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把我當成了什麼
紫兒抬起頭,看著他。山門口的燈火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皺著眉,目光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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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什麼都不行?」
他愣住了。
「我十四歲了。」她說,「不是小孩子了。下個山而已,去個茶樓而已,又不是去什麼危險的地方。你為什麼要這樣問?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透。
「你是怕我出事,」紫兒繼續說,「還是怕我不聽你的話?」
他還是沒有說話。
紫兒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期待他解釋?期待他說「我是為你好」?還是期待他承認,他只是習慣性地管著她,像管一隻必須關在籠子裡的鳥?
「我回去了。」她轉身就走。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站在山門口的燈火下,望著她離開的方向。風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紫兒轉過頭,繼續走。
她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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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吵架之後,紫兒和許長卿的關係變得很奇怪。
他還是會管她,還是會每天來看她,還是會給她帶她愛吃的東西。可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什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
她跟他說話時,他回答得很快。
她問他問題時,他回答得很詳細。
可他不主動跟她說話了。
不主動問她今天做了什麼,不主動問她功課怎麼樣,不主動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的。
他只是來,放下東西,問幾句該問的話,然後就走。
紫兒起初沒在意。後來她慢慢發現,他不是不想跟她說話,是不敢。
不敢說太多,怕她煩;不敢問太多,怕她覺得自己被管著;不敢離她太近,怕她覺得喘不過氣。
她忽然有點難過。
不是因為他管她,是因為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樣子。
好像她是什麼易碎的東西,碰一下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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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紫兒下山了。
不是因為吵架,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紫府商團出了事。
她父親病倒了。
消息傳到青山宗那天,紫兒正在習劍。她聽完傳音符里老管事的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後她收了劍,回到屋裡,開始收拾行李。
許長卿來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
「你要下山?」他站在門口問。
「嗯。」
「回紫府?」
「嗯。」
「什麼時候回來?」
紫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不知道。」她說。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我跟你一起下去。」
紫兒回過頭,看著他。
「你跟著我幹什麼?」
他沒有回答。
「許長卿,」她叫他的名字,「我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爹病了,我是回去照顧他,不是去玩。你不用跟著我。」
他還是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紫兒忽然覺得很煩。
她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煩他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就只是看著她;煩他明明什麼都想管,卻又不肯承認;煩他那雙眼睛,每次看過來,都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隨便你。」她說,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走出院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不遠不近,正好三步的距離。
她咬了咬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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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在紫府待了三年。
這三年裡,她把紫府商團的生意接手過來,一點一點理順。父親的身體時好時壞,她就儘量多分擔一些,讓他少操些心。老管事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她就親自跑外頭,見客商、談生意、簽契約。
她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說,紫府這位大小姐,不愧是東家的血脈,年紀輕輕,就有這份手腕和魄力。
紫兒聽這些話,面上不顯,心裡卻有些得意。
她想,看吧,沒有你許長卿管著,我也能做得很好。
可那些太順的事,後來她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有一回,她談一樁大生意,對方是個出了名的老狐狸,她本以為要費些周折,結果那人見了她,和氣得不像話,條件也讓得離譜。她當時覺得是自己運氣好,後來才知道,那人前一天夜裡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把他這些年幹過的見不得人的事,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她押貨路過一處險地,聽說那地界有山匪出沒,她提前做了準備,請了護院、備了刀劍,結果一路太平,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她當時覺得自己安排得當,後來才知道,那伙山匪三個月前就被一鍋端了,端得乾乾淨淨,一個都沒剩。
有一回,她染了風寒,燒得厲害,大夫開了方子,吃了三天不見好。第四天,換了個大夫,開了新方子,兩劑下去就退了燒。她當時覺得是換了大夫的緣故,後來才知道,第一個大夫被人「請」去喝了三天茶,第二個大夫是她爹當年救過的故人。
這樣的事,一件兩件,她沒往心裡去。
三件五件,她開始覺得不對勁。
十件八件,她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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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冬天。
紫兒坐在帳房裡,對著一本帳冊發呆。帳冊上的數字她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老管事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小姐,有人送了這個來。」
紫兒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青山宗那邊傳話,說許仙師下山遊歷去了,歸期不定。」
紫兒把信放下,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站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披風,推門出去。
老管事在後面喊:「小姐,這麼晚了,您去哪兒?」
她沒有回答。
她去了城東一處偏僻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間小屋,屋裡亮著燈。她站在巷口,望著那盞燈,望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推開門。
許長卿正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紫兒?」
紫兒站在門口,看著他。
三年了。
三年裡,她做了很多事,見了很多人,以為自己長大了、厲害了、不需要他了。她以為那些順順利利的生意、平平安安的旅途、恰恰好出現的「運氣」,都是因為她自己夠強。
原來不是。
原來他一直都在。
原來那些老狐狸的退讓、山匪的覆滅、大夫的更替,都是他。
原來她每一次以為的「順利」,都是他在前面替她掃清了障礙。
「許長卿。」她開口,聲音很冷。
他站起身。
「你跟著我多久了?」
他沒有回答。
「三年?」紫兒問,「還是更久?從我下山那天起,你就一直跟著我?」
他還是沒有回答。
紫兒忽然覺得很可笑。
笑她自己蠢,蠢了三年,還以為自己多厲害。笑他傻,傻到跟了她三年,躲在暗處替她做這做那,連面都不露。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的所有物嗎?一個需要你時時刻刻盯著、一步都不能離開的東西?」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很深。
「不是。」他說。
「不是什麼?」紫兒走近一步,「不是所有物?那是什麼?你告訴我,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紫兒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失望。
她等了三年。三年裡,她無數次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出現在她面前,她會說什麼。她想了很多種可能,想了很多種回應。可她沒想到,他會什麼都不說。
「許長卿。」她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嘆息,「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看的是我,還是別人?」
他的睫毛顫了顫。
紫兒看見了。
她看見了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心虛,是某種很深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東西。
她忽然懂了。
「你一直看的都不是我。」她說,「你看著我的時候,想的是另一個人。」
「紫兒——」
「別叫我。」她打斷他,「許長卿,永遠別靠近我。」
她轉身就走。
走出巷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站在那間小破屋的門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夜風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和很多年前,山門口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紫兒轉過頭,走進夜色里。
這一次,她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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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後,紫兒以為許長卿會走。
她說了「永遠別靠近我」,說了那麼重的話,他總該走了吧?總該回他的青山宗,繼續做他的二師兄,再也不用管她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了吧?
可他沒有走。
他還在。
紫兒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但她能感覺到。
那些太順的事,還是繼續發生。難纏的對手忽然變得好說話,危險的生意忽然變得太平,難解的麻煩忽然就自己解開了。她在帳房裡算帳,窗外的風裡偶爾會飄來一陣熟悉的清苦氣息——那是他慣用的安神草的味道。
他沒走。
他只是換了個方式,藏得更深。
紫兒發現自己不生氣了。
她應該生氣的。她說那麼重的話,他不聽,還繼續跟著她,這不是明擺著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嗎?可她發現自己氣不起來。
她只是覺得累。
替他覺得累。
三年了。他跟著她三年,替她做了那麼多事,卻連面都不露。他圖什麼呢?圖她一句「謝謝」?圖她回心轉意?還是他根本就不圖什麼,只是習慣了,只是放不下,只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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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開始裝乖。
她不再對許長卿的存在表現出任何反應。生意場上遇到難事,她自己想辦法;夜裡睡不著,她自己熬著;偶爾察覺到他在附近,她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她等他主動現身。
可他不現身。
他藏得太好了。如果不是那些「太順」的事,她甚至不確定他還在不在。她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那些事真的只是巧合?是不是他已經走了,只是她還在自己騙自己?
可那些事還在繼續發生。
於是她繼續等。
等了一年,他終於現身了。
那天是紫兒的生辰。
她在紫府設了個小宴,請了幾個相熟的朋友。宴席散了,她回到自己院裡,發現屋裡點著一盞燈。燈下放著一個盒子。
她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支簪。
紫玉雕的,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藤花。
她握著那支簪,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走出去。
月色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許長卿就站在院角的石榴樹下,望著她。
他瘦了。
這是紫兒的第一反應。
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陷下去一些。可他還是那樣站著,那樣望著她,目光很輕,很柔,像怕驚散什麼易碎的東西。
「生辰吉樂。」他說。
紫兒握著那支簪,看著他。
「你等了一晚上,就為了說這個?」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唇角。
「嗯。」
紫兒忽然覺得很心酸。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酸。看著這個人站在石榴樹下,瘦成這個樣子,等了一晚上,就為了送她一支簪、說一句「生辰吉樂」。
「許長卿。」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你喝酒嗎?」
他又愣了一下。
「喝一點。」他說。
「那陪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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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從屋裡搬出一壇酒,是前些日子一個客商送的,據說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她拍開泥封,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許長卿接過碗,沒喝,只是看著她。
紫兒也不管他,自己先喝了一口。
「這酒不錯。」她說,「甜絲絲的,不辣。」
許長卿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酒,也喝了一口。
「嗯。」他說。
紫兒又喝了一口。
「許長卿。」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跟了我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從你下山那天起。」
「四年?」
「四年。」
紫兒盯著酒杯,輕笑著搖了搖頭,她越發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