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依舊是拒絕
那年秋天,青山宗接了一樁麻煩事。
山下一個鎮子鬧邪祟,死了好幾個人。冷千秋閉關不出,姜挽月領命下山處理。童雪自然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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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姜挽月忽然說:「許長卿也來了。」
童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山道盡頭,一個青衫身影正朝她們走來。走得很快,衣袂在風裡翻飛。
「姜師姐。」許長卿走到近前,微微有些氣喘,「師尊讓我來幫忙。」
姜挽月挑眉:「師尊讓你來的?」
「我自己請命的。」許長卿笑笑,「邪祟這種事,我比你們有經驗。」
童雪看著他。
他額上有薄薄的汗,氣息還沒喘勻。顯然是從山上跑下來的。
「你事務殿那些事怎麼辦?」她問。
許長卿回頭看她,目光頓了頓,然後彎起唇角。
「先放一放。」他說,「人命要緊。」
那一次,童雪第一次見識到許長卿的另一面。
不是那個伏在案前熬紅了眼的二師兄,而是一個真正能打的人。
邪祟藏在鎮子外的一處老墳里,他們三人摸過去,姜挽月主攻,童雪策應,許長卿布陣。那邪祟凶得很,打到最後,姜挽月受了點傷,童雪也有些力竭。
是許長卿擋在她們身前,用最後一道符籙鎮住了那東西。
符光亮起的時候,童雪看見他的側臉。
很專注,很認真,眉眼間沒有一絲慌亂。
好像這種事他也「習慣了」。
回去的路上,童雪問他:「你以前經常幹這個?」
許長卿想了想:「也不算經常。下山的時候遇到過幾次。」
「遇到過幾次就這麼熟練?」
他笑了笑,沒回答。
童雪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很多謎。
可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記住了那一刻的側臉。
記住了一個人擋在她身前時,那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那年冬天,青山宗下了很大的雪。
事務殿的炭火燒得很旺,可許長卿還是把自己裹成了球。童雪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縮在椅子上,手裡還握著筆,臉都快貼到帳冊上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
許長卿抬起頭,臉被炭火烤得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很。
「童師妹?」他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怎麼還過來?」
童雪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一壺酒。
「山下買的。」她說,「據說暖身子很好。」
許長卿看著那壺酒,愣了一下。
「我不太會喝……」
「沒事。」童雪打斷他,「我教你。」
她找了兩個杯子,各倒半杯。酒液在燭光下晃著琥珀色的光,香氣很快漫開。
許長卿端著杯子,看了又看。
童雪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又不是毒藥。」她說,「喝吧。」
許長卿抿了一口。
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好辣……」他聲音都有些變了。
童雪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許長卿看著她,先是有些無措,然後也跟著笑起來。
兩人笑成一團,笑夠了,又各自抿著那杯酒。
「好喝嗎?」童雪問。
許長卿認真想了想。
「不好喝。」他說,「但喝完身上確實暖和了。」
童雪又笑了。
那晚他們喝完了那壺酒,說了很多話。
說青山宗的事,說山下的趣聞,說各自小時候的事。童雪說她從小跟著姜挽月,說是侍女,其實比親姐妹還親。許長卿說他不知道自己小時候什麼樣,被師尊撿上山的時候,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說這些的時候,他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童雪看著他。
燭光在他臉上晃,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很亮,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許長卿。」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後……一直待在青山宗嗎?」
許長卿想了想。
「大概吧。」他說,「這裡是我家。」
童雪點點頭。
她沒有再問。
只是在心裡悄悄記下了這句話。
這裡是我家。
時間過得很快。
一年,兩年,三年。
童雪從一個新入門的弟子,變成了姜挽月身邊最可靠的幫手。許長卿還是那個許長卿,坐在事務殿裡,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雜事。
只是他們之間,好像多了些什麼。
說不清的東西。
比如許長卿看她的時候,目光會多停留一瞬。
比如童雪從山下回來,會下意識往事務殿的方向看一眼。
比如他們偶爾在飯堂遇見,會不約而同坐到一起。
比如姜挽月開始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他們。
有一回,姜挽月直接問童雪:「你是不是喜歡許長卿?」
童雪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說:「殿下想多了。」
她沒有承認。
不是不想承認,是不知道該怎麼承認。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她是姜挽月的侍女,是大夏皇女最親近的人。她可以跟姜挽月分享一切,唯獨不能分享感情。
因為感情會讓人自私。
而她,不允許自己自私。
## 陸·裂縫
變故發生在第四年。
那一年,姜挽月決定回大夏。大夏女帝病重,朝中局勢不穩,她必須回去。
童雪自然要跟著。
臨行前那晚,她去了事務殿。
許長卿正在收拾東西,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童師妹?」
童雪站在門口,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許長卿有些不安地放下手裡的東西。
「怎麼了?」他問,「出什麼事了?」
童雪搖搖頭。
「我來道別。」她說,「明天我和殿下回大夏。」
許長卿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還回來嗎?」他問。
童雪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童雪忽然想走過去,想抱住他,想說很多很多話。
可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最後,許長卿先開口。
「保重。」他說。
很輕的兩個字。
童雪點點頭。
她轉身,推門,走出去。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事務殿的燈還亮著。
那個人站在門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一動不動。
童雪在大夏待了三年。
三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女帝病故,姜挽月繼位,朝廷清洗,新法推行。她和姜挽月並肩走過最艱難的日子,從一個侍女變成了大夏最有權勢的女官之一。
可她很忙。
忙到沒有時間想別的事。
只是在偶爾的夜裡,她會想起一個人。
想起他伏在案前的背影,想起他喝酒時皺起的臉,想起他站在事務殿門口望著她離開的樣子。
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第三年秋天,姜挽月忽然對她說:「童雪,你該回青山宗一趟。」
童雪愣住了。
「殿下?」
「他給你寫過信。」姜挽月從案頭拿起一封信,「每個月一封,寫了三年。我一直壓著沒給你。」
童雪接過信,手有些抖。
信很薄,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童雪師妹親啟。」
她拆開。
信里只有一句話。
「事務殿的燈,每晚都亮著。」
童雪握著那封信,站了很久。
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童雪回到青山宗那天,是個黃昏。
她站在山門口,看著那三座熟悉的山峰,忽然覺得一切都像做夢。
然後她看見了他。
許長卿站在事務殿門口,還是那身半舊的青衫,還是那個溫和的笑容。只是瘦了些,眼底的青色也深了些。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她面前。
「回來了。」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會回來。
童雪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點點頭。
許長卿笑了笑。
「事務殿的燈,」他說,「今晚不用點了。」
童雪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忽然熱了。
她別過頭,不想讓他看見。
可他好像還是看見了。
他走近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
「童雪。」他叫她。
很輕,很柔。
「我等你很久了。」
童雪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只是覺得,等這句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 玖·成全
他們在一起了。
很平淡,很安靜。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每天都能看見彼此,每天都能說上幾句話,每天都能在事務殿那盞燈下坐一會兒。
童雪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她錯了。
那一天,姜挽月又來青山宗了。
大夏那邊局勢已穩,她終於有空過來看看。三個人坐在一起喝茶,說些有的沒的。
童雪看著姜挽月,又看看許長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姜挽月和許長卿一起長大的那些年,想起他們並肩作戰的樣子,想起姜挽月每次提起許長卿時那種不經意的笑。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
童雪看得懂。
因為她自己也會這樣笑。
那天晚上,童雪一夜沒睡。
她坐在窗邊,望著事務殿的方向。
燈還亮著。
他還在忙。
她忽然想起許長卿說過的話。
「這裡是我家。」
是啊,青山宗是他的家。可姜挽月呢?姜挽月是他的誰?
童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問。
因為問了,就是自私。
而她不配自私。
第二天,童雪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找許長卿,說:「我們……分開吧。」
許長卿愣住了。
「為什麼?」
童雪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許長卿,你應該和殿下在一起。」她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們才是天生的一對。」
許長卿皺起眉。
「童雪,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真話。」童雪的聲音很輕,「你知道的,殿下喜歡你。你也喜歡她,對不對?」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童雪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看,」她笑了笑,「我說對了。」
「不對。」許長卿開口,「童雪,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麼樣?」童雪打斷他,「你告訴我,你對她沒有感覺?」
許長卿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童雪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她看了很多年的眼睛。
「許長卿,」她輕聲說,「你不用為難。」
「我喜歡你。」
「可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轉過身。
「就這樣吧。」
她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童雪沒有離開青山宗。
她還在這裡,還是姜挽月的貼身侍女,還是那個永遠站在人後的童雪。
只是她不再去事務殿了。
每次路過,她都會加快腳步,不讓自己往那邊看。
許長卿來找過她幾次。
她都避開了。
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
怕見了,就捨不得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一年,兩年,三年。
童雪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她沒有等到那一天。
她等到的,是一紙病危通知。
童雪病了。
病得很突然,病得毫無預兆。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這些年操勞過度,底子早就虧空了。
童雪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忽然有些想笑。
她這一生,好像一直都在「操勞」。
替殿下操勞,替青山宗操勞,替所有人操勞。
唯獨沒有替自己操勞過。
門口傳來腳步聲。
很急。
門被推開。
許長卿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很難看,比她還難看。
童雪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有些啞。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
比她的還涼。
「童雪。」他叫她。
「嗯。」
「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病了。」他的聲音有些澀,「告訴我你難受。告訴我……你需要我。」
童雪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
許長卿愣住了。
「你那麼忙。」她說,「事務殿那麼多事,殿下那邊也需要你。告訴你,只會讓你為難。」
許長卿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一些。
「許長卿。」童雪叫他。
「嗯。」
「你還記得那年冬天嗎?」
「哪年?」
「你第一次喝酒那年。」她彎起唇角,「你喝了一口,整張臉都皺起來,說『好辣』。」
許長卿的睫毛顫了顫。
「我記得。」他說。
「我那時候想,」童雪的聲音越來越輕,「這個人真有意思。」
「我想一直看著他。」
她笑了笑。
「可惜看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