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青雲門
那老人把鋤頭插進土裡,直起腰,慢慢轉過來,七十上下,滿頭白髮,臉上皺紋深,但眼睛,和賀先生說的不一樣,不是那種,不想見人的眼睛,是那種,把很多事,都放下了,但還沒有完全放完的,眼睛。
他看見裴清,又看了王也,說,「這個人,不是這邊的。」
「是,」裴清說,「他跟我走了一段了,信得過。」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說,「進來坐,我去洗手。」
屋裡簡單,桌椅,床,書架上有幾本舊書,角落裡有個草編的籃子,裝著幾個柿子,摘下來放著。
老人洗了手,進來,坐在桌邊,說,「你有話要問,問吧。」
裴清坐下,說,「太師伯,三年前,顧行走火入魔,無極救了他,顧行後來反手給無極扣了個帽子,這件事,當時,你知道?」
老人沒有立刻答,拿起桌上那個柿子,翻轉了一下,放回去,說,「知道。」
「你知道,你沒有出手,」裴清說,「無極,這三年,被人認成壞人,走投無路,你知道,但你沒有出手。」
那不是質問,是陳述,但那兩個字在中間,但,說出來,是那種,這件事,我放不下,必須要問清楚,的,但。
老人嘆了口氣,說,「你師父,讓你來問我這件事的?」
裴清說,「我自己要來問。」
「你師父,」老人說,「他知道為什麼,你沒有問他?」
「我問過了,他說,問你。」
老人又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我也知道,顧行的手腳,是他自己做的,不是沈無極,但我沒有出手,不是我不想,是,我出手了,沒用。」
裴清的眉,皺了一下,「什麼意思。」
「顧行背後,有人,」老人說,「有人要用顧行這件事,把沈無極釘死,那個人,比顧行,分量重多了,我出手,只能讓顧行難堪,那個人,該做什麼,還是做,沈無極的事,說不清楚,」他停了一下,「我那時候,想等,等那個人,走到他該走到的地方,自己出問題,然後,沈無極的事,才說得清,但那個人,比我預想的,能撐,撐了三年,還沒到那個地方。」
「那個人,是誰。」
老人沒有立刻答,看了王也一眼。
王也沒有說話,只是坐著,但那件真實,在他身上,那個聚著的方向,是那種,在那裡,認真地,在的,那種。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說,「這個人,不是這邊來的,但那件真實,在他身上,走得不淺,」他對王也說,「你是從那邊,怎麼走過來的。」
王也說,「一扇門,開了,走進來了。」
老人點了點頭,說,「那邊,那件真實,也走得深,」他想了一下,不再客套,直接說,「那個人,叫江懷遠,現在在青雲門。」
裴清聽見這個名字,手,搭在桌邊的那隻,停了一下。
「江懷遠,」她說,「他是慕容華的什麼人。」
「不是慕容華的什麼人,」老人說,「他高慕容華一截,慕容華,是他的人。」
裴清慢慢直起背,把那件事,在心裡,走了一遍,說,「所以,澄心玉,也是他的事。」
「玉,不是他要的,」老人說,「他要的,是那塊玉里的那件真實,聚得那麼深的一塊玉,他找了很久了,」他停了一下,「他和霍知秋,找的,其實是同一件東西,只是走的路,不一樣,霍知秋是走偏了,急著找補,江懷遠,是走到一半,卡住了,想找一塊墊腳的石頭,踩著上去。」
外面,柿子樹上,風過,落了一片葉子,在院子裡打了個旋,停在地上。
屋子裡,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實,在這個老人身上,走得很深,那種深,比賀先生,比裴清,都更深一層,那種深,不是靠什麼找補來的,是一年一年,認真走,走出來的,這個人,退到梅溪來種地,不是不管事,是那件真實,走到那個地方,需要那種,安靜,那種,不動的。
裴清說,「江懷遠,他現在在青雲門,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等,」老人說,「他在等,等那塊玉,重新拿回來,霍知秋,是他的一顆棋,霍知秋追那本冊子,也是他的安排,只是霍知秋,棋走了一半,走歪了,」老人看了裴清,「玉,現在在石燦手裡,石燦把玉交給慕容華,慕容華,會怎麼處置,他要看,然後,他再動。」
裴清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停下,說,「那石燦,現在有危險。」
老人說,「石燦這個人,我知道,他把玉交出去,就全身而退了,他不是那個局裡的人,江懷遠不會動他。」
「那塊玉,」裴清說,「到了慕容華手裡,就到了江懷遠手裡。」
「是,」老人說,「這件事,你們現在,管不住,」他看著裴清,「你來問我,是為了沈無極的事,不是為了那塊玉,沈無極這件事,你要怎麼解,我告訴你,等不是辦法了,要動,得從顧行那裡,打開一個口子,顧行做了那件事,他心裡,不是全無愧疚,這三年,他活得,不比沈無極,輕鬆多少。」
裴清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去見顧行。」
「見,但不是現在,」老人說,「你剛從青雲門出來,現在去見顧行,是送上門,等他,等顧行,離了青雲門,再見,那時候,他身邊,就是他自己,沒有那些幫著他撐面子的人,你一對一,他,說不定,說實話。」
裴清把那件事,想了一下,點頭,說,「好。」
她站在那裡,還有些什麼,在眼神里,沒有說出來,老人看見了,說,「還有什麼。」
「三年前,無極的事,」裴清說,「你等了三年,我知道,你是有你的道理的,但那三年,他過得,」她說到這裡,停了,把那句話,咽回去了,說,「沒事了。」
老人沉默了一下,說,「這件事,我欠他一個,等清楚了,我出面,說那件事,我來說。」
裴清沒有說什麼,對那老人,低了低頭,說,「那就先這樣,太師伯,你保重。」
「你也是,」老人說,「王也,」他看向王也,「你這個人,那件真實,在你身上,那種在法,少見,你繼續走,走下去,這邊,有些事,你能幫得上。」
王也點頭,說,「謝謝。」
出了那個院子,柿子樹在身後,風又來了,又落了幾片葉子。
裴清走在前面,沒有說話,走了一段,路拐彎的地方,她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前面的路,那個背影,不是發呆,是那種,把剛才聽到的,放進去,消化一下,的那種停。
王也在旁邊等,看那條路,往前,彎進樹里,不知道再往前,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裴清說,「走吧。」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路兩邊,田還在,彎腰幹活的人,還在,那件真實,在這片地上,在這些人身上,一直在,走路的人,往前走,田裡的人,往下彎腰,各自,在做各自的事,各自的那件真實,在,各自的,那個方向,里,慢慢,走著。
從梅溪出來,兩個人走了大半天,在一個叫石灣的小鎮住下。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有鋪子,賣布的賣米的賣農具的,傍晚時候人多,買了東西就散,很快就安靜下來。
裴清找了個客棧,要了兩間屋,叫了晚飯,兩個人在樓上吃。
飯是粗飯,醃蘿蔔加豆腐湯,但熱的,吃下去,路上走了一天的那種涼,散了些。
裴清沒說話,吃完,把碗推到一邊,坐著發了一會兒呆。
不是那種心裡亂的發呆,是那種,東西太多了,得讓它在那裡先放著的那種。
王也吃完,也坐著,沒有催她說話。
窗外,夜裡有人在街上走,腳步聲過去了,又安靜。
過了一陣,裴清開口,說,「江懷遠這個人,你之前聽過沒有。」
「沒有,」王也說。
「我也沒聽過,」裴清說,「這個人藏得很深,慕容華在外面撐著,他在裡面待著,這種人,不好對付。」
王也說,「老關照說等顧行離開青雲門再見他。顧行什麼時候會離開。」
裴清想了想,說,「顧行在青雲門是內門副掌門。這次澄心玉的事,玉在他屋子裡找到的,這件事傳出去,他在門裡的位置,就難站了。慕容華怎麼處置他,不知道,但顧行留在青雲門的日子,不會太長。」
「所以等,」王也說。
「等,」裴清點頭,「但不能幹等,等的時候,得把別的事,理清楚。」
王也說,「什麼事。」
裴清沒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說,「無極這三年,我只知道大概,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我不全清楚。有些事,得去查。」
王也說,「從哪裡查。」
「無極走之前,在白鹿鎮待過一段,」裴清說,「他在那裡認識了一個人,那個人的事,和後來發生的,有些關聯,我得去問問。」
「白鹿鎮,」王也說,「我們剛從那邊來的。」
「知道,」裴清說,「但那時候,沒顧上,現在回去一趟。」
她站起來,說,「睡吧,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天沒亮透,裴清就起來了。
王也也起來了,收拾好,下樓,裴清已經在櫃檯結了帳,手裡拿著兩個燒餅,遞給他一個,說,走了。
出了鎮子,往東。
路上,王也一邊走,一邊引氣,那條細線,比頭兩天,粗了一點點,聚著的感覺,比最開始,清楚了,但還是散,還沒有真正聚成一團。
顧長生說這個急不得,王也也沒急,就那麼走著,感知著,讓那一點,慢慢往裡靠。
裴清走在旁邊,偶爾看他一眼,沒說話。
走了一個時辰,路邊有個茶棚,兩個人進去,坐下喝了碗茶,歇了一陣。
茶棚里還有個客人,是個老頭,披著件舊棉襖,端著碗,眼睛盯著路,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老頭身上,那件真實,走得不算深,但那種走法,是認真的,不是應付的,那種認真,讓王也多看了他一眼。
老頭感覺到了,偏過頭來,打量了王也,說,「小兄弟,練功的?」
王也說,「剛開始。」
老頭點了點頭,說,「剛開始好,早練早穩,」他頓了一下,說,「我當年練晚了,走了些彎路。」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是自言自語,不是真要跟人說,王也也沒接,喝了口茶。
老頭又看了王也一眼,說,「你這個人,身上那件真實,底子不錯,但來路有點奇,不像這邊的走法。」
裴清在旁邊抬了下眼。
王也說,「是,我是外來的。」
老頭聽了,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外來的,走這條路,能走到這裡,不容易。」他把碗放下,站起來,理了理棉襖,說,「我等的人不來了,走了。」
他拄著根木棍,出了茶棚,往路邊走,拐進一條小道,不見了。
裴清看了那個方向一眼,說,「這一帶,藏著些有意思的人。」
王也說,「老關照,賀先生,守山人,這幾天,遇見的人,都走得不淺。」
裴清說,「這一帶,有條山脈,褚山是其中一段,山里藏著些東西,有人為了那些東西來,留下來,住著住著,就在這裡了。」
王也感知了一下北邊,那片山,連綿的,那件真實,在裡面,深,從路上,就能感知到一點邊緣。
他們喝完茶,繼續走。
回到白鹿鎮,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鎮子還是老樣子,街上有人走,鋪子開著,柳莊的方向,王也往那邊感知了一下,沒有什麼異常,霍知秋的人,暫時不在這裡。
裴清進鎮,沒有去柳莊,往另一條街走,走到一間茶館門口,站了一下,進去。
茶館裡坐著幾個人,說話的有,喝茶發呆的有,角落裡有個女人,三十出頭,梳著簡單的髮髻,穿著件青色的布衣,手裡拿著本帳冊,低頭翻看。
裴清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說,「明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