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蠻
飛天梭穿過雲層,朝北蠻的方向飛去。
北蠻在大陸的最北端,和須彌海隔了大半個大陸的距離。即使飛天梭全速飛行,也需要一整天的時間。年瑜兮坐在艙內,靠著艙壁,看著窗外的雲海。雲海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許長卿坐在對面,手裡拿著塗山九月繪製的地圖。那地圖是羊皮紙做的,邊緣已經磨毛了,上面用墨筆標註了北蠻的山川河流和城鎮要塞。許長卿的手指在地圖上划來划去,像是在確認什麼路線。
年瑜兮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在忙著,不是忙著處理公務就是忙著研究地圖,好像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
"許長卿。"她叫了一聲。
許長卿抬起頭。"怎麼了?"
"你以前來北蠻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許長卿想了想。"第五世。那一世我和你一起在東陸荒原上走了很多年,後來繞到了北蠻。那時候北蠻還沒有現在這麼冷,雪也沒有這麼大。"
年瑜兮說:"那一世你的眼睛就是在北蠻開始看不清東西的。"
許長卿的手指在地圖上頓了一下。"是。"
"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許長卿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年瑜兮。窗外的雲海在他們之間流動,光影像水波一樣蕩漾。
"告訴你了,你會擔心。"他說。
"我本來就擔心。"年瑜兮的聲音有些急促,"你每天早上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以為我看不見你走路時的猶豫?看不見你辨認方向時的遲疑?看不見你拿到東西時要多摸一遍才能確認是什麼?"
許長卿沉默了。
年瑜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許長卿,那一世我假裝不知道,是因為我以為不戳破你就是在尊重你。但我後來才知道,不戳破才是最大的傷害。"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你一個人扛著那麼大的痛苦,卻不肯讓我分擔一絲一毫。你以為那是保護我,但你知道我後來有多後悔嗎?"
許長卿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年瑜兮繼續說:"你還能看見的時候,我沒有多讓你看看我的臉。你還能走路的時候,我沒有多陪你走走。你還能開口的時候,我沒有多聽你說說話。每一件事,我都後悔。"
她的聲音有些抖。"許長卿,那一世的遺憾,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重複了。"
許長卿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他的手指有些涼,但很輕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好。"他說,"這一世不重複了。"
年瑜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只是看著許長卿,看著他的眼睛。那一世許長卿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的時候,她假裝沒發現。她以為那樣是對他的尊重。她不知道的是,許長卿其實什麼都清楚。他知道她發現了,也知道她在假裝。他什麼都沒說,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了,她一定會停下來陪他治眼睛。而那時候他們正在北蠻追查一隻詭異的行蹤,停下來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所以他一個人扛了。
扛到眼睛徹底看不見,扛到詭異被他們聯手消滅,扛到回到青山宗後才讓藥王峰的師姐替他治療。那隻眼睛最後保住了,但視力永遠恢復不到從前了。
年瑜兮每次想起這件事就難受。那種難受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她終於明白,許長卿對她的好,從來不是嘴上說出來的,是用命換來的。
她伸手擦掉眼淚,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飛天梭還在往前飛,窗外的雲海變成了灰白色。北蠻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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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梭抵達北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年瑜兮走出艙門,一股寒風迎面吹來。北蠻的風和別處不一樣,它不光冷,還帶著一種刀子般的鋒利,刮在臉上像被人拿砂紙搓了一樣。年瑜兮縮了縮脖子,把斗篷裹得更緊了一些。
許長卿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皮裘。他把皮裘披在年瑜兮肩上。年瑜兮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件皮裘。毛色純白,毛質柔軟,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
"你從哪裡弄來的?"她問。
"塗山九月給的。"許長卿說,"出發前她塞給我的,說北蠻冷,讓我帶上。"
年瑜兮摸了摸皮裘的毛,手感確實很好。她忽然想起了塗山九月。那個白髮的狐族族長,平常話不多,但做事總是一絲不苟。連一件皮裘都提前準備好了,想得比誰都周到。
"她對你真好。"年瑜兮說了一句。
許長卿沒有接話。
年瑜兮也沒有繼續說。她裹著皮裘,朝前方的風雪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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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廢棄的要塞比年瑜兮記憶中更破敗了。
風雪侵蝕了這麼多年,要塞的外牆已經塌了大半。原本厚重的石牆現在只剩下半截,碎石散落一地,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要塞的大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年瑜兮站在要塞門前,望著那扇半塌的石門。風雪在她身後呼嘯,把她的紅髮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記得這裡。
那一世,他們被仙古遺蹟里逃出來的詭異追殺,逃了三天三夜,最後躲進了這座廢棄的要塞。詭異追到門外,被要塞里殘存的某種力量擋在外面,發出不甘的嘶吼。他們背靠著同一面牆,喘著粗氣,渾身是傷。
那時候許長卿問她:"怕不怕?"
她說:"不怕。"
許長卿笑了。他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笑起來有點猙獰。但她覺得那是她那一世見過最好看的笑。他說:"我也不怕。"
年瑜兮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半塌的石門。
門軸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門後的空間比記憶中更破敗了。積雪從破損的屋頂漏進來,在地上堆成一個個小丘。牆壁上的裂縫更多了,風從縫隙里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走到那面牆前。
就是這裡。那一世他們背靠著的同一面牆。
她伸出手,摸了摸牆壁。石頭很涼,上面還殘留著當年劍氣劈砍的痕跡。是她留下的。那時候詭異衝進來,她擋在許長卿身前,一劍劈出去。詭異退了,她的虎口也裂了。血順著劍柄流下來,滴在地上。
許長卿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那些劍痕。"你那一劍,把詭異劈成了兩半。"他說。
年瑜兮說:"你後來給我包紮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許長卿沉默了一下。"因為你在流血。"
年瑜兮轉過頭看著他。風雪從破損的屋頂漏進來,落在他的肩上。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白的,和他的黑髮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忽然說:"許長卿,那一世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怕什麼。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詭異不怕,追殺不怕,死也不怕。"
她頓了頓。"現在我知道了。你怕的,是我受傷。"
許長卿沒有否認。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雪。
年瑜兮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她太熟悉了。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掌心有幾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多年的劍術訓練留下的。她想起那一世,這雙手為她削過木劍,為她包紮過傷口,為她端過熱湯。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雙手,也從來沒有好好握過這雙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許長卿的手微微一頓。然後他回握了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雪在外面呼嘯,嗚嗚的,像是一首沒有人聽的歌。
那一世未說出口的話:
他們在要塞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把破敗的牆壁映成暖橙色。風雪在外面呼嘯,但火堆邊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年瑜兮抱著膝蓋,看著火焰。火焰一跳一跳的,把許長卿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
她忽然開口:"那一世,你在這裡問過我一個問題。"
許長卿看著她。
"你問我,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我會不會後悔沒有告訴你一件事。"年瑜兮的聲音很輕,"我當時說,不會。因為沒有什麼事是我沒告訴你的。"
她頓了頓,然後說:"我騙你的。"
許長卿沒有說話。火光照著他的臉,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停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年瑜兮抬起頭,看著他,"那一世,你替我擋了那隻詭異的詛咒,丟了一隻眼睛。你笑著說自己是獨眼龍,我打了你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以為我是在嫌棄你自嘲。我不是。我是怕。怕你看見我哭了。怕你看見我哭,就會更擔心我。怕你明明已經傷成那樣了,還要分心來安慰我。"
年瑜兮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火光把那些淚珠照得亮晶晶的。
"許長卿,那一世你丟了一隻眼睛的時候,我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哭了一整夜。"她說,"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因為我不敢。我怕我說了,你就會更放不下我。我怕你明明已經那麼累了,還要因為我繼續撐下去。"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像兩顆溫暖的星星。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擁進懷裡。
年瑜兮沒有掙扎。她把臉埋在他的肩上,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襟。他的懷抱並不寬厚,甚至有些瘦削,但年瑜兮覺得那裡很暖。暖到她的眼淚越來越多,暖到她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年瑜兮哭了很久。等她哭夠了,從他肩上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腫得像兩顆核桃了。她看著許長卿,許長卿也看著她。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許長卿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雪裡的嘆息。
"年瑜兮。那一世,我撐得住。不是因為我不累,是因為你在。你在,我就能撐下去。"
年瑜兮的嘴唇微微顫抖。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這一世,"她說,"我不許你一個人撐了。"
許長卿彎起唇角。"好。"
兩個人在火堆邊坐了很久。火焰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風雪還在外面呼嘯。但要塞里很暖。
第二條線的線索:
火堆快要熄滅的時候,要塞深處傳來一陣很低很低的嗡鳴聲。
不是風聲。是一種更沉更深的震動,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年瑜兮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劍柄上。許長卿也站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是什麼?"年瑜兮問。
許長卿搖頭。"不知道。去看看。"
他們循著聲音走去。要塞的走廊很長很暗,積雪從破損的天花板漏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年瑜兮走在前面,許長卿跟在後面。她每走幾步就會回頭看一眼,確認他還在。
走廊盡頭是一間石室。石室不大,大約只有掌事府書房的一半大小。牆壁上嵌著一塊銀色的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巴掌大,嵌在石壁里,散發著淡淡的銀光。那光芒和母神宮殿裡銀池的光一模一樣。年瑜兮看見它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母神的記憶碎片。"她說。
許長卿走近石壁,伸出手。他的手指觸碰到銀色碎片的瞬間,碎片亮了。不是刺眼的光,是溫暖的、柔和的銀光。光芒里浮現出畫面。
是一片雪原。
雪原上有一座很小很小的木屋。木屋的煙囪冒著炊煙,白色的煙氣在風雪中很快就被吹散了。木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的臉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她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仰著頭,望著遠方。
她像是在等什麼人回家。
畫面只持續了幾息,就消散了。銀色碎片重新黯淡下去,變回了那塊不起眼的銀色石頭。
年瑜兮輕聲說:"那是母神的記憶?"
許長卿點頭。"第二條線,就在這片雪原深處。"
年瑜兮看著他。"我們去找。"
許長卿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