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新來的人
裴清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在桌上,說,「這本冊子,要給誰,守山人說隨我,我想,帶在身邊,等遇見合適的人,再說。」
「合適的人,」王也說,「你感知得到,遇見了,就知道。」
裴清點頭,把冊子收好,站起來,說,「睡吧,明天,還要走。」
她走了,王也把那張紙,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懷裡,吹了燈。
第二天一早,顧長生醒得早,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臉色正了,吃了早飯,出來,找到王也,說,「我說要教你,今天開始。」
王也說,「現在?」
「走路的時候教,」顧長生說,「先說引氣,你身上有內力,但散,沒有聚過,走路,一邊走,一邊把那些散的,往丹田引,就這一件事,走一整天,感受那個過程,今天不用做別的。」
王也照著做,邁步,同時,把感知,往身體裡,往那件真實,在他身上,有的那一點,聚起來,往中間引。
顧長生在旁邊走,偶爾說一句,「不要用力,是引,不是推,」「慢一點,急了就散了。」
走了大半個時辰,王也感到了一點,那一點散著的內力,有了一點點方向感,不多,但有,像是一條細線,從四面,往中間,輕輕聚來。
顧長生說,「感到了?」
「感到了一點。」
「對,就這個,今天一整天,就這個,不要想別的,走路,引氣,就這兩件事,」顧長生說,「你底子好,根子正,這一點,比很多人,強很多。」
前面,裴清走著,沒有回頭,說,「顧長生,你說話,能不能,少廢話,多走路。」
顧長生沒有吭聲,繼續走,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來。
那條路,走了三天。
柳若松那張圖,畫得細,沒有出什麼差錯。路上遇見的人不多,偶爾有趕路的,打個照面,各走各的。
顧長生的傷,走路走出來了,第一天捂著肋骨,第二天手放下來了,第三天步子和正常人沒什麼差別,只是偶爾彎腰的時候,會停一下,是那種,知道那裡還沒全好,提醒自己的那種停。
守山人走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出發之前,他對裴清說,我到這裡,就回去了。
裴清說,褚山那邊,你還回去?
守山人說,回,我在那裡住了很多年,別的地方,住不慣,霍知秋的人,應該出山了,那幾間屋子,空著沒人守,我得回去。
他沒有說別的,背著那個包袱,往來路走了。
走了幾步,王也開口,叫了他一聲。
守山人停下來,回頭。
王也說,你師父寫的那本冊子,裴清會好好處理的。
守山人看了他一眼,說,知道,你們走好。
他轉身走了,那個背影,和褚山裡的氣一樣,不多餘,就是往前走。
三個人,繼續往西南。
到鎮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不是大鎮,幾條街,幾十戶人家,街邊有賣吃食的,爐子上熱著東西,香氣出來,飄一段。顧長生肚子叫了一聲,他看了看路邊那個攤,說,先吃飯。
找了個小館子,三個人坐下,叫了飯菜,顧長生要了一壺酒,裴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吃到一半,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個人,內力,走得很深,來路正,但行走的方式,有些特別,那件真實在他身上,聚著,但不往外走,往裡收,像是一個人,把手裡的東西,緊緊攥著,不讓人看見。
那人進來,掃了一眼館子裡,視線落在裴清身上,停了一下。
他走過來,在他們桌邊站定,四十出頭,臉瘦,眼睛不大,但亮,穿著一件深灰的長衫,說:
「裴姑娘。」
裴清放下筷子,看著他,說,「賀先生。」
那人拉了把椅子,不客氣地坐下,叫了個夥計,說,再加一副碗筷。
他坐定了,看了看王也和顧長生,說,「都是自己人?」
裴清說,「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柳若松那邊,」賀先生說,「他叫人傳了話,說你在這條路上,我就來找。」他看了顧長生一眼,說,「你是顧長生,那本冊子在你手裡過了一陣?」
顧長生放下酒杯,說,「現在不在我手裡了。」
「我知道,」賀先生說,「在裴姑娘這裡。」他看向裴清,「那本冊子,最後交給我,這是老關照的意思。」
裴清聽見「老關照」三個字,頓了一下,說,「老關照說的?」
「兩個月前見他,他說,如果那本冊子從褚山出來,你拿著,你會知道交給誰,他說你見到我,就知道了。」
裴清沒有說話,把那本冊子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賀先生接過去,沒有立刻收,翻開,看了幾頁,合上,說,「老頭藏了多少年,總算出來了。」他把冊子收進衣內,說,「霍知秋的事,怎麼樣了。」
裴清說,「還在褚山里,出不出得來,不知道,但冊子不在他手裡。」
「出得來,」賀先生說,「他出了山,還會找,但他要的東西,不見了,他接下來,」他頓了頓,「不好說,這種人,急起來,什麼都做得出來。」
顧長生說,「他會去找柳若松。」
賀先生看了他一眼,說,「你想到這一點,很對,柳若松幫了你們,霍知秋的人,去柳莊問過話,柳若松沒說,但霍知秋,不是不記帳的人,」他頓了一下,「我去柳莊一趟,讓柳若松那邊,先避一避。」
裴清說,「麻煩你了。」
賀先生說,「不麻煩,我欠老關照的,還沒完。」他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吃了,說,「你現在,打算往哪裡去。」
裴清說,「你老關照,在哪裡。」
賀先生放下筷子,看著她,說,「你要去找他?」
「是。」
「他不想見人。」
「我知道他不想見,」裴清說,「但我有話要問他,這件事,不問清楚,我這邊,有些事,沒法推進。」
賀先生把那個問題,想了一會兒,說,「你要問什麼事,告訴我,我代你問,他要願意說,我告訴你,他要不願意,我也沒辦法。」
裴清搖頭,說,「這件事,得我自己問,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自己去。」
賀先生嘆了口氣,說,「你這個人,和你師父,一個脾氣,」他說了一個地方,「北邊,過了長澤,往東,有個叫梅溪的地方,那裡有個種地的老頭,那就是他。」他停了一下,說,「你去了,他要不見,你就走,別死纏爛打,他不見,有他的道理,你強進去,對你沒好處。」
裴清說,「知道了。」
那頓飯,吃完,各自散了。賀先生走得快,沒有多說,出了門,人就不見了。
王也在館子外面站了一會兒,感知了一下這個鎮子,夜裡,人都進了屋,街上安靜,爐子熄了,香氣散了,只有那種,夜的氣,在。
顧長生在旁邊,問,「老關照,是什麼人。」
王也不知道,沒答。
裴清從後面走出來,說,「我師父的師父,他這一支,輩分上,是我的太師伯,年輕時,這一帶,很多事,和他有關,後來退了,在北邊種地,說不管事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說一個事實,但那個事實,背後有些東西,沒有說出來的,那種語氣。
王也說,「他為什麼不見人。」
裴清停了一下,說,「這件事,等我見了他,再說。」
顧長生說,「你去北邊找他,我陪你去。」
裴清看了他一眼,說,「你的事,還沒完,你還在霍知秋的麻煩里,跟著我,只會給你添事,你自己有沒有去處。」
顧長生想了想,說,「有個地方,可以去,往南,有個舊友,我去那裡待一陣,傷養好,再說後面的事。」
「那就去,」裴清說,「顧長生,那本冊子的事,你知道的,不要往外說。」
「知道,」顧長生說,他停了一下,看著裴清,又看了王也,說,「你們兩個,小心,賀先生說的那句,霍知秋急起來,什麼都做得出來,這句話,是真的,我見過這種人,他們急了,往往先對最好下手的人,動手,你們比柳若松,更好下手。」
裴清點頭,說,「我知道。」
顧長生沒有再說話,拱了拱手,轉身往南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對王也說,「引氣,今天你感到了那一點,記住那個感覺,明天走路,繼續,不要斷,斷了,再接上,費勁。」
王也說,「記住了。」
顧長生走了,那背影,走過夜裡的街,拐個彎,不見了。
當晚,裴清說,明天走,往北。
王也沒有說要走還是不走,裴清也沒有問,兩個人就這樣,默認了他繼續跟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裴清就起來了。
王也也起來了,收拾好,出來,裴清在院子裡,對著那口枯井,站著,不是發呆,是那種,在出發之前,把要做的事,在心裡過一遍,的那種站著。
王也在旁邊等,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裴清說,「走吧。」
往北的路,比往西南的路,寬一點,走的人多,偶爾有馬車過,揚起一路塵。
王也跟在裴清後面走,一邊走,一邊引氣,按顧長生說的,把那些散的,往中間引,慢,不用力,就那麼讓它往裡聚。
走了大半個時辰,那一點方向感,重新有了,比昨天,更清楚一些,像是那條細線,比昨天,粗了一點點。
裴清走在前面,忽然說,「有多少了。」
王也說,「不多,但比昨天清楚一點。」
「顧長生那個教法,不錯,」裴清說,「他這個人,說話有時候煩,但走那條路,走得認真,教出來的東西,是真的。」
王也說,「他說,我底子不差,根子正。」
裴清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他說得對,你走那條路,走了那麼多年,那件真實,在你身上,有,而且,是那種,不是強迫進去的,是它自己走進來的,那種有,底子,確實不差。」
她轉回去,繼續走,說,「但根子正,不代表內力走起來,就快,走起來,快不快,看的是,你願不願意,願意走,走起來,都快,不願意,底子再好,也慢。」
「我願意走,」王也說。
裴清沒有回頭,但那個背影,有那麼一瞬,輕快了一點。
過了長澤,往東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田多,樹少,一片一片的,田裡有人幹活,彎著腰,動作慢,是那種,不急,一年年都這樣做,不需要快。
王也感知了一下這片地,那件真實,在田裡,在土裡,在彎腰幹活的人身上,在,平,不深,也不淺,就是在,那種在,比褚山裡的,沒有那麼古老,但穩,是那種,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日子過出來的,穩。
梅溪在長澤以東十里,是個不大的地方,有條小溪從村口過,溪水清,能見底,幾個孩子在溪邊玩,看見他們兩個走過來,看了幾眼,繼續玩。
裴清進村,找了個老婆婆問路,說,找個種地的老人,外來的,住這裡有些年頭了。
老婆婆想了想,說,是老蔡頭嗎,住在村東頭,那個院子,門口有棵柿子樹。
裴清道了謝,往東頭走。
王也跟著,感知了一下村東那個方向,那件真實,有一處,聚著,不深,但穩,走了很久的那種穩,應該就是賀先生說的那個老頭。
柿子樹結了果,橙紅的,掛在枝頭,葉子已經落了一半,樹下有幾個柿子,掉下來,爛在地上。
院門半開著,裡面有動靜,是那種,幹活的動靜,鋤地,鐵鋤碰到硬土,發出的聲音。
裴清在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有菜地,有雞,牆邊放著農具,一個老人,背對著門,彎腰在地里鋤草,腰背彎著,動作穩,一下一下,不急,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說:
「來了。」
聲音沉,不高,但那種沉,是多年在裡面,那種沉。
裴清說,「太師伯,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