言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跟王東來這麼久,學會的第一條鐵律就是,當王東來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可怕。

  而那些港口企業,那些躲在空殼公司背後的國際糧商資本,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觸動了什麼。

  「王總,施良朋的調查報告裡還有幾個細節我沒有在簡報里展開。」

  周言穩住聲音,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調出另一份標註著「商業機密·限閱」的加密檔案。

  「幾家港口倉儲企業的控股方經過初步穿透之後,發現其背後的大股東中有兩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這兩家公司的資金流向與之前超級黃豆跨國竊密案中被相關部門凍結的幾個中間帳戶存在重疊。」

  「施良朋在報告裡特意提到這次集團遇到的問題,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商業阻撓,而是有組織、有預謀、有資金支撐的供應鏈絞殺行動的早期訊號。』」

  他把平板遞過去,螢幕上的資金煉路影象一張蛛網,每一條絲線都標註著美元金額、轉帳時間和跳轉節點。

  王東來接過平板,目光從蛛網的中心掃到最外圍,然後停在一個讓他覺得眼熟的名字上。

  這個名字在過去的一個月里出現過,當時季伯安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某跨國糧食巨頭在紐約總部緊急組建了一個專門針對銀河農業的戰略應對小組,牽頭人是該集團全球供應鏈副總裁,一個在歐洲糧食港口圈子裡地位頗高、被同行稱為「雅利安最後一個條頓騎士」的老派人物。

  「條頓騎士。」

  王東來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綽號,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極淡,但周言看到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完了,老闆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對面要倒大霉。

  「讓施良朋明天帶齊所有材料來C區會議室。另外,通知顧淮之、銀河農業CEO百里秀、法務部總監、公關部總監和安全部門陸承全部參加。準備加密影片專線,我要讓施良朋在會議室里直接同屏連線港口現場。」

  王東來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指令,沒有半秒猶豫。

  「還有,告訴陸承,我們那邊不用再客氣了,把這些港口企業的高管通訊記錄、離岸帳戶流水和出入境資料全部拉出來,交叉比對到三年前。」

  周言飛快地記錄著,手指戳在螢幕上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不少,點出的觸控反饋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記完之後抬起頭,想問一句「王總您準備怎麼定性這次事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王東來已經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唐都城的天際線。

  晨光恰好從秦嶺山脈的方向劈下來,把整座城市的輪廓鍍成一片鋒利而冷淡的銀灰色,而他的老闆站在這片銀灰色光芒的正中央,背影挺拔如一座沒入晨霧的發射塔。

  「這次的糧食倉儲鏈條,他們觸碰的是不該碰的東西。」

  王東來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語調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刀鋒般的寒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