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夜裡來人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實,聚著的感知,在這裡,很清楚,比走廊上,清楚了很多。

  「在這裡,」他說,「具體在哪,我走走看。」

  他在屋裡慢慢轉,感知那個方向,床邊,不是,書架旁,不是,桌子下面,不是。他走到牆角,牆角放著一隻箱子,上了鎖。

  感知最清楚的地方,就是那隻箱子。

  他說,這裡,箱子裡。

  石燦看了看那把鎖,說,開鎖,我不行。

  裴清從腰間取出一根細鐵絲,彎了彎,蹲下去,對著那把鎖,撥弄了幾下,沒多久,鎖開了。她站起來,把鎖遞給王也,說,你來開,你找到的。

  王也把箱子蓋打開。

  箱子裡,有一些衣物,壓在底層,還有一個布包,他拿起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白玉,雞蛋大,放在手心裡,分量不重,那件真實,在裡面,聚著,清楚,沉,像是一口深井,井裡有水,你站在井口,就能感知到那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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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看了一眼,說,就是它。

  王也把那塊玉,握在手心裡,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實,在那塊玉里,走了多久,沉積了多久,他說不清楚,只知道,那種聚,很深,那塊玉,不是一般的東西。

  他把玉放回布包,收好,遞給石燦。

  石燦接過去,把布包揣進懷裡,把箱子裡的東西,重新整理,蓋上,鎖好,說,走。

  三個人出了屋子,把門帶上,沿著來的路,走回去。

  剛走到走廊口,迎頭撞上一個人。

  那個人,二十五六歲,中等身量,穿著青雲門的內門弟子服,停下來,看了他們三個人,眼神掃了一圈,落在石燦身上,說,石師兄,這是?

  石燦面色不變,說,帶朋友來拜訪,順路轉了一圈,你有事?

  那個弟子,目光在裴清和王也身上,停了一下,說,沒事,練完功回來取個東西,石師兄你們慢走。

  他側身讓開,走進那排住所,王也餘光看見,他推開的,正是顧行那間屋子的門。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王也感知了一下身後,那個弟子進了屋子,然後,有一段動靜,是那種,打開了什麼,檢查了什麼,然後,停了。

  停了之後,腳步聲出來了,那個弟子,出了屋子,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些。

  裴清已經感知到了,低聲說,走廊出口,快一點,別跑。

  三個人加快腳步,沒有跑,出了住所,走進院子,石燦帶著他們,從另一條路繞去客室方向。

  王也說,那個人,是什麼人?

  石燦說,顧行的弟子,李准,練功早退了,不知道為什麼。

  裴清說,他發現箱子裡的東西不見了。

  石燦說,是,但他現在去告狀,說什麼,說東西少了?那他得承認,他知道箱子裡有什麼,那箱子,是顧行的,他憑什麼知道裡面的東西,他得先說清楚這件事。

  王也說,他會去找顧行。

  石燦說,對,但顧行在練功場,一個時辰後才回來,我們先出門,在顧行回來之前,你們離開,然後,這塊玉,我來處理。

  裴清說,你怎麼處理?

  石燦說,我去找門主,說我在門裡發現了這塊玉,在顧行的屋子裡找到的,至於怎麼進去找的,我有辦法說,你們不用管。我把玉交出去,同時說,玉在顧行屋子裡,證明這件事和沈無極無關,怎麼解釋,讓門主自己頭疼。

  裴清想了想,說,你這麼做,顧行會恨你。

  石燦說,顧行本來就不待見我,多一件少一件,沒差,我在青雲門,待得也夠久了,這件事過了之後,我也該走了。

  那句話,說得很平,沒有什麼悲壯,就是陳述,是一個做了決定的人,說出那個決定的那種平。

  裴清沒有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四個人回到客室,石燦倒了茶,喝了一口,說,你們現在就走,越快越好,走正門出去,我把你們送出去,正常的送客,沒有任何異常。

  王也喝了口茶,站起來,對石燦說,你做這件事,對你自己,不容易。

  石燦說,欠的人情,還了,就清了,沒什麼不容易。

  他看了王也一眼,說,你這個人,說話方式,和這邊的人,不太一樣,但說的東西,挺對。

  王也說,謝謝。

  三個人跟著石燦,走正門出去,守門的弟子,看見石燦送客,打了個招呼,放行。

  出了山門,走下山道,沈無極還靠在那棵樹邊,遠遠地看見他們出來,鬆了一口氣,走過來,說,怎麼樣?

  裴清說,找到了,石燦處理,走,先離開這裡。

  沈無極看了看他們,想問更多,裴清已經邁步下山,他跟上,王也也跟著走。

  山道下去,回到官道,雇了輛車,往白鹿鎮方向走。

  車上,沈無極終於憋不住,問,玉在哪裡,怎麼找到的?

  裴清說,在顧行屋子裡。

  沈無極愣了一下,說,顧行?

  裴清說,是藏在他那裡,不一定是他放的,黑袍人的人,也許,選了那個位置,因為那裡最不容易被查,誰會去搜副掌門的屋子。而且,把玉藏在顧行那裡,一旦事情敗露,顧行也脫不了干係,對黑袍人來說,是個保險。

  沈無極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黑袍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拿那塊玉?

  沒有人回答。

  車窗外,官道兩邊的田,收成快結束了,田裡的人,少了一些,天色,下午走到了傍晚,那種橙黃的光,鋪在田上,鋪在路上。

  王也睡到半夜,被一點聲音驚醒。

  不是大聲,就是窗紙輕輕動了一下,不像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外面頂了一下。他躺著沒動,耳朵跟著那點聲音走,聽見腳步,輕,往隔壁去了。

  他坐起來,黑暗裡穿好鞋,出門。

  走廊上沒點燈,他沿著牆摸過去,到隔壁門口,門縫裡透著光。他推開門。

  裴清正背對著他站著,對面一個黑衣人,手裡一把匕首,另一隻手揪著沈無極的領子。沈無極臉色白,腳尖點地,被拎起來了一半。

  那黑衣人聽見門響,偏頭看了一眼,匕首沒動。

  王也把門帶上,走進去。

  「放他。」

  「關你什麼事,」那人說,「滾一邊去。」

  王也沒滾,往前走了兩步。那人匕首往沈無極頸邊一逼,沈無極發出一點聲音,往後縮了縮。

  「你是顧行的人?」王也問。

  那人沒答,但手腕收緊了。

  裴清這時候動了。她沒拔刀,側身,用肘往那人手腕上砸,動作極快,匕首噹啷一聲落地,沈無極趁機往旁邊跌開,裴清左手已經扣住那人的手腕,右手搭上他肩膀,往牆上一送。那人撞上去,發出悶響,還沒回過神,胳膊就被反扭在背後,動彈不得。

  沈無極從地上爬起來,撿了匕首,站在旁邊,一手捂著脖子,喘氣。

  「綁上,」裴清說,沒有回頭,「用被單。」

  沈無極去撕被單,王也接過來,把那人的手腕綁好。裴清鬆了手,那人慢慢滑下去,靠著牆坐在地上,低頭不說話。

  王也蹲到他面前,看他,說,「顧行讓你把人帶去哪裡。」

  那人不吭聲。

  「你任務沒完成,」王也說,「回去沒法交代。留在這裡,我們也沒說要殺你。你自己算一算。」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把頭別開,過了一會兒,低聲說,「鎮北,一處院子。」

  「院子裡有幾個人。」

  「不知道,我只是來帶人的。」

  王也看了他一眼,那話不全是真,但大概是真的,他在這件事裡,只是個跑腿的。王也站起來,說,「你今晚就待這裡,天亮我們走,你再想怎麼辦,隨你。」

  那人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剩下的半夜,沒人睡。

  裴清坐在床沿,沈無極把椅子拖到門邊坐著,王也靠著牆。那黑衣人蜷在牆角,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快天亮的時候,裴清開口,「無極,你今天就走,不要往東,往南繞,再折向東,顧行在鎮北,東邊不安全。」

  沈無極點頭,停了一下,說,「師姐,上次你說,三年前那件事,以後會說清楚的。」

  「會。」

  「我等著。」

  他站起來,收拾了包袱,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王也一眼,抱拳,說,「王兄,這幾天多謝。」

  「一路順。」

  他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輕,然後沒了。

  裴清站起來,把窗推開一道縫,外面天色剛剛泛白,雞叫了一聲。她轉過來,對王也說,「走。」

  出了客棧,兩個人往北。

  官道兩邊,樹葉大半黃了,晨風一起,落下幾片,在路上打著旋。王也跟在裴清半步後,看她走路,步子穩,腳落地的聲音很輕,是那種走慣了路的人,不費力。

  走了半個時辰,路邊一棵大樹旁,站著個人。

  半白的頭髮,舊袷衣,手裡一根竹杖。他看見裴清,沒動,就站在那裡。

  裴清腳步慢下來,走過去,叫了聲,「師伯。」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也,說,「這個人,不是這邊的。」

  「是,他跟我走一段。」

  那人點點頭,沒多問,直接說,「你要找的人,不在北邊了。」

  裴清停了一步,「什麼時候走的?」

  「兩個月前,有人見他往西,進了褚山。」

  裴清沒說話,看著地上,沉默了幾秒。

  王也不認識褚山,但聽裴清剛才那個停頓,就知道那不是個好地方。

  「他為什麼去褚山,」裴清說,「他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

  「所以我來告訴你,」那人說,「你要去找他,先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裴清說,「去。」

  那人看她,嘆了口氣,沒再勸,說,「我陪你走一段,到了褚山腳下,有些事,我再告訴你。」

  三個人往北走,竹杖落在地上,聲音沉,一下一下。那條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高,樹冠遮了天,光漏下來,稀稀的。

  王也跟在後面,感知了一下前方,那件真實,在北邊,在那片山里,比白鹿鎮這邊,更厚,更深,像是更古老的什麼東西,壓在那片地上,從很久以前就在了。

  走了大半天,到褚山腳下,已經是下午。

  那座山,遠看不算高,但走近了,氣就變了。山腳有一條河,水不急,卻是那種深綠色,不透底。河對面,山開始往上走,樹密,遮住了山腰以上,只能看見輪廓,像一堵黑牆壓在那裡。

  河邊有個渡口,一條小船,船夫是個老頭,靠在船舷上打盹。

  師伯在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竹杖立在旁邊,說,「坐,說幾句。」

  裴清和王也在旁邊蹲下。

  「你要找的人,」師伯說,「叫什麼,你們自己知道,我不說名字,我說他為什麼進褚山。」

  裴清不說話,聽著。

  「那人手裡有一樣東西,有人要,他不給,就被逼著往褚山跑,褚山裡頭,」師伯頓了頓,「有人在裡面住著,外面的人管不到,所以他進去,想躲一躲。」

  「誰逼他,」裴清說。

  「一個叫霍知秋的人,你聽過沒有。」

  裴清的眼神變了,「他在這一帶?」

  「來了兩個月了,專門盯著你要找的那個人,那枚澄心玉的事,他也插了一手。」

  王也聽到這裡,想起那個黑袍人,高瘦,五十來歲,內力來路不乾淨。他問,「霍知秋,黑袍,眼窩深,五十上下?」

  師伯看了他一眼,「你見過?」

  「沒見過,聽人描述的,他在青雲門出現過,那枚玉,多半是他的人拿走的。」

  師伯點了點頭,「他這個人,年輕時走了條偏門,內力進得很深,但根子壞了,這些年,到處找補,找靈玉,找秘法,找各種能堵那個缺口的東西,澄心玉,他找了很久了。」

  裴清說,「那他追我要找的那個人,是因為那人手裡的東西,也能補他的缺口?」

  「不止,」師伯說,「那東西,比澄心玉,分量重多了,霍知秋要是拿到,那個缺口,能補上大半。」

  「是什麼東西。」

  師伯沒有立刻答,抬頭看了一眼河對面的山,說,「一本冊子,褚山里一個老人寫的,寫了他在褚山里修行幾十年,走那條路走到最深處,怎麼走進去的,怎麼出來的,寫得很細,很真實。這種東西,對霍知秋那種人,是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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