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山裡的人
王也聽明白了。那本冊子,寫的是那件真實,怎麼在一個人身上,認真走過,那種走法,那種路,記在紙上了。霍知秋內力的根子是壞的,那件真實,走進他的方式,是被強迫的,所以他感知不到那件真實真正的樣子,那本冊子,對他來說,是一張地圖,他想順著那張地圖,把缺的補回來。
「那冊子,現在在誰手裡,」王也問。
「在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手裡,褚山的老人死之前,把冊子託付給他,說他有緣,讓他帶出山,交給有用的人。」
「那人進了褚山,霍知秋的人有沒有跟進去,」裴清說。
「兩個人跟進去了,八天了,沒出來,」師伯說,「褚山裡頭,不是霍知秋的地盤。」
渡船老頭醒了,往這邊看了一眼,見三個人坐在那裡說話,又閉上眼睛。
河水流動的聲音,不大,但一直在。
裴清站起來,對師伯說,「我進去。」
「我知道,」師伯也站起來,「所以告訴你這些。」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一枚銅片,巴掌大,上面刻著一個圖案,字王也認不出來,「帶著這個進去,褚山裡有人認得這枚牌,見了會給你方便。」
裴清接過去,看了看,收進懷裡,說,「師伯,這枚牌,你從哪裡來的。」
「哪裡來的不重要,」師伯說,「進去之後,遇到麻煩,把這個拿出來,不要解釋太多,亮出來就行。」
他拿起竹杖,說,「我在這裡等,等三天,三天不出來,我走,你們自己想辦法。」
裴清點頭,「好。」
她轉向王也,說,「你進還是不進,你自己決定。這裡面,我不知道你能幫上什麼,但我也不攔你。」
王也看了看那條河,看了看對面的山,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實,在山裡,比外面,明顯更深,那種深,從河這邊,就能感知到,像是山裡的空氣,比外面,厚了一層。
「進,」他說。
裴清沒有說什麼,走向渡口,叫醒了那個老船夫。
老頭睜眼,看了他們兩個,看了看對面的山,說,「去褚山?」
「對。」
老頭沒問別的,拿起竹篙,撐船離岸。
河不寬,船過去也快,沒多久,船頭碰上對岸的石頭,停了。
兩個人上了岸,王也回頭,師伯站在河對面,竹杖杵在地上,看著他們,沒有說話,沒有揮手。
裴清轉過身,面對那片山,說,「進去之後,聽我的,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不要亂動,褚山裡有規矩。」
「什麼規矩,」王也說。
「進去就知道了。」
她邁步走向山腳,王也跟上。
樹很快就把身後的河蓋住了,回頭,只有樹,看不見河,也看不見師伯了。
山裡的光,暗了一截,那種暗,不是陰天的暗,是樹和樹擠在一起,把光擋住了,偶爾有一兩道光,從樹縫裡斜著插下來,落在地上,像是刀,插著不動。
王也感知了一下四周,那件真實,在這裡,處處都在,但這裡的那件真實,和白鹿鎮,又不一樣,白鹿鎮那邊是厚,是沉,這裡是那種,深,往下,一直往下,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你站在井口,感知到那個深,但看不見底。
走了一柱香,前面出現了一條岔路。
左邊,土路,踩得出腳印,有人走過。右邊,石板路,窄,兩邊長著不知名的草,把路壓得只剩一人寬。
裴清看了看,走了右邊。
王也跟上,說,「為什麼走右邊。」
「左邊,有人跟進來過,」她說,「霍知秋的人,八天了,沒出來,就是走的左邊。」
王也沒再問,跟著她往裡走。
石板路,越走越窄,兩邊的草,開始碰到肩膀,裴清用手撥開,繼續走,走了一段,草少了,路邊換成了石頭,大石頭,有些上面長著青苔,青苔的顏色,深綠,很舊,是那種,在這裡待了很多年,沒有人動過的舊。
然後,前面,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腿盤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穿一件灰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看不清楚年紀,五十,也可能七十,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就那樣坐在那裡。
裴清停下來。
那人沒有睜眼,開口,聲音不大,說,「來了兩個,一個是這邊的,一個不是。」
裴清把銅片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舉起來讓那人看,說,「我們是來找人的。」
那人睜開眼,看了看銅片,又看了看裴清,再看了看王也,看王也的時間,比看裴清的,長了幾秒。
「進來吧,」他說,「找誰,裡面說。」
他從石頭上起來,走向旁邊一條只有踩開的草才能看出來的小路,竟然很快,竹杖也沒有,就那樣走著。
裴清跟上,王也跟在最後。
那人走得很快,草撥開來,一眨眼就過去了,裴清跟得有些費力,王也在後面,專心跟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路開闊了一點,前面出現了幾間屋子,石頭壘的,屋頂蓋的是樹皮,屋邊有菜地,種著一些葉子寬大的蔬菜,有雞在裡面走。
那人進了中間那間屋,裴清和王也跟進去。
屋裡不大,一張桌,幾條凳,牆角有個爐子,爐子上燒著什麼,冒著熱氣,聞起來是藥草的味道。另一頭,矮榻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被,臉朝牆,看不見正面。
那灰布衣人轉過來,說,「你們找的,是不是這個。」
裴清走過去,到矮榻邊,彎腰看了一眼,那人翻過身,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傷,眉骨那裡有道口子,癒合了,但顴骨下面,還有淤青。他眼睛睜著,看見裴清,愣了一下,然後說,「裴姑娘。」
「顧長生,」裴清說,「傷怎麼來的。」
「進山的時候,碰上霍知秋的人,打了一架,跑進來才甩掉的。」他撐著坐起來,掃了王也一眼,「這位是。」
「朋友,王也,」裴清說,「先說正事,那本冊子,還在你手裡?」
顧長生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本薄冊子,封面舊,沒有字,遞給裴清。
裴清接了,沒有打開,收進懷裡,說,「霍知秋那兩個人,在山裡,知道在哪裡嗎?」
「被山裡的人關起來了,」顧長生說,「就在北邊一個石窟里,進不來也出不去,霍知秋要是不進山,他們就得在那裡待著。」
「我們怎麼出去,」裴清說,「霍知秋在外面等著呢。」
「不止在外面,」顧長生說,「前天,他本人進山了,帶了七八個人,走的東邊那條路,我聽人說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那灰布衣人從爐子那邊拿了兩個碗,盛了熱湯,放在桌上,說,「先喝,再說。」
三個人坐下,碗裡是草藥湯,不苦,有點澀,但喝下去,身體裡暖了一截。
王也喝了一口,感知了一下四周,山裡的那件真實,在這裡比剛才進來時,又深了,這幾間屋子,有人在這裡住了很多年,那件真實,在這裡,沉下來很深,和澄心玉的感覺有點像,但不一樣,玉是聚,這裡是浸,像是水浸進石頭裡,從外面不一定看得出來,但裡面,實實在在都是。
他問那灰布衣人,「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說,「三十年。」
「那本冊子,就是你寫的?」
「不是我,」那人說,「是我師父,他死前十年寫的,死了以後,我留在這裡守著,等有緣人來取。」
王也說,「霍知秋,他真能用那本冊子,把自己修行的缺口補上嗎。」
那人端著碗,想了想,說,「補不了。」
裴清和顧長生都看向他。
「那本冊子,寫的是我師父怎麼走那條路,寫的是他的路,不是別人的路,霍知秋拿了,能看,但照著做,他走不出來,」那人說,「內力的根子壞了,不是看一本書能改的,他要真的把那條路走對,得先把以前走錯的,一步一步退回去,那比重新走,還難,他沒有這個耐心。」
「那他為什麼還要追,」王也說。
「因為他不知道這一點,」那人說,「或者他知道,但不願意信,」他喝了口湯,「走錯路的人,很少願意承認路走錯了,寧可相信,找到那本冊子,有法子能救。」
顧長生在旁邊聽著,說,「那我帶著這本冊子出去,霍知秋不會放我,他要是拿到了,你說他怎麼用,他發現沒用,又怎麼辦。」
「那就麻煩了,」裴清說,「一個內力走了偏路的人,又發現那條路走不回來,他可以做什麼,不好說。」
商量了半天,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
霍知秋帶著人進了山,東邊那條路,山裡的人能管到他多久,不知道。師伯在河邊等,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裴清把那個問題擺出來,說,「現在,最穩的是什麼。」
顧長生說,「讓山裡的人,把霍知秋他們也關起來,我們出去。」
「山裡的人,肯嗎,」裴清看向那灰布衣人。
那人把碗放下,說,「霍知秋的人闖進來,已經破了規矩,能管,但霍知秋這個人,內力走了偏路,在山裡,他的內力,不如他在外面,山裡的氣,會壓著他,所以他進來,不一定是好主意。」
「他知道這一點嗎,」王也問。
「也許不知道,」那人說,「也許知道,但他進來了,說明他賭,他賭能快進快出,拿到冊子就走。」
裴清說,「那我們也快,今天,能不能今天把顧長生送出去。」
那人想了想,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回來,說,「東邊的路,霍知秋進來了,不能走,南邊,繞一圈,出山,慢,要走到明天,但霍知秋的人,跟不上,山里認識南邊那條路的人,就我們幾個。」
「走南邊,」裴清說,沒有猶豫。
顧長生把被子掀開,下地,穿好鞋,看起來,傷雖然沒好,但能走路,他說,「什麼時候走。」
「現在,」裴清說。
出發前,那灰布衣人進裡間,取了些乾糧,用布包好,分給三個人,說,「南邊那條路,有一段,沒有吃飯的地方,帶著。」
他自己也背了個包袱,說,「我帶你們走,走到山邊,送你們出去。」
裴清說,「你不守著這裡了。」
「沒什麼好守了,」那人說,「冊子給了他,我師父留我守著的那件事,做完了。」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就是說了一個事實。
四個人出了屋,往南。
那條路,王也之前沒走過,很窄,彎彎繞繞,走了一段,聽見水聲,是條山溪,從上面流下來,流過石頭,白水花打在石頭上,濺起來,涼的,風吹過來,有水氣。
王也在溪邊停了一下,感知了一下山里,那件真實,深,那件真實,在這裡,沉了很多年,靜,那種靜,和書房裡那種靜,不同,書房裡是那種,積下來的靜,這裡,是那種,山本來就是這樣,一直就是這樣,不需要什麼來給它這種靜,它就是,靜。
顧長生走到他旁邊,低聲問,「你真是從那邊來的。」
「是。」
「從那邊來,怎麼來的。」
「一扇門開了,走進來。」
顧長生把那個答案想了一下,沒有再問,邁步跟上裴清。
四個人,沿著溪邊走,往南,往出口,往山外,往那條等了三天的路上,走。
山裡的光,慢慢開始往一邊偏,下午了。
霍知秋,在東邊某處,王也感知了一下,能感知到那個方向,有幾個人,內力,那種壓下來的內力,來路不正,在山裡,確實比在外面,弱了一些,但依然有,依然在往裡走,往那幾間屋子的方向。
他們出發得正好,走了沒多久,霍知秋就會到那幾間空屋子。
等他發現人不在,他們,已經走出一段了。
溪邊那條路,比來時走的石板路,難走多了。
沒有鋪路,就是踩出來的,有些地方,石頭凸出來,要繞,有些地方,樹根橫在地上,要跨,溪水時寬時窄,走著走著就換到了溪的另一邊,靠石頭跳過去。
守山人走在最前面,顧長生次之,裴清在中間,王也壓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