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盯上超級黃豆,善良需要力量維護
京城,長安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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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坐落在東長安街與王府井交匯處的灰白色建築,在普通遊客眼中不過是又一座掛著文物保護牌的民國老樓。
它的外牆是低調的淺灰色花崗岩,門口沒有霓虹招牌,沒有迎賓禮儀,只有兩盞黃銅壁燈在夜色中亮著極暗淡的光。
但京城商界的人都知道,長安俱樂部四個字的分量比任何招牌都重,它從不對外營業,不接受預約,不參與任何形式的公開社交活動。
能在裡面喝茶的人,要麼是改開後第一批把生意做到海外去的商界前輩,要麼是手裡攥著百億級別專案卻不屑於上任何富豪榜的隱形巨頭。
而今天,這棟老樓的頂層包間裡,坐著兩個年輕人。
雲少靠在沙發主位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皮鞋尖在空氣中輕輕晃著。
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輪廓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硬朗線條,下巴颳得乾乾淨淨,身上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藏藍色羊絨衫,袖口處露出極細一圈灰白色絲光棉襯衫的翻邊。
這件羊絨衫看上去普通得像是商場貨架上隨手拿的,但懂行的人能從它那種不見毛感卻溫潤如玉的啞光質地辨認出是蘇格蘭某個僅對會員開放的傳統手工坊的特供品,一件的價格夠一輛頂配的賓士S級。
他的左手隨意地擱在沙發扶手上,無名指上那枚看似樸素的素圈戒指,是某次慈善拍賣會上以八位數落槌的古玉改鑲件。
他右手端著一隻矮腳水晶杯,裡面是剛從恆溫櫃裡取出來的單一麥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極細的掛杯紋,年份比他的年齡都長。
他對面沙發上的葉少比他年輕幾歲,身形清瘦,皮膚帶著南方人特有的白皙,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沒有度數,純粹是用來壓住他那雙過於精明的丹鳳眼,讓自己看起來多幾分書卷氣。
葉少穿得比雲少更講究,淺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是深藍色的絲綢質地,領帶夾上嵌著一枚極小的翡翠,在包間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他端著茶杯的姿勢極其標準,食指與拇指捏住杯沿,中指托住杯底,手腕微傾,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地符合傳統茶道的禮儀規範。
杯中泡的是母樹大紅袍,每年產量不過幾百克,價比黃金。
葉少抿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紅木茶几上,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包間裡除了他們兩個,還坐著另外幾個人。
靠窗位置是一個禿頂的中年胖子,西裝面料極為昂貴,剪裁卻明顯是定製的,領口系得有些緊,勒出下頜飽滿的脂肪輪廓。
他是北方地區排名前三的大豆壓榨企業老闆,手底下的工廠一年吞進去的進口大豆足夠養活小半個華北平原的生豬養殖場。
他的旁邊是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衫、戴金絲眼鏡的乾瘦男人,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指推眼鏡腿,他是南方某省的農產品物流協會副會長,手上握著的冷庫群和冷鏈物流通道覆蓋整條東南沿海。
胖子身後的沙發扶手上斜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氣質精明如老會計,她的身份更直接,某跨國糧貿巨頭在亞太區的策略顧問,那份退休返聘合同的簽約金,據說能買下京城三環邊上一套大三居。
另外還有一兩個人,分別是地方金融系統里的中小型民營糧貿公司老闆和控制著大豆進口檢疫通關環節的權威鑑定機構高管。
這幫人在各自的地盤上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一般的飯局根本湊不齊他們。
但今天,他們全部準時到場,規規矩矩地坐在雲少和葉少兩側,姿態不像是開商業合作會議的對等夥伴,更像是某個古老家族議事廳里的內閣老臣。
雲少注意到這點,心裡有幾分快意,但他更滿意的是葉少對這些「老傢伙們」的掌控力,這讓他的聯合作戰計劃多了一層不必言說的默契。
「雲少,葉少。」
禿頂的胖子率先開口,手裡端著酒杯向主人席方向微微舉了舉,語氣恭敬但眼底有著生意人特有的審慎。
「超級黃豆這個專案,我真心感謝兩位的賞識,願意把我們拉進局,可是話說回來,王東來這種人,這些年你們也打過交道、也看過,他對外來能量的介入一直極其警惕。港口倉儲和海關清關的幾把刀我們按計劃都架上了,但他會不會硬扛回去,我還真拿不準。」
「架上了?架上了就好。」
雲少抿了一口威士忌,冰塊在杯壁上碰出極清脆的響聲。
他把杯子放在沙發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從容的笑意。
「你們覺得王東來厲害,我不否認。能把一個在唐都成立的小公司做到如今這個體量,把玄武電池從實驗室推成全行業標準,把氫能汽車的棺材板釘死,這份戰鬥力,放在我們父輩那一代,那也是天之驕子了。」
「但那又怎樣?再強的將領也需要後勤糧草,超級黃豆就是他銀河農業的糧草命脈。這東西的本質不是技術,是供應鏈和渠道,而供應鏈和渠道,不在他唐都的總部,在我們手裡。」
他說的每一句話節奏都不快,聲音溫和,眼角還帶著幾分酒意,但遣詞之間那股從容的掌控感讓人莫名背寒。
他不需要提高聲調,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不是空話:前院查消防,側院拉檢疫標記,邊港拖裝置,這些招數儘管舊,但對於任何一個想要在本土快速鋪開產業鏈的公司來說,每一下都夠疼。
而他之所以敢把這些手段用到全球首富身上,正是因為背後有別人不具備的巨大依仗。
「雲少說得透了,我再往實了補充幾句。」
葉少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說話時語調不像雲少那樣帶著幾分微醺的鬆弛,而是字正腔圓、條分縷析,像是在做政府工作報告。
「我們不但知道他在乎供應鏈,也知道他缺時間。銀河農業剛剛擴繁成功,各省農業部門的代表還在觀望,我讓老錢他們分片在幾個關鍵省份的關鍵環節多卡了一次『復檢』流程,當地分管領導審紅頭章就會多看一看,多想一想。不要小看這一點時間,時間才是真正的武器。他不是要趕種植視窗嗎?好,每一項裝置遲幾天、每個倉庫遲幾天,加起來就能把他在華北和華東的最優擴繁節奏拖成被動的錯季種植。一旦錯過夏季,種子出苗率和產量會顯著下降。」
老錢,也就是那個乾瘦的物流協會副會長,立即推推眼鏡挺直腰板:「葉少說得對。拖字訣。」
銀髮老婦在一旁垂著眼細聲補道:「我們已經讓人在連雲港和青島的倉庫外圍重新砌了一截消防隔牆,是合規的,但檢測得重做。貨架上每一袋檢測樣品按技術規格重新拍照、生成質檢記錄,這些工序單獨看合情合理,加起來足夠拖掉他至少兩個月。」
禿頂胖子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徹底舒展開來。
他怕的不是行動失敗,而是兩位公子對操作細節不了解,致使排程速度跟不上預料中的困難,但顯然葉少對每一個卡點的門道都稔熟於心。
檢疫記錄延後、消防評估復檢、港口泊位排期重新對帳並指定優先船隻、合規關注名單,每一項都是老到不能再老的招數,但也正因為過分合規,法務要破解反而無從找到違法的直接證據。
他摸了摸領結,不再追問操作風險。
雲少見眾人面露勝色,眼中染上一抹得意。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早就準備好的合作意向書,輕輕拍了拍封面的燙金字型,語氣里多了一絲真誠的讚嘆:「說句心裡話,王東來這個人我是真佩服。干出了我們國人自己的新能源電池,干出了我們在國際影視市場上最大規模的反擊,研發實力比很多中型國家加起來都強。這種人走正道是對手太可惜了,要是能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好好談談,他出技術,我們出資源和渠道,加上你們兩個合力推一把,這事說不定能做成利國利民的大樣本。」
「沒錯。」
葉少接過話頭,指腹輕輕敲了敲茶几上的合同封面,說道:「所以我們也沒想把事情做絕。意向書里給出的條件也絕對豐厚,兩百億的意向金,只要銀河農業願意坐下來談一談,把種子經銷權或專利授權給我們做,他們可以從推廣壓力中解脫出來,我們也能獲得一個極有價值的戰略盟友。」
「兩家聯手,北方南方全覆蓋,利益分配也簡單,正是天時地利人和。」
葉少把面前的意向書副本往前推了推,說話時那股自信像包間裡的暖風,處處瀰漫。
「兩百個億,讓他看看我們的誠意。」
雲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東長安街上的璀璨車河。
前方王府井商圈新換上的霓虹螢幕上正巧在播放一則食用油GG,畫面上金黃透亮的轉基因大豆油在慢鏡頭下澆在菜餚上閃著誘人的油光,飄帶字幕寫著醒目的口號。
他偏過頭望向窗外,彷佛那一瓶接一瓶GG輪播的非轉基因食用油,正往他們早已布好的商業口袋裡流進金山銀海。
他心裡清楚,銀河科技若是把超級黃豆的品質認證和低溫壓榨工藝全線鋪開,這些以進口轉基因大豆為原料的食用油大廠將會被迫進入痛苦的產業調整,而整個大豆貿易格局的變換將在廣袤的農村田畝上掀翻無數供應鏈的利益長桌。
而他們要做的,是把這股產業浪潮提前攔下來據為己有。
「而且說真的,你們想想看,那些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帝國,哪一個不是打通關鍵環節換來的?一顆豆子看起來小,但它能壓出來的油,它的榨油副產物豆粕在養殖鏈條上的飼料定價能力,能把全球生豬期貨都震三震,這正是決定誰能站在產業鏈頂端的東西。現在國內最缺的就是從種子到食品油全鏈條自主化,誰拿下超級黃豆,誰就拿下未來十年國內廚房和養殖場的命脈。我們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不偷不搶,合作嘛,就講究一個共贏。」
雲少轉過身來對滿屋子的人一笑,舉了舉酒杯。
「那麼,我提議為即將到來的合作,乾杯。」
葉少跟著起身,與雲少碰杯。
一屋子人齊齊站起來碰杯,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已經贏了這場戰役。
便是此時,包間的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輕,只有兩下,節奏平穩,但在場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收住了笑容。
長安俱樂部的規矩他們都懂,服務員未經傳喚絕對不會主動敲門,而能讓服務員破例敲門的情況只有一種:門外發生的事,緊急到了必須打斷包間談話的程度。
葉少皺眉,對門口說了一聲「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中式立領制服的服務生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職業微笑,但眼神里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張。
他快步走到葉少身邊彎腰耳語了幾句。
葉少手中的矮腳水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整整持續了五秒,那五秒里,他的臉色從白皙變成鐵青,又從鐵青泛出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他揮手讓服務生退下,包間門重新關上的那一剎,葉少輕聲道出一句話。
「銀河科技沒有派人來談。」
雲少把威士忌杯放下,杯底碰在紅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那他是怎麼回應的?讓法務給我們發了封律師函?還是找人對我們傳話?」
葉少抬起眼睛,那雙精明的丹鳳眼此刻睜得比任何時候都大。
「王東來在十分鐘之前,透過銀河科技官方網站和旗下的網際網路產品釋出了一份通稿。通稿全文不長,但資訊量極其可觀,他公布了超級黃豆的存在和畝產兩千零四十六公斤的技術引數,同時公布了超級水稻也即將完成測產的訊息,附上了國家聯合測產專家組袁明德院士的簽字確認函。」
雲少臉上所有從容的微笑在這一刻全部碎掉。
他猜到了王東來會反擊,但他猜的是談判、討價還價、更高的籌碼,一切在商業和政治框架內可以預判的回擊維度。
對於這些,他也做好了各項準備,不管是提出什麼條件,都有準備的手段。
但是他沒有猜到的是,對方根本不打算在框架內陪他玩。
王東來直接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