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新的年瑜兮和他


  那一世在東陸荒原上,許長卿每天早起幫她準備乾糧和水。她每次都說不用,說了好多年。但她拿起乾糧的時候發現餅還是溫的,水囊里的水剛好不燙嘴。

  他大概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把乾糧放在篝火旁邊用餘溫熱著,把燒開的水晾到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她從來沒有謝過他,一次都沒有。不是不想謝,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那時候還不習慣被人這樣照顧。現在她終於可以給他做早飯了。

  麵條煮得軟了些,蛋花炒焦了,湯里還有碎蛋殼,但這是她親手做的。

  許長卿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說了聲好。年瑜兮低頭繼續吃麵,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很輕很淺,在晨光里幾乎看不出來。

  吃完早飯年瑜兮拉著許長卿下山去青山城。

  她說以前一個人逛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她知道少了點什麼了,少了個人幫她提東西。

  許長卿說那今天他提。年瑜兮從衣架上拿起他那件玄色的大氅遞給他,說今天買的東西會很多,要提前把袖子捲起來。許長卿把大氅披上,把袖口往上折了兩道,露出小臂。年瑜兮看了看他折的袖口,伸出手幫他把折得不太整齊的那一邊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手指把褶皺壓平。

  他們沿著山路往下走。松枝上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石階被雪水浸得發亮。年瑜兮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一些,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等許長卿跟上來。許長卿走在她身後,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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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城的主街上很熱鬧。臨近年底,各家各戶都在置辦年貨,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好些。賣春聯的老頭在街角支了個攤,紅紙鋪了滿滿一桌,用鎮紙壓著邊角。

  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中穿梭,車上那口大鐵鍋里翻騰著黑砂和栗子,甜焦的香氣飄了半條街。年瑜兮在一家布莊門口停下來,她看中了一匹暗紅色的細棉布,料子比她在青山宗常穿的火浣布更軟一些,做成勁裝的話穿在身上會更舒服。

  她讓店家把那匹布取下來,用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又對著光看了看織法。許長卿站在她旁邊,把那匹布接過來夾在腋下。店家問要不要再買一匹,年瑜兮說不用了,上次塗山長老從青丘帶回來的那匹還沒用完。

  他們又路過一家雜貨鋪,年瑜兮進去買了蘇酥喜歡吃的松子糖。她把糖包放進許長卿手裡提著的布袋裡,說上次蘇酥給她編了平安符,要買糖還她。

  然後她又加了一包芝麻糕,說這個給嫁嫁,嫁嫁縫嫁衣縫了好幾個晚上,手指上全是針眼。又加了一包桂花糕給師尊,師尊這幾天在後山摘桂花摘了好多。

  又加了一包核桃酥給塗山長老,塗山長老最近在青丘和青山宗之間來回跑,瘦了好些。又加了一包杏仁餅給清越,清越昨天守山門站了好幾個時辰。

  許長卿說每個人都有了。年瑜兮想了想說,她自己的還沒買。她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蜜餞放進布袋裡,說這個是給她自己的。

  雜貨鋪的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看著年瑜兮一樣一樣地往布袋裡裝點心,笑著說仙師今天是來辦年貨的吧。年瑜兮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是,辦年貨。

  他們在賣花的小攤前停了好一會兒。攤子不大,地上鋪了一塊粗布,上面擺著好幾盆花草,有幾盆野蘭、幾盆菊花、還有一盆開得正好的山茶。山茶的花瓣是深紅色的,和年瑜兮那件嫁衣的紅色不一樣,更濃一些。

  年瑜兮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盆野蘭的葉子。這盆野蘭和塗山九月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個品種,葉片細長深綠,花苞還沒有開,藏在葉子中間只露出一點點淡青色的尖。她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盆蘭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對許長卿說走吧。

  許長卿沒有問她在想什麼。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塗山九月窗台上那盆野蘭是他親手從青丘溪谷里挖來送給她的,花盆是青丘鎮上的陶器鋪子裡買的。

  年瑜兮剛才蹲在那盆野蘭前,手指碰著葉子的動作和塗山九月每天早上給蘭草澆水時一模一樣。她沒有說要買那盆蘭草。她只是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傍晚時分他們路過一家賣烤餅的老店。店門口的招牌已經斑駁得看不清字了,灶台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刷了一層薄薄的油,烤好的餅碼在鍋邊的架子上。

  年瑜兮停下來,站在店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她說那一世他們路過這裡時,許長卿說這家的烤餅是全青山城最好吃的。那時候她忙著趕路,沒有停下來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許長卿拉著她走進店裡,對店家說了要兩個烤餅。店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彎腰從架子上取了兩個剛出爐的烤餅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許長卿接過烤餅,把其中一個遞給年瑜兮。餅很燙,年瑜兮用袖子墊著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她說芝麻餡的。許長卿點頭。年瑜兮又咬了一口,說確實很好吃,他那一世沒說錯。

  他們沿著山路往回走。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松林里的夜鳥開始鳴叫,叫聲和緩悠長。走到洗劍池邊的時候年瑜兮停下來。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正從松林後面沉下去,潭水被染成了深金色,水面很平靜,倒映著松枝的輪廓和天邊那幾縷正在消散的晚霞。

  她站在池邊看著自己的倒影,許長卿站在她身邊。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把她的紅髮和腰間的劍穗一併吹得輕輕晃蕩。

  年瑜兮忽然拔出赤焰劍,在池邊練了一套極慢的劍法。許長卿認出了這套劍法。那是他第一次教她練的青山基礎劍訣,每一招都很簡單,劍尖從右下方緩緩劃到左上方,身體隨著劍勢慢慢轉動。

  這套劍法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練過了,平時她練的都是她自己後來創的那幾套凌厲迅疾的劍路,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像風雷。但這套劍法不一樣,很慢,很柔,每一劍都能看清劍尖在空氣中划過的弧度。

  劍柄上那顆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響著。叮,叮,叮。每一聲都很清晰,在傍晚寂靜的池邊傳出去很遠。她練到那一招轉身平刺的時候,身體轉過來,劍尖正好指向許長卿坐著的方向。

  她的右腳踏在青石上,左腿微屈,整個人的重心穩穩地落在身體中線上。銀鈴叮地響了一聲,比前面任何一聲都要清脆。

  許長卿坐在青石上看著。等她收了劍,他說這一招轉得比上次好看。年瑜兮把劍插回劍鞘,轉身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她說他上次也這麼說,每一次都說好看。許長卿說因為每一次都好看。

  年瑜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許長卿握住。她的手很暖,指腹上的薄繭蹭過他的手背。兩個人手牽手沿著山路往回走,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在他們身後沉入松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並成了一條。

  那天晚上年瑜兮靠在許長卿肩上很快就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紅髮散在他的手臂上,嘴角還帶著那一點沒有完全收起來的弧度。她手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狐尾盤成的圓環在她指節上輕輕轉動。許長卿沒有睡,他低頭看著年瑜兮的側臉。

  他想起那一世在荒原的篝火旁,她也是這樣靠在他肩上睡著了。那時候她身上還帶著傷,額頭上纏著繃帶,眉頭皺著,睡得很不安穩。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怕一動她就會驚醒。

  那天晚上篝火燒了很久,火星從火堆里飛濺出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一道橙色的弧線。她在他肩上翻了個身,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夢話。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抓著袍子的衣角,眉頭慢慢鬆開了。

  現在她的眉頭是完全舒展的。她靠在他肩上,整個人放鬆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呼吸平穩而綿長。

  許長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年瑜兮露在外面的肩膀。大紅色鴛鴦錦被的料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年瑜兮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手搭在他胸口,手指虛虛地蜷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許長卿沒有聽清她說什麼,但他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窗外月光很好。松林里有夜鳥在叫,叫聲和緩悠長。他忽然想起那一世在篝火旁,年瑜兮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也是把手搭在他胸口,也是這樣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

  那時候他不敢動。現在他可以伸手把她往自己懷裡攏得更緊一些。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年瑜兮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醒。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婚後第三天,許長卿回到掌事府處理積壓的公務。他推開門的時侯,塗山九月已經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了。她面前的小几上攤著好幾份長老殿的文書,左手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桂花茶,右手握著一支硃筆,正低頭在某份靈石調配清單的邊角批註著什麼。

  她最近開始重新接管長老殿的事務,每天上午都會來掌事府和許長卿一起辦公。年瑜兮婚禮前後那段時間,長老殿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她代管的,積壓下來的文書堆了好幾日。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許長卿一眼,說了聲早,然後又低頭繼續批註。

  許長卿走到自己的案牘後面坐下。案上那摞捲軸是今早十七師弟從各峰收來的,最上面那份是藏劍峰本月靈石消耗的周報,葉清越的字跡清瘦有力。他把捲軸攤開,拿起筆蘸了墨,開始批閱。

  年瑜兮推門進來的時侯手裡端著兩碗豆漿。她今天又下廚了,豆漿是現磨的,豆香很濃,碗底沉著幾顆泡軟的芸豆。她把其中一碗放在許長卿案角上,豆漿在碗裡晃了幾下,差點漾出來。

  另一碗她端在手裡,站在塗山九月旁邊猶豫了一息,然後把碗放在塗山九月手邊的小几上,動作很輕,碗底碰到木面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塗山九月抬頭看了她一眼,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她說芸豆泡的時間剛好,沒有生腥氣。

  年瑜兮在許長卿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把赤焰劍靠在椅子扶手上。她說泡了一整夜,今早寅時起來泡的,用溫水,換了兩次水。塗山九月又喝了一口,說泡芸豆的水溫不能太高,太高了豆皮會裂,豆腥味就泡不掉了。年瑜兮點了點頭,說她知道,用的是灶台上隔夜晾的溫水。

  許長卿坐在中間低頭批文書,假裝沒聽見她們在聊什麼。他批完藏劍峰的周報,又拿起下一份捲軸攤開。這份是關於浮舟部巡查路線調整的建議,需要他親自批覆。

  他寫下幾行字,把捲軸合上放到批完的那一摞里。塗山九月和年瑜兮各自安靜地批閱手頭的文書。年瑜兮批的是長老殿常規事務的幾份報告,塗山九月批的是青丘來的族務書信。掌事府里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台上那盆野蘭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的葉子。

  午後,塗山九月把一份關於邊境靈石調配的文書從她那摞里抽出來,站起來走到許長卿案前遞過去。她說這是長老殿今早剛收到的,需要他簽字。

  文書的封面上貼著加急的紅色標籤,封口處蓋著長老殿的印戳。許長卿伸手去接。

  年瑜兮也把自己那份關於洗劍池靈脈維護的文書遞過來。她說她的也比較急,洗劍池有幾處靈脈節點需要儘快加固,最近天氣回暖,雪水滲入地下,靈脈的流速變快了好幾成,如果不及時加固的話可能會影響整片洗劍池的靈氣循環。

  許長卿的手頓了一下。他先接過塗山九月的文書,又接過年瑜兮的文書,兩份文書疊在一起放在案角上。年瑜兮說她的比較急。塗山九月說她的更急,邊境防衛的文書從來都是最優先的,規矩年長老自己也清楚。

  許長卿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看左邊的年瑜兮,又看看右邊的塗山九月。兩位妻子一左一右地看著他,年瑜兮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塗山九月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她們的表情都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那句「她的比較急」和「她的更急」只是關於文書流程的例行討論。

  他把兩份文書並排攤在案上,說一起批。左邊看一行年瑜兮的靈脈加固方案,右邊的批覆挪過去幾行字;右邊看一行塗山九月的靈石調配清單,左邊的批覆又寫過來幾行字。

  硃筆在兩份文書之間來回挪動,他的手腕在案上轉來轉去,袖口蹭到硯台邊緣沾了一小片墨漬。年瑜兮和塗山九月誰都沒有離開,就這麼站在案前看著他輪流批閱兩份文書。

  過了片刻,年瑜兮忽然說她的那份字數少一些可以先批完。塗山九月說她的那份數據簡單,每一條都是現成的,批起來更快。

  許長卿說那就一起批完。他把兩份文書的最後幾行批覆寫完,放下筆,把文書分別遞還給兩人。年瑜兮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他的批覆,說了聲可以,轉身要往外走。塗山九月也接過自己的那份,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也準備走。

  許長卿把筆擱在硯台上,抬頭問了一句她們晚上誰有空一起吃飯。話說出口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這種問題以前是問不出來的,花嫁嫁每天傍晚都會自己來掌事府等他,不需要問。

  年瑜兮和塗山九月以前也常來掌事府,但她們來都是為了公務,吃飯的事花嫁嫁會張羅。現在花嫁嫁不在掌事府,她今天在食膳殿幫劉嬸準備年貨。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問誰,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

  年瑜兮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她說今天傍晚洗劍池見,練劍,別忘了。塗山九月也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她說今天傍晚老屋見,給蘭草換盆,那盆野蘭的根系已經長滿了,再不換盆葉子會發黃,別忘了。

  許長卿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答話。兩個人同時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一前一後地迴響。過了片刻,走廊里傳來極輕極輕的笑聲,很短,不知道是誰的,還沒等許長卿分辨清楚就散在了松風裡。

  許長卿坐在案牘後面,看著敞開的門和空蕩蕩的走廊。窗外松枝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了幾下,窗台上那盆野蘭被從窗外漏進來的日光照得葉片發亮。

  他把那兩份文書的副本從案角拿過來重新翻了翻。這兩份文書其實都不算加急。邊境靈石調配的截止日期是後日,洗劍池靈脈加固最遲下周動工也來得及。

  他想了想,把兩份文書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回案角上,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經涼了,他用靈力把茶重新溫熱。掌事府今天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那天傍晚,許長卿先去洗劍池陪年瑜兮練劍。年瑜兮已經把赤焰劍從劍鞘里拔出來,正站在池邊那塊青石上做暖身的功法。夕陽從松林後面斜照過來,把潭水染成了深金色。

  許長卿在池邊那塊他常坐的平石上坐下來,年瑜兮開始練第一套劍法。她的劍勢很快,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清脆利落,劍柄上那顆銀鈴隨著她的動作有節奏地響著。

  練完三套劍法,年瑜兮收了劍走到池邊蹲下來捧起潭水洗了把臉。她的額頭全是汗,勁裝的後背也濕透了。她說今天那一招轉身平刺還是沒有練好,重心還是偏左了半分。許長卿說比昨天好,偏得越來越少了。

  她從袖子裡取出手帕擦臉上的水珠,忽然問他,他剛才是不是先去老屋了。

  許長卿愣了一下。他說還沒去,打算從這裡直接過去。

  年瑜兮把手帕疊好放回袖子裡,說那快去吧,天黑之前還能給蘭草換好盆。她說完便提起赤焰劍,沿著山路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了。許長卿站在池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劍柄上那根穗子在暮色里一閃一閃地走遠了。

  許長卿到老屋的時侯,塗山九月已經把窗台上那盆野蘭端下來放在門口的石階上了。

  石階上還擺著一個新瓦罐、一袋從後山溪谷挖來的腐葉土、一把小鏟子和一雙粗布手套。塗山九月坐在石階上正用手指輕輕敲舊瓦罐的盆壁,讓板結的泥土和盆壁之間鬆開一些。她的白髮散在肩上,垂雲髻的辮尾搭在石階上,那枚銀鈴在她每次低頭時都輕輕晃一下。

  許長卿在她旁邊蹲下來,把袖子卷到手肘。

  塗山九月把舊瓦罐傾斜過來,一手托著蘭草的根莖底部,另一手輕輕拍打盆底,把整株蘭草連著土坨一起從舊盆里取出來。蘭草的根系已經長滿了整個花盆,根須貼著盆壁盤了好幾個圈,有些根須從盆底的排水孔里鑽出來。她把蘭草放在石階上,用手指小心地把那些盤結的根須一條一條理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理順一條根須就用手指沿著根須的走向輕輕撫平,確認沒有折斷才去理順下一條。

  許長卿把新瓦罐的排水孔用碎瓦片蓋好,在罐底鋪了一層粗砂,又在粗砂上面鋪了一層腐葉土。塗山九月把理順了根須的蘭草放進新瓦罐里,用手扶著讓蘭草的根莖剛好在盆口下方。

  許長卿用小鏟子把腐葉土一鏟一鏟地填進盆里,每填一層就用手指輕輕壓實盆沿的泥土,讓根系和泥土之間沒有空隙。填到最後一層土的時侯,塗山九月把蘭草輕輕往上提了半分,讓根須在土裡舒展開來。

  塗山九月在旁邊悄悄看著他,心想,他確實是自己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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