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掌握核心科技就是硬氣
吳青松帶著那份標有「靈樞」的資料夾走出銀河科技總部A區大堂的那一刻,唐都午後熾烈的陽光正從秦嶺山脊線上方傾瀉而下。
他沒有在唐都多做停留,甚至沒有回市委大院取任何換洗衣物,只是讓秘書把車直接開到了唐都城郊的高鐵站。
候車大廳里人聲嘈雜,廣播反覆播報著各次列車的到站和出發資訊,吳青松坐在VIP候車室里,一隻手按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握著手機,在腦海里把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了三遍之後,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過程很短,但吳青松感覺像是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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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在電話里展開細節,只是用極簡練的措辭彙報了三個核心資訊:崑崙米的種子授權條件比預想的更系統化,涉及環衛承包、農民收入保障和養老金補貼的結構性捆綁。
這些條件暫時超出常規商業談判的框架,需要更高層面統籌協調。以及,銀河科技在崑崙米的次生代謝產物中發現了一種對阿爾茨海默病具有極顯著療效的候選藥物,臨床前資料已經完整,IND正在走綠色通道。
他刻意把第三條資訊放在最後,語氣壓得很平,但電話那頭在聽到「極顯著療效」四個字之後出現了一段短暫的靜默。
「你馬上回來,帶上所有材料。」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如常,但回答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吳青松太熟悉這種節奏了,這半拍的加速在京城的話語體系里代表著最高優先順序的關注。
高鐵穿過秦嶺隧道群的時候,吳青松把靈樞的臨床前研究報告重新翻了一遍。
窗外隧道壁上的燈光以極快的頻率閃過,在他手中的報告頁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銀河科技的團隊做的這份報告極其紮實,從質譜鑑定到靶點篩選,從轉基因小鼠的行為學實驗到巴馬小型豬的腦脊液藥代動力學曲線,每一個關鍵節點的資料都附了完整的原始記錄索引和雜湊值。
吳青松雖然不是醫學背景出身,但他在地方主政多年,對各種公文報告的邏輯嚴密性有著近乎本能的判斷力,這份報告的邏輯嚴密到讓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質疑的縫隙。
列車抵達京城時天色已晚。
吳青松直接乘車前往領導所在。
透過安檢的時候,靈樞的檔案被封入了一隻帶有編號的金屬保密箱,由專人護送進入會議室區域。
會議室不大,陳設樸素,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台呢,幾杯茶冒著淡淡的熱氣。
在座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是能在各自領域做出關鍵決策的存在。
吳青松進來的時候,注意到會議室里多了一位他之前沒有預料到的人選,一位長期參與重大公共衛生決策的老專家,頭髮全白但目光銳利,面前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這個安排讓吳青松意識到,在他還在高鐵上的時候,京城方面已經根據他在電話里匯報的三條核心資訊,針對性地調整了聽取匯報的人員配置。
他沒有浪費時間做任何鋪墊,站起來微微欠身算作致意,便開啟了資料夾開始逐條陳述。
他的語速不快,在地方工作了這麼多年,他知道在這種級別的匯報中速度不重要,準確最重要。
他先把崑崙米種植授權合作意向書中的幾項核心條件逐條念了一遍,每念完一條就停幾秒,讓在座的人有時間消化,環衛承包的准入門檻、種子價格與農民養老金補貼的掛鉤係數、土地流轉收益分配比例的硬性約束、耕種者最低收入保障機制。這些條件在來京的高鐵上他已經能背出來了,但每次念出來他仍然會覺得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自己的肩胛骨上。
這是一份把所有傳統農業政策工具箱裡分散在不同抽屜中的工具強行焊在一起的方案,它的野心不是增加一款高產種子,是把糧食增產的紅利變成一把重構農村收入分配結構的鑰匙。
果然,當吳青松念到第三條條件時,幾位領導的眉心先後出現了深淺不一的皺紋。
在常規的政策論證框架中這些條件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要經過多部委會簽和反覆論證,現在被王東來一股腦全部塞進了一份種子授權協議里,這種做法的強硬程度在國內合作歷史上找不到任何先例。
吳青松沒有急著為王東來的條件做辯解,他只是安靜地翻開了第二份檔案。
靈樞的臨床前研究報告封面上的專案代號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素淨,他雙手把報告放在桌上往前方微微推了推,然後用了約莫一分鐘時間把楊清如團隊最核心的實驗結論做了一個極其簡短的概括。
當他說到APP/PS1雙突變AD模型小鼠在Morris水迷宮中的逃逸潛伏期從接近一分鐘降到接近正常小鼠水平時,當他展開多光譜染色的海馬體冠狀切片對比圖指著高爾基染色下恢復到正常密度的樹突棘結構時,整個會議室里出現了他在多年公務生涯中極少遇到的絕對靜默。
那位老專家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靈樞報告中醫務人員最熟悉的那幾頁關鍵圖表,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指尖點在巴馬小型豬的腦脊液藥物暴露量曲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頭用一種努力控制後依然微微發抖的聲音說了幾個字:「把原始資料調來。」
吳青松早已料到這個要求。
他在高鐵上就和百里秀透過加密通道確認了一條臨時專線的預置,銀河科技生命科學中心的資料伺服器已經為相關監管機構的專用終端開放了臨時只讀許可權。
會議室側面的顯示屏被點亮,楊清如團隊製備的所有獨立重複試驗的原始資料,包括每一隻小鼠的游泳軌跡影片檔案、每一張免疫組化切片的原始掃描影象、每一份腦脊液生物標誌物的質譜峰圖,都在螢幕上以可自由查閱、可逐幀追溯的檔案樹形式完整呈現。資料包的雜湊值被顯示在螢幕右下角,任何對原始資料的篡改都會在瞬間被檢測出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會議室里響起的聲音大多很低,偶爾夾雜著筆尖在本子上記重點的輕細沙沙聲。那位老專家把自己封在螢幕前逐項翻查了好幾輪全部關鍵資料,合上筆記本時眼鏡片下的眼眶裡有一些微微泛紅的血絲,那是年老的眼睛在長時間盯著螢幕後產生的正常疲勞反應。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合攏的筆記本封面,轉頭對坐在長條桌主位上的領導們說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的話:「如果靈樞的人體臨床試驗能夠復現這些動物資料,哪怕只是復現其中一部分,阿爾茨海默病將從一種不可逆的神經退行性疾病,變成一種可治療、可逆轉的慢性病。全球五千萬患者和他們的家庭,等的就是這一天。」
五千萬患者。五千萬個家庭。這個數字比任何商業談判的籌碼都要沉重,也比任何政策論證的邏輯都要直接。會議室里的氣氛在悄然改變,不是因為誰拍了桌子或者提高了聲音,而是因為靈樞這份報告本身所承載的事實太過龐大,讓之前聽上去極其強硬的崑崙米附加條件重新獲得了一個更清晰的參照系。
環衛承包的准入門檻和農民養老金補貼的掛鉤條款對一個地方的財政而言當然不是無關痛癢的小數目,但當一個縣區的農民在崑崙米田間管護的每一株水稻都可能成為靈樞的原料來源時,提高這些農民的養老保障就不再是額外的負擔,而是確保一條救命藥原料供應鏈穩定執行的必要投入。
主位上的領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放下杯子後目光在靈樞報告和崑崙米意向書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終落在吳青松身上。
「把王東來提的全部條件整理成正式紀要,發給相關部委做可行性評估。同時聯絡銀河科技,讓他們提供靈樞的完整實驗資料和一定數量的成品藥物,由國家藥監局和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進行獨立復驗。藥品審評中心那邊同步啟動靈樞的優先審評審批程式。」
他說完這幾句安排之後頓了不到幾秒,用一種更輕但更確定的語調補充了最後兩句話:「崑崙米的種子出境目前暫緩,先把國內的合作框架理順。原則上一旦確證即啟動特殊審批通道。告訴王東來,他的話我們認真聽了,他的話我們也認真驗。但驗完之後如果一切屬實,他提的那些條件,可以談。」
吳青松把靈樞報告和崑崙米意向書重新放入保密箱,站起來時感覺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來之前他一直在擔心,擔心王東來的條件太過強硬會觸怒一些關鍵審批方,擔心靈樞的資料在高層審視下暴露出某種他沒有注意到的漏洞,擔心整個合作框架會因為某一個環節的阻力而全盤崩塌。但現在這些擔憂全部被一種更深刻的震動所覆蓋。靈樞這份報告的巨大分量,讓每一個反對的聲音都必須先跨越一個極其尖銳的審視:當一種能讓千萬老人重新認出自己家人的藥物就擺在你面前的時候,跟它繫結在一起的保障農民收入的配套條件,到底還算不算過分?
當天晚間,一份由秘書局簽發的函件透過專用加密通道抵達銀河科技總部,正式要求銀河醫藥提供靈樞專案的全部臨床前實驗原始資料、GMP原料藥樣品及中檢院標準物質校準用對照品。
函件的措辭極其正式,但辦理時限一欄標註的級別是最高一級,這封函件的背後是多個部委聯合啟動的快速響應機制,它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京城方面對靈樞的真實態度。
與此同時,唐都這邊,王東來剛剛收到了一條來自銀河科技研發中心創新硬體實驗室的訊息。
訊息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外裝骨骼裝甲的工程樣機已完成全系統聯調,等待您的現場檢視。」
王東來把靈樞的函件交給周言歸檔,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沿著總部A區那條貫穿了多個研發叢集的內部通廊朝創新硬體實驗室走去。通廊兩側的玻璃幕牆外,秦嶺山脊線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剪影,山腳下散落著多個燈火通明的研發大樓和產線車間,從新能源材料到生物醫藥到航天動力,銀河科技的每一個技術部門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運轉著。而此刻他要去視察的這個專案,在銀河科技龐大的研發版圖中屬於規模中等但極其聚焦的一個方向。外裝骨骼裝甲專案的存在並不廣為外界所知,甚至在公司內部也只有少數幾個人清楚它的完整技術指標。這個專案的立項源於他很早之前親自下達的一份技術任務書,任務書的核心設計目標寫得很明確:為高強度體力勞動場景提供一種可穿戴的、具備主動助力功能的外骨骼系統,功耗、重量、穿戴便捷性和成本四個維度必須同時達到可大規模民用化的門檻。
專案的平均研發人員年齡極低,專案組長的實際年齡讓當初起擬任命檔案時陳凌岳反覆核對了檔案,在傳統體制中這個年紀通常剛剛進入高階工程師的職稱評定周期,但在銀河科技的內聘通道中她已經獨立主持了多個原型機疊代的完整攻關流程。把年輕人推到前排是銀河科技研發體系的一個基本理念。王東來不止一次在內部技術會議上說過,真正的技術突破從來不是經驗的線性積累,而是在某個節點的非線性躍遷,而年輕人對非線性躍遷的直覺往往比經驗豐富的老人更敏銳。當然前提是公司願意承擔年輕人因為經驗不足而踩坑的試錯成本。在銀河科技,這套機制的核心保障來自頂層,大多數專案在啟動時最難的那一層理論壁壘和工程陷阱,已經被王東來在任務書階段預先識別並逐一給出瞭解決方案的方向,留給年輕團隊去攻克的不是無法翻越的雪山,而是山峰之間需要親手搭建的索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