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你放我走吧


  「四年?」

  「四年。」

  紫兒端著碗,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液。

  「為什麼要跟著我?」

  他沒有回答。

  紫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也不催。她又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她說,「像在看另一個人。」

  他握著碗的手緊了緊。

  「我一直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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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是不說話。

  紫兒喝了第四口酒。她的酒量一般,四口下去,臉頰已經開始發燙。

  「你不說就算了。」她放下碗,「反正你什麼都不說。」

  她站起身,想去添酒,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許長卿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臂很穩,把她扶回座位。

  「別喝了。」他說。

  「我偏喝。」紫兒推開他,自己去抱酒罈。

  她抱著酒罈回來,給自己又倒了一碗,然後看著許長卿。

  「你真不喝?」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紫兒。」他叫她。

  「嗯?」

  「你想聽什麼?」

  紫兒愣住了。

  她端著碗,看著碗裡的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聽什麼?

  她想了很久。

  「我想聽真話。」她說。

  許長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又會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說。

  然後他開口了。

  ---

  「我以前喜歡過一個人。」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很喜歡。」

  紫兒端著碗,一動不動。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我陪她長大,陪她尋醫,陪她走遍天下。我以為我能救她,可我救不了。」

  「她走的時候,我跟著一起走了。」

  「然後我又回來了。」

  紫兒的睫毛顫了顫。

  「回來之後,我遇到了你。」

  他看著她,目光很輕,很柔,像怕驚散什麼。

  「你長得和她很像。不是長相,是別的東西。笑起來的樣子,生氣時抿著唇的樣子,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怕什麼,不怕什麼。都很像。」

  紫兒沒有說話。

  「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她。」他說,「我以為老天爺把她還給我了。所以我拼命對你好,拼命管著你,拼命想把你護在懷裡,不讓你受一點傷。」

  「可你不是她。」

  他頓了頓。

  「我花了很久才明白,你不是她。」

  紫兒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所以你看我的時候,」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想的都是她?」

  許長卿搖了搖頭。

  「不是。」

  「後來就不是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後來我看你,就是看你。」

  「紫兒。」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

  紫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等她反應過來,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她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可她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許長卿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等她終於不哭了,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她呢?」她問,「你喜歡的那個人,她後來怎麼樣了?」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

  「走了。」他說。

  「死了?」

  「嗯。」

  紫兒看著他,看著他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看自己的那種目光。很深,很輕,很柔,帶著一點點疲憊,一點點懷念,一點點她從前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看懂了。

  那是一個失去過的人的目光。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還喜歡她嗎?」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喜歡。」他說。

  紫兒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但不一樣了。」他說,「喜歡的是那時候的她,那時候的我們,那時候的那些事。不是現在。」

  「現在——」

  他頓了頓。

  「現在我喜歡的是你。」

  紫兒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很認真,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酒。

  過了很久,她輕聲問:

  「你說的那個她……她叫什麼名字?」

  許長卿沒有回答。

  紫兒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見底。

  「紫兒。」他說。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叫紫兒。」

  ---

  紫兒不記得那天晚上後來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酒喝完了,天快亮了,許長卿扶她回屋,在她床邊坐了很久。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握了握她的手,把什麼冰涼的東西套在她手腕上。然後腳步聲遠去,門輕輕關上。

  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腦子還是懵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許長卿說的話。

  她想起他說「後來我看你,就是看你」。

  她想起他說「現在我喜歡的是你」。

  她想起他說「她叫紫兒」。

  紫兒。

  原來那個她,也叫紫兒。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多了一串珠子。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每一顆都泛著溫潤的光澤。珠子之間綴著幾顆小小的紫玉,在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她不知道這串珠子是什麼時候戴上的。也許是昨天夜裡,他握她手的時候。

  她看著那串珠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感覺到不對。

  珠子在發燙。

  一開始只是溫熱,像是被體溫捂熱的。可那溫度在升高,越來越高,高到燙手。她想去摘,可那珠子像生了根,怎麼也摘不下來。

  燙意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全身。她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

  可那不是火。

  那是血。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火,只有血。鮮紅的血從皮膚里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落在床沿上,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聽見有人在叫。

  很遙遠的聲音,很遠,遠得聽不清在叫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

  她看見第一世的自己。

  裹著舊斗篷,站在雪地里,許長卿將手爐放在她案邊。

  ——

  她看見第二世的自己。

  在滄瀾江畔握著他的手,哭著說「如果有來世,換我等你」。

  ——

  她看見第三世的自己。

  站在屍山血海中央,問他「你愛哪個」。

  ——

  她看見第四世的自己。

  躺在須彌海的木屋裡,讓他殺了自己,笑著說「我許你的下輩子,你不要忘了」。

  ——

  她看見了。

  她全都看見了。

  那四世里,她都是紫兒。

  那四世里,他都在她身邊。

  那四世里,他都在愛她。

  而她,每一世都沒能給他一個好結局。

  ——

  紫兒睜開眼睛。

  血已經停了,珠子也不燙了。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很久很久沒有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急,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

  許長卿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紫兒——」

  「別過來。」

  她的聲音很冷。

  許長卿頓住腳步,站在門口,看著她。

  紫兒慢慢坐起來,下床,走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許長卿。」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說的那個紫兒,就是我對不對。」

  他沒有說話。

  「四世。」她說,「你陪了我四世,愛了我四世,失去我四世。」

  他還是沒有說話。

  「所以你這一世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

  「為了贖罪?」紫兒問,「為了補償?為了讓我別再死?」

  「還是——」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

  「還是為了再看我死一次?」

  許長卿的睫毛顫了顫。

  「紫兒。」他叫她,聲音很輕。

  「我不是——」

  「你是什麼?」她打斷他,「許長卿,你告訴我,你是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很多東西。疲憊,悲傷,溫柔,無奈,還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只是想護著你。」他說。

  紫兒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消失。

  「護著我?」她問,「護了我四世,我哪一世活下來了?」

  許長卿沒有說話。

  「你護不住我的。」她說,「你誰都護不住。」

  她轉身,走回屋裡,拿起那串檀木珠子,放在他手心裡。

  「這個還你。」

  許長卿低頭看著那串珠子,沒有動。

  「紫兒。」他叫她。

  「別叫了。」她背對著他,「許長卿,我不需要你來救。」

  「也不需要你來愛。」

  「你走吧。」

  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遠去。

  門關上了。

  屋裡很安靜。

  紫兒站在原地,望著窗外的石榴樹。花期已經過了,樹上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青山宗,許長卿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過青石階。她問他還有多遠,他說快了。她問他掉下來怎麼辦,他說我拉著你。

  那時候她六歲,什麼都不懂。

  現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麼用呢。

  ---

  紫兒把自己關了起來。

  不是關在屋裡,是關在一個誰也進不去的地方。

  她學冷千秋的樣子,將自己封閉起來。不與外界往來,不見任何人,不許任何人靠近。紫府商團的生意交給老管事打理,她就待在院子裡,從早坐到晚,從春坐到冬。

  許長卿來過很多次。

  第一次來,站在院門外,站了一夜。她沒開門。

  第二次來,在院門外放了一封信。她沒看。

  第三次來,放了一盆蘭草。她讓老管事扔了。

  第四次來,第五次來,第六次來。放什麼東西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她一件都沒收。

  第七次來,他站在院門外,說了一句話。

  「紫兒,我知道你在聽。」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瞞著你,恨我拿你當別人的影子,恨我護不住你。我都認。」

  「可你能不能出來,讓我看看你?」

  紫兒坐在屋裡,聽著那些話,沒有動。

  第八次來,第九次來,第十次來。他每次都站在院門外,說幾句話,等一會兒,然後走。

  第十一次來,他說:「紫兒,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北邊出了事,師尊召我回去。」

  紫兒的手指動了動。

  「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可能回不來。」

  「你能不能出來,讓我看一眼?」

  紫兒坐在屋裡,聽著院門外的風吹過石榴樹的聲音。

  很久很久,她沒有動。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很久,然後漸漸遠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石榴樹下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她站了很久,然後坐回去。

  ---

  許長卿沒有走。

  或者說,走了,又回來了。

  北邊的事他處理得很快,快得不正常。紫兒後來才知道,那一戰他差點死了。一個人衝進魔修的老巢,殺了個七進七出,把對方的老大斬於劍下。自己身上添了十七道傷口,最重的一道從肩膀一直劈到腰側,差點把他劈成兩半。

  他傷沒好全,就又來了。

  還是站在院門外,還是說幾句話,還是等一會兒,然後走。

  紫兒隔著門聽著那些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一天,她忽然開口了。

  「許長卿。」

  門外的聲音頓住了。

  「你進來。」

  門推開,許長卿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臉色也差,眼窩深陷,嘴唇發白。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很輕,很柔,像怕驚散什麼。

  「你傷哪兒了?」紫兒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唇角。

  「沒事了。」他說。

  紫兒看著他,看著他說「沒事了」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著他領口隱約露出的繃帶邊緣,看著他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疲憊。

  她忽然覺得很累。

  替自己累,也替他累。

  「許長卿。」她說。

  「嗯。」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手?」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為放不下。」他說。

  「為什麼放不下?」

  他沒有回答。

  紫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也不追問。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她從前看不懂、現在看懂了的疲憊和溫柔。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覺醒那天,看見了很多東西。」

  他沒有說話。

  「我看見你第一世替我斬命,然後被我拒絕。我看見你第二世替我承命,然後死在我面前。我看見你第三世沒有救我,然後在我面前自盡。我看見你第四世陪我尋醫,然後和我一起殉情。」

  她頓了頓。

  「我看見你死了四次。」

  許長卿的睫毛顫了顫。

  「許長卿。」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疼嗎?」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彎起唇角。

  「不疼。」他說。

  紫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你騙我。」她說。

  他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曾經戴過珠子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可她總覺得還留著一點什麼。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原諒你了。」

  他愣住了。

  「你拿我當別人的影子也好,瞞著我也好,護不住我也好。」她說,「我原諒你了。」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放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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