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南路


  顧長生肋骨那裡有傷,爬一處陡坡的時候,吸了口氣,咬牙上去了,沒吭聲。裴清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走了兩個時辰,天色開始暗,守山人挑了一處背風的石壁,說在這裡歇。

  石壁底下背風,地面干,守山人從包袱里取出火摺子,找了些枯枝,生了堆小火,四個人圍著坐下,吃了點乾糧。

  顧長生喝了口水,對守山人說,「你師父那本冊子,他寫了多少年。」

  「十年,」守山人說,「他說寫完了,才覺得,那條路,他走到了他能走的地方,寫的時候,很多事,才想清楚。」

  「寫了才清楚,」顧長生重複了一遍,「我以為是清楚了,才寫得出來。」

  「不一定,」守山人說,「有些事,是寫著寫著,才清楚的。」

  火燒得小,只有碗口大,光照不了多遠,山里安靜,溪水聲在旁邊,一直在。

  王也坐在那裡,感知了一下四周,沒有人追上來,東邊,那幾個來路不正的內力,停在某處,沒有動,大概是在那幾間屋子裡,找人,找不到,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先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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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清把那本冊子取出來,就著火光,翻了翻,沒有細讀,合上,重新收好,說,「出山之後,這本冊子,給誰。」

  守山人說,「我師父說,給有緣人,他沒有指定,」他看了裴清一眼,「你拿著,你覺得該給誰,就給誰,或者留著,都行。」

  裴清點頭,沒有再說。

  顧長生靠著石壁,閉著眼睛,說,「霍知秋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我出了山,他還是會找。」

  沒有人接話,那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至少現在沒有。

  王也往火里添了根枝,火大了一點,說,「霍知秋這個人,他要的東西,其實拿了也沒用,你們剛才說過這個,但他不知道,或者不願意信,這種人,攔一次,他換個方式,再來,除非他自己,某一天,想通了,不然不會停的。」

  「想通,」顧長生睜眼,「他那種人,想通?」

  「不好說,」王也說,「但我見過,走錯路的人,有時候,走到頭了,沒法再走,就停下來,停下來了,才能想,但不是每個人,停下來,都想得通。」

  顧長生沒有說話,閉上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子夜過後,王也替守山人守了一段,讓他睡,裴清也靠著石壁睡了,顧長生一直沒動,不知道睡沒睡著。

  山裡的夜,黑,但不沉,風過,樹響,偶爾有什麼鳥叫一聲,停了,再叫,再停。

  火快滅了,王也沒有再添,就讓它滅,黑暗裡,那件真實,在褚山里,王也感知得清楚,這一整片山,那件真實,走得很深,守山人的師父,在這裡待了幾十年,寫了那本冊子,那件真實,在這裡,深,是因為那個人,在這裡,走了那麼久。

  他坐在那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在這裡,感知著,夜,山,那件真實,都在。

  天將亮,守山人自己醒了,裴清也醒了,顧長生,原來沒睡,睜著眼,說,該走了。

  接下來,走了半天。

  路越來越平,樹越來越稀,光越來越亮,快出山了。

  守山人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抬手。

  四個人都停了。

  前方,路邊一塊大石頭後面,有動靜。

  王也感知了一下,兩個人,內力,一般,不深,是那種,練了功夫,但沒走多遠的,兩個人伏著,等著。

  不是霍知秋的路數,霍知秋那種內力,來路不正,很好認,這兩個,來路乾淨,只是普通的埋伏。

  他低聲對裴清說,「兩個,不是霍知秋的人,內力乾淨,但有埋伏的意思。」

  裴清皺了一下眉,想了想,往前走,走到那塊石頭邊,說,「出來。」

  石頭後面,出來了兩個人,都是二十來歲,穿著粗布衣,手裡拿著刀,但刀沒有出鞘,看見裴清,那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說,「裴姑娘,我們是柳莊的人,柳掌柜叫我們來的。」

  裴清說,「柳若松?他叫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那人說,「柳掌柜說,昨天下午,霍知秋的人,去了柳莊,問你們的事,柳掌柜沒說,但霍知秋的人,在白鹿鎮這一帶,布了網,各條出路,都有人盯,柳掌柜叫我們來傳話,說你們出了山,別走官道,走小路,他畫了張圖,」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裴清,「這條路,從褚山出來,往西南走,繞開白鹿鎮,直接出這一帶,柳掌柜說,他在那條路的盡頭,有個相熟的人,可以落腳。」

  裴清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收好,說,「柳若松這個人,關鍵時候,靠得住。」

  那兩個人,說完了話,沒有跟著走,說柳掌柜讓他們回去,他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守山人一直在旁邊站著,看這一段,等那兩個人走了,說,「認識的人。」

  「認識,」裴清說,「幫了忙的人。」

  四個人,出了褚山,沒有走官道,按那張圖,往西南。

  王也出了山,往回看了一眼,那座山,從外面看,還是那個樣子,黑牆一樣壓在那裡,綠的,深的,裡面的事,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出來。

  霍知秋,此時,還在山裡,那幾間空屋,那本不在了的冊子,他待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伯,在河邊,等了一天一夜,今天應該是第二天,還沒到三天。

  王也走在隊伍後面,感知了一下西南那個方向,官道有人,那邊不知道有多少,路是柳若松畫的,繞開了那些人,這條路,往前,還走得通。

  裴清在前面,步子和進山時一樣,穩,腳落地,很輕,走慣路的人,消耗少,走得遠。

  顧長生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手按著肋骨那裡,走著走著,那隻手,慢慢放下來了,也許是疼得麻了,也許是忘了。

  守山人走在最後,包袱背著,走出了山,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停,繼續走。

  那條路,往西南,太陽開始從左邊往右邊移,秋天的午後,光是那種斜的,淡金色,照在野地上,照在路上,照在走路的人身上。

  柳若松那張圖,畫得很細,哪裡有棵大樹,哪裡是岔路走左,都標著,跟著走,不會迷路。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路邊出現一個小村子,七八戶人家,家門口曬著玉米,有孩子在院子裡跑。守山人在村口停下來,說,「這裡可以買水,我去。」

  他進了最近的一戶,王也三人在路邊等,顧長生找了塊石頭坐下,裴清站著,看那張圖。

  顧長生對王也說,「你在這個世界,沒有武功,打架,怎麼辦。」

  「躲,」王也說,「或者,看著辦。」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說,「你在青雲門那件事裡,幫了裴姑娘,但你沒有動手,全靠感知,知道人在哪裡,知道箱子在哪裡。」

  「是。」

  「那在這個世界,就靠這個了,」顧長生說,「這也算一種本事,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但真刀真槍,你幫不上。」

  王也沒有反駁,那是事實。

  「你有沒有想過,在這裡,練功,」顧長生說,「你身上有內力,底子不差,要是認真練,不需要太久,能用。」

  王也想了一下,說,「不排斥,但不知道從哪裡練起。」

  「這個,我可以教你,」顧長生說,「我練了十幾年,路子還算正,我身上的傷,這幾天好了,我教你起手式,先把架子搭起來。」

  裴清在旁邊,沒有回頭,說,「顧長生,你自己的事還沒完,就想著教別人了。」

  「不耽誤,」顧長生說,「走路的時候,教他怎麼引氣,就夠了,不需要停下來。」

  裴清沒有再說,算是默許了。

  守山人拎著水出來,分了,四個人喝了,繼續走。

  走到傍晚,那張圖上標的落腳處出現了,是一個小鎮,比白鹿鎮小,鎮口沒有人守,進去,第一條街,左拐,有個雜貨鋪,鋪子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見了他們,問,「柳若松介紹來的?」

  裴清說,「是。」

  老闆把門板推開一點,說,「進來,後面有地方。」

  後面是個小院,有間空屋,裴清把顧長生安置進去,那人傷還沒好,走了這兩天,臉色不太好看,進屋躺下,閉上眼,沒多久就睡了。

  裴清出來,在院子裡找了把椅子坐,守山人在院子角落,平靜地,坐下了,也不說話,就坐著。

  王也在雜貨鋪借了筆墨,在一張紙上,把這幾天的事,理了理,不是給別人看,只是,走那條路多年養成的習慣,感知到了什麼,有時候,寫一寫,更清楚。

  寫著寫著,裴清走進來,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說,「寫什麼。」

  「想清楚一些事,」王也說,「霍知秋,那本冊子,那件真實,這幾件事,放在一起,有些東西,我想理清楚。」

  裴清拿了張凳子,坐下,說,「說來聽聽。」

  王也放下筆,說,「霍知秋那本冊子拿了,他以為能補缺口,但守山人說,補不了,那本冊子,寫的是別人的路,他照著走,走不出來,因為他的根子,走的時候,就不對,那件真實,走進他的方式,是被強迫的,不是那件真實,自己,走進去的。」

  裴清說,「這和那本冊子,有什麼關係。」

  「有,」王也說,「那本冊子,寫的是那件真實,怎麼在一個人那裡,認真走過,那種路,要走,有一個前提,那件真實,得是自己願意走進去的,不是被逼著進去的,霍知秋那種,前提就不對,他拿了那本冊子,就算一字不差地照著做,那件真實,也不會以那種方式,在他那裡,走。」

  裴清想了想,說,「那他這輩子,就廢了?」

  「不一定,」王也說,「守山人說了,他要真的把那條路走對,得先把走錯的,退回去,那比重新走,更難,但不是不行,有沒有那個心,是另一回事。」

  「他沒有,」裴清說。

  「現在沒有,」王也說,「他進了褚山,發現冊子不在了,接下來他會做什麼,不好說,要麼繼續追,要麼換一個方向,他這條路,走了那麼久,早晚,會走到一個地方,沒法再往前,那時候,也許會停下來。」

  裴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說,讓他自己走到那裡。」

  「不是我們讓他,」王也說,「是那條路,本身,會把他帶到那裡,走錯的路,走著走著,自己就走不下去了。」

  外面,夜裡,那個小鎮,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消了。

  裴清把那本冊子,又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盯著看,說,「這本冊子,我讀了,寫的是那件真實,在一個人身上,從淺到深,怎麼走的,用的是這裡的話,我大半都能看懂,但有幾處,看不明白。」

  她翻開,指了一段,推過來,讓王也看。

  王也看了那幾行,是那本冊子裡,寫到走那條路走到很深、那件真實和一個人之間的分開,開始變薄的部分,守山人的師父,用的是這個世界的說法,寫的是那種,氣與人,合了一半,但還沒有完全合,那種狀態,寫得很細,但裴清說看不明白,是因為,那種狀態,沒有經歷過,文字,說不進去。

  王也說,「這一段,寫的是那件真實,和一個人,靠到很近,但還沒有合在一起,那種狀態,你走過嗎?」

  裴清搖頭,「沒走到那裡。」

  「我走過一點,」王也說,「那種感覺,不是用力往裡走,越用力,反而越遠,是那種,放開了,讓那件真實,自己走進來,你只是在那裡,它來了,你感知到了,就是了,不需要做什麼。」

  裴清看著他,說,「你這個人,走那條路,走了多久了。」

  「很多年,」王也說,「具體多少,我在那邊,走了很多年,來這裡,是那邊的路,帶我來的。」

  「那邊的路,」裴清說,「那邊也有這條路。」

  「有,」王也說,「只是叫法不同,走法,也不完全一樣,但那件真實,是同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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