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再入輪迴·第五世
「能遇見你,能陪你這十四年,能成為你的夫君——」
「是我這三世以來,最不後悔的事。」
紫兒望著他。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三世。
他說的是「三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追問。
也許是不忍心打斷這最後的寧靜。也許是潛意識裡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願承認。
她只是輕輕彎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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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她說。
她握緊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那心跳已經很慢很弱了,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
「許長卿。」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許你的下輩子,你不要忘了。」
「下下輩子也是。」
「生生世世都是。」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著她的眼睛,望著她眼底那片溫柔的紫色漸漸褪去光華。
他望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拔出腰間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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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落下時,紫兒是笑著的。
她望著許長卿,望著他握劍的手,望著他極力克制的顫抖。她很想告訴他:沒關係,不疼的。
可她已說不出話了。
她只是彎著唇角,將最後的力氣凝聚在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眼角。
那裡有一滴淚,將落未落。
她從未見過許長卿流淚。
十四年了,她見過他溫和的笑,克制的沉默,疲憊時眼底的青黑,望著她時小心翼翼的溫柔。她從未見過他流淚。
原來他也會哭。
原來他的眼淚,是留給她的。
紫兒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不要難過,我只是先走一步,在奈何橋邊等你。
她想說,你要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這人間還沒看過的風景。
她想說,謝謝你陪我這一世。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感受到許長卿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那裡跳得很快,很快,像一面急促的鼓。
然後她聽見他說:
「紫兒,下一世,我還會在。」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像須彌海的風,拂過她漸漸冰冷的指尖。
紫兒閉上眼睛。
她唇邊那抹笑意,像定格在時光里的一朵花,再也不會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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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將紫兒的遺體安放在木屋的床榻上。
他替她換上新縫的那件藕荷色春衫,將她的長髮梳成未出閣時的少女髮辮,將那支他親手雕的紫玉簪插回她發間。
簪頭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雕工依然稱不上精湛。
他那一世第一次雕這支簪時,她六歲。
他雕廢了七塊玉料,刻傷了三回手指,才勉強雕出這朵稚拙的花苞。
她收到簪子時,眼睛亮得像江南三月最明媚的春光。
「許長卿,」她舉著簪子問,「為什麼是紫藤?」
他答:「紫藤堅韌,縱使生在峭壁崖縫,也能迎著風雨開花。」
那是他第一次說謊。
紫藤不是因為他堅韌。
是因為你叫紫兒。
許長卿望著榻上安睡的女子,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紫兒。」他低聲喚她。
沒有回應。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唇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她看起來很安詳,像只是睡著了。
他知道她不會再醒來了。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手背上。
「這一世,我是來愛你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不是試錯,不是補償,不是任何別的理由。」
「只是想來愛你。」
「可我好像……還是沒能救得到你了。」
他的手在顫抖。
他握緊她的手,指節泛出青白,像十四年前在青山宗主峰洞府,聽見冷千秋宣讀她命格判決時那樣。
那時他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一切。
他錯了。
許長卿改不了她的命,救不了她的病,留不住她的時間。
許長卿伏在榻邊,將臉埋進她冰涼的掌心。
他沒有哭出聲。
他只是肩頭劇烈地顫抖著,像被風雨摧折的枯枝。
很久很久,他才直起身。
許長卿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他愛了、等了、失去了許多次的女子。
許長卿忽然想起她站在紫府商團的宴席上,眉眼明媚,對他說「從今往後,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他想起第二世,紫兒握著滄瀾江邊他的手,哭著說「如果有來世,換我等你」。
許長卿想起第三世,她墮入無間,站在屍山血海中央問他「你愛哪個」。
許長卿想起第四世,此刻,此時。
她躺在他親手布置的木屋裡,穿著他親手縫的新衣,發間簪著他親手雕的簪子。
她的唇角掛著笑。
像第一次收到那支簪時那樣,彎彎的,柔柔的,像江南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
原來她一直都是他的桃花。
從過往每一世,從江南到須彌海,從六歲到十七歲。
她一直都是。
許長卿俯下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紫兒。」他輕聲說,「下一世,我還會在。」
他直起身,從腰間拔出長劍。
劍身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像須彌海沒有任何生命的海面。。
他將劍橫在自己頸間。
那一劍很快。
快到他沒有感到任何疼痛。
他只是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頸間湧出,濡濕了他的衣襟,滴落在她冰涼的掌心。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可他還是望著她。
望著她安睡的面容,望著她唇邊那抹淡淡的笑意,望著她發間那朵含苞待放的紫藤。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青山宗後山的桃林里,她問他:
「許長卿,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他做不到。
可他今天終於可以回答她了。
會的。
從今往後,不論她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生同衾,死同穴。
他在她身側倒下。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他的眼睛還望著她。
他的唇角彎起一個很輕、很淡的弧度。
像第一次在枇杷樹下見到她時那樣。
像這四世里的每一天,看見她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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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海的春天來得很晚。
冰雪消融那日,有採藥人路過湖畔,發現了一間廢棄多年的木屋。
木屋的門半敞著,門框上繫著兩條褪了色的紅綢,在風中輕輕搖晃。
窗台上放著一盆枯死的蘭草。花盆裡的泥土早已乾涸龜裂,細長的葉片蜷縮成枯黃色。
屋裡沒有人。
只有床榻上並排放著兩枚玉簪。
一枚是紫玉雕的,簪頭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邊緣有經年累月的磨痕。
另一枚是白玉雕的,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桃花。
採藥人不認得這些。
他只是覺得那兩枚簪子很好看,想帶回家給女兒做嫁妝。
可當他伸出手時,一陣風從湖面吹來。
那兩枚簪子輕輕顫了顫,像兩朵在風中搖曳的花。
然後它們碎了。
碎成齏粉,碎成塵埃,碎成一縷再也握不住的輕煙。
風將它們捲起,卷向澄澈如鏡的湖面。
卷向終年不化的雪山。
卷向亘古不散的雲海。
卷向這對戀人許諾生生世世的、永恆的須彌海。
採藥人站在空蕩蕩的木屋裡,望著門外那片碧波萬頃的湖水。
他什麼也沒帶走。
只是下山後,逢人便說:
須彌海邊有座荒廢的木屋。
木屋裡曾住過一對很相愛的夫妻。
他們大約是殉情了。
有人說,曾在某個起霧的清晨,看見湖面上倒映著兩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穿青衣,一個著藕荷。
他們並肩立在湖畔,望著遠方沉默的雪山。
風拂過湖面,將他們的低語吹散在水霧裡。
聽不清在說什麼。
只是那女子的發間,簪著一朵紫色的、永不凋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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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站在紫府老宅大門外時,正是江南四月天。
天青欲雨,風裡帶著草木萌發的清冽氣息。他抬頭望著門楣上那塊寫了三百年的匾額——「紫府」——歷經風雨,金漆剝落了大半,卻依然透著股沉甸甸的底蘊。
他在這扇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
守門的小廝探頭看了許長卿好幾眼,見這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少年,一身山上修士服飾,氣勢卻比家主還重,小廝不敢怠慢,又不敢貿然上前詢問,只好縮在門房裡,不時往外張望。
許長卿沒有理會那小廝的目光。
他只是望著那塊匾額,想一些事。
想第一世。
第一世,紫兒在他身邊十年,他替她斬斷魔女命格,她卻在他表白時問出那句「你愛的是紫兒妹妹還是真正的紫兒」。他沒有答上來,或者說,他答了,但那個答案她自己沒有聽懂。
想第二世。
第二世,他替她承了命格,她終於在最後一刻看清自己的心,在滄瀾江畔握著他的手說「如果有來世,換我等你」。可那時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想第三世。
第三世,他沒有救她。他想試試不救的結果,想看看她是否會自己走出來,想看看命運會不會有另一種走向。可她墮入了無間,站在屍山血海中央問他「你愛哪個」。他答了,她聽懂了,可她已經交流不了了。
想第四世。
第四世,他只想愛她。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試試另一種可能」。他只是陪她長大,陪她尋醫,陪她走到須彌海,陪她成為夫妻,陪她走到生命的盡頭。
那一世,她終於真正看見了他。
可也只是一世。
四世了。
他活了四世,愛了她四世,失去她四世。
第四世最後那一刻,她躺在他懷裡,握著他的手,用越來越輕的聲音說:「許長卿,我許你的下輩子,你不要忘了。下下輩子也不要忘。生生世世都別忘記我。」
他望著她漸漸失去光彩的眼睛,望著她唇邊最後那抹笑意,在心裡回答她:
我不會忘。
我生生世世都不會忘。
門房裡的小廝終於忍不住了,小跑著迎出來,躬身行禮:「這位仙師,您是來找人的?」
許長卿收回思緒,看了那小女孩一眼。七八歲,眉眼裡有幾分熟悉的輪廓。他記得這個小孩——或者說,記得她上一世的模樣。那是紫府女管事的小女兒,後來接了老管事的班,一生忠心耿耿。
「我找你們小姐。」許長卿說。
女孩愣了愣:「我們小姐?您是說——」
「紫兒。」許長卿說,「你們紫府的大小姐,紫兒。」
小廝的表情更困惑了。
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問:「仙師認識我們小姐?」
許長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望向老宅深處,望向那片他來過四世、每一世都記憶猶新的院落。枇杷樹應該還在,後院的池塘應該還在,那間紫兒住的小樓應該也還在。
「你去通報一聲。」他說,「就說青山宗二弟子許長卿,奉師尊之命,來接紫兒小姐入山修行。」
小廝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進去了。
許長卿站在原地,等著。
風大了些,吹得他衣袂輕輕揚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山宗道袍,素白的底,青灰的邊,是這一世他親手挑的款式。
他來這裡之前,去見過冷千秋。
「你要親自下山?」冷千秋問他,語氣里沒有疑問,只是確認。
「是。」他答。
「紫府商團世代經商,與修行界往來不多。紫兒自幼喪母,父親常年在外奔波,底下的下人看眼色行事,她過得不算好。」他說,「弟子想早些接她上山。」
冷千秋看了眼前的少年人很久。
「你對這位山下人,似乎格外上心。」
許長卿沒有否認。
「她是弟子的緣法。」他答,「弟子想護她一世周全。」
冷千秋沒有再問。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去吧。」
於是他就來了。
小女孩很快就跑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管家。
女管事走得急,氣喘吁吁,卻還是堅持親自迎到門口,躬身行禮:「老朽紫府管事,見過青山宗仙師。不知仙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仙師恕罪。」
「老管事不必多禮。」他說,「我來接紫兒小姐,是奉師尊之命,也是我自己的心愿。若方便,我想先見見她。」
老管事抬起頭,打量著他。
那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情緒——有審慎,有感激,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她在紫府當差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登門的人。有求財的,有求權的,有想攀附紫府這門親戚的。
可眼前這個少年人,目光太乾淨了,或者說,太純粹了。
他似乎就是奔著紫兒來的,沒有一絲一毫別的想法。
許長卿也確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