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各行業都在進步發展


  王東來的規範化建議公開之後,上面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沒有拉扯,沒有觀望,沒有一輪又一輪的閉門研討。

  就在斗音那份行業自律建議函在網路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第二天,國稅總局聯合市場監管總局和網信辦就在同日印發了一則關於開展網路直播行業稅收秩序專項治理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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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措辭極其嚴肅,把網路直播帶貨的收入核查、平台涉稅資訊報送、主播個人所得稅彙算清繳和平台代扣代繳義務等內容一次性講透,並明確要求各大平台限期完成涉稅資料接入與內部自查。

  這一步棋走得乾脆利落,幾乎沒有任何過渡。

  直播電商的歷史積累矛盾早已在資料里寫得明明白白。

  頭部主播一晚帶貨銷售額動輒上億,幾千萬人線上觀看已經成了最常見的數字。

  按照一些第三方機構的統計,少數頭部主播一場直播的收入可以達到數百萬甚至上千萬量級,年收入超過大部分上市公司的淨利潤。

  可在稅收系統里,這些龐大收入所對應的實際申報數字和交易規模之間存在著讓人一眼就能察覺的落差。

  平台把流水計算得清清楚楚,分帳也計算得清清楚楚,但當涉稅資料進入監管視野之後,很多環節就變得不那麼清楚了。

  以前沒有人敢做這一步,一說要查直播帶貨稅收,各種分析、觀望、討論疊加在一起,推進起來又重又慢。

  但現在王東來直接把全行業的建議函送進了主管部門,上面順勢而為,誰都沒法說這是哪家公司或者哪個部門在單獨發難。

  行業內的人很快嗅到了這股風向的份量。

  斗音已經開始行動,其他平台自然也不可能再假裝沒看見。

  淘天集團總部,深城的企鵝總部,廈的幾家平台型公司,全都安靜了不少。

  那些原本熱衷於對外宣講直播電商紅利和GMV增長速度的業務負責人突然不再公開發言,連定好的行業大會都臨時取消了幾個。

  淘天集團的會議室里,傑克馬把外套脫了搭在座椅扶手上,襯衣領口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看著投影幕布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監管要求。

  他最近幾個月一直盯在致富寶上市的事情上,頭髮比半年前又白了不少,臉上卻沒有太多倦色。

  逍遙子坐在他對面,把直播帶貨達人扶持計劃的內部匯報材料推到一邊,那裡面原本已經做好了三個版本的主播分層激勵方案,準備趁這個秋天全面鋪開,把淘天在直播電商上的份額再往上頂一把。

  按照原有邏輯,平台不會親自下場做直播,但可以把流量集中導給頭部達人和平台自營直播間。

  兩端同時收錢,從品牌方身上收推廣預算,從達人成交額裡面抽佣金,再把更高權重的流量位變成競價標的出售。

  這套模式一旦跑通,淘天的營收和利潤會再上一個台階,股價也能重新回到投資人做夢都想要的曲線上。

  現在一切都還沒來得及全面落地。

  傑克馬看了一會兒檔案標題,又把投影關掉。

  他坐直身體,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出奇地平靜:「稅務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上面以前沒有動是因為沒人遞刀,現在王東來把刀遞上去了。我們如果擋在前面,明天上熱搜的就不是他,是我們。淘天不能在這個節點做任何一個讓上面為難的動作。」

  逍遙子點頭。

  他還是那個謹慎得體的老二,思路清晰,決策乾淨,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走什麼時候該剎車。

  他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要不要對一些大主播做保護,比如薇婭。她在我們平台起來的,形象好,粉絲黏性高,如果查到她頭上,對平台直播板塊的短期衝擊會很大。」

  傑克馬搖頭,沒有半點猶豫:「大主播對平台有利有弊。有利的時候他們幫平台拉高GMV,拉高估值,讓資本市場覺得我們還有增長故事可講。有弊的時候他們綁架平台,反過來要條件、搶資源、控商家。主播越大,越不會永遠只跟著你一個平台跑。平台如果保了薇婭,明天其他頭部人人覺得自己也可以被保,規則就廢了。達人可以再培養一個,但平台被制裁了,市場不會等我們。」

  他說得極淡,像在講一段已經翻過去的帳:「不要保,也沒有必要保。」

  逍遙子沒再說話,只是在心裡把直播專項整治涉及的自播業務梳理了一下。

  他清楚傑克馬這話不只是說主播,更是在定平台自己的站位。

  平台要做的不是把大主播舉得越來越高,而是把平台的規則和基建修得越來越牢。

  誰倒了,平台都能繼續轉。

  平台本身才是真正的資產!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樓群之間的燈光像被打翻的碎金一樣鋪成片。

  逍遙子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龍井喝了一口,把杯蓋輕輕放回去,終於把話頭轉到了致富寶上市的事情。

  「直播這邊短期肯定要有陣痛,但這陣痛不影響致富寶的節奏。我反而覺得,越是在別的行業被收緊的時候,金融科技的故事越要講得更清楚。」

  逍遙子看著傑克馬,語氣不疾不徐:「券商和發行商那邊的準備已經差不多了,招股書更新到最新一版,財務資料也都做了多輪審計。接下來主要是路演和詢價安排的細節,還有媒體口徑怎麼統一。」

  傑克馬點點頭,臉上那層沉思散去了些許,露出了他標誌性的那種帶點跳躍感的專注。

  他一邊用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邊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最難的已經過去了,前面幾個月,天天跟各路機構磨價格、磨條款、磨合規風險,飯局吃了一輪又一輪。有幾次我都覺得這些人不是來談上市的,是來給我上金融監管課的。」

  他說著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沒到眼底,語氣自信地說道:「不過現在總算看到曙光了,該確認的利益方基本都確認了,接下來就是對外放訊息。」

  逍遙子一下就聽出了他的意思。

  這是要把致富寶的上市做成一個全民參與的事件。

  不只是資本市場的事,是讓每一個普通使用者都覺得這是一次值得關注的財富敘事。

  這個敘事一旦鋪開,申購熱情會直接推高發行定價和市場首日情緒,帶動整個淘天系的重新估值。

  他知道傑克馬一貫擅長做這件事。

  「對外怎麼說?」逍遙子問。

  「讓市場覺得,這不是一次普通的IPO,而是一次科技金融的價值重估。」

  傑克馬的語氣慢慢快起來,像是在腦中已經把這個故事講過了很多次:「致富寶連線的是幾億使用者的日常支付和資金管理,它的底層資產是信任,是資料,是基礎設施。這個東西不能用傳統銀行或者傳統支付公司的市盈率來算。它值的是未來十年普通人財富管理數位化升級的全部機會,我們要把這個敘事放到最大。」

  他停了停,看逍遙子沒有介面,又補了一句:「對外說財富機會,對內把資料做穩。路演的時候要讓機構覺得我們後面還有直播電商、社群零售、供應鏈金融一串牌可以打。上市首日表現好,比我們自己在直播間賣多少貨都有用。」

  逍遙子一邊聽一邊在腦中過了一遍執行路徑。

  他明白這套打法的利與弊。

  利在於一旦造勢成功,淘天集團可以從王東來和銀河科技帶給全市場的技術狂熱中分到一筆巨大的資本注意力。

  弊在於造勢越猛,監管和公眾的審視也會越嚴。

  但富貴險中求,傑克馬能把淘天做到今天這個體量,靠的就是在關鍵節點上敢下重注。

  「可以,我讓市場部先放一輪行業觀察稿,把致富寶的定義從支付工具升維到金融科技的基礎設施平台。然後讓券商那邊配合安排幾個權威財媒的專訪,先造聲音再上流程。」逍遙子說。

  傑克馬「嗯」了一聲,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視線飄向窗外,停在了遠處幾棟新建成的直播基地大樓上。

  那些樓的外立面還亮著五顏六色的螢幕,一會兒是主播的臉,一會兒是倒計時數字,一會兒是某款爆品的模型圖。

  這些燈光把杭州的夜照得又密又滿,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為賣貨而旋轉。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外面的熱鬧都是王東來讓停的,你說他一個人,怎麼就能在這麼多行業里橫衝直撞,還沒人擋得住。」

  這句話不像問句,更像一聲帶著感慨的自語。

  逍遙子沒有立刻接。

  他跟傑克馬搭檔多年,知道這位老大的脾性。

  此刻的傑克馬不是一個需要答案的聽眾,他只是需要有人坐在那裡聽他把話說完。

  果然,傑克馬自己把話接了下去:「這幾年我們都被他打亂了節奏。拼一刀從側面打,星火快遞從後麵包,現在直播帶貨監管又從上面收口。表面上每次都是我們自己做了選擇,可回頭一看,全是在被他的規則拖著走。他像一枚提前了十五年落下的重子,落在了國內所有產業的交通要道上。」

  逍遙子輕聲說:「也有很多人覺得他做的是對的,尤其普通消費者,對他的好感度很高。」

  傑克馬笑了笑,這回笑容里多了點真意:「我沒有說他是錯的。我只是說,跟這樣的人同處一個時代,大多數企業家都會顯得又慢又小。不過再慢再小,也要繼續往前走。他做他的,我們做我們的。他走的是底層技術路線,我們做的是生態和連線,兩條路中間總會找到一段可以共存的縫隙。」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濕漉漉的夜色看了個清楚。

  轉過身時,話鋒忽然一轉:「你說雷布斯怎麼樣?」

  逍遙子被這個跳躍問得微微一愣,但很快跟上了:「雷布斯這幾年思路變化很大,從硬體到生態再到造車,步子沒以前那麼激進了,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對銀河科技的態度也算實際,跟得住就不硬跟,跟不了就靠過去。這種活法不算差。」

  他話里給雷布斯留了很多餘地。

  傑克馬卻擺了擺手:「他那不叫活法,叫沒了心氣。白色家電賣給銀河家電,人家連品牌都懶得收了,他也就真給。X米汽車全面依賴銀河能源,從電池到電驅到平台架構都用銀河的方案。就連合作專案的管理流程都要按照銀河科技的標準來走。這像什麼?這不像合作夥伴,像銀河科技的一個下屬子公司。」

  他的語調越說越利落,那種帶著鋒利感的判斷又一點點回到了他的眼睛裡:「雷布斯是能把事情做細的人,這個我相信。但現在的雷布斯,已經不像一個真正的企業家。企業家不能只做選擇題,得自己做題。」

  逍遙子沒再接。

  他對雷布斯的評價從來都不低,但傑克馬的這段話他也並不完全反對。

  一個企業在最關鍵的技術底牌上全面依靠另一個更強大的同行,時間久了,確實會把自己活成那個同行生態里的一部分。

  生態位有它的價值,但生態位不是王座。

  雷布斯曾經是很多人心裡的創業教父,那個在武漢大學圖書館裡抄書的普通人,用二十年時間把X米帶成了一個世界級的硬體公司。

  可世界變了。

  當王東來把底層核心攥在手裡的時候,做生態的人就只能圍著核心轉。

  雷布斯選擇圍過去,憑的是務實,代價是獨立。

  「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被逼著站到某個位置上。」逍遙子低聲說了一句。

  傑克馬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拿起來,往肩上一搭:「所以致富寶必須成。成了,我們就還能坐在自己的牌桌旁邊。敗了,就連看牌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走到會議桌旁邊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翻出一個熟悉的號碼。

  那是一個國際長途,號碼歸屬地顯示的是某個全球金融中心。

  傑克馬把手機舉到耳邊,在電話接通之前回頭對逍遙子說了一句:「你先去把直播專項的事情安排好。致富寶的路由我來鋪。」

  逍遙子應了一聲,把桌上散開的材料收進資料夾,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推門出去的瞬間,他聽見傑克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和電話那頭的人打了個招呼,語調放鬆而親切,像是和一位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寒暄,但每一個單詞的分寸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久經商海的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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