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花嫁嫁也想要
紫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被她捲成一團,壓在身下,又拽出來,又捲成一團。枕頭被她拍了好幾次,拍扁了又豎起來,豎起來又拍扁。
窗外的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她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光帶從地板慢慢移到床沿,從床沿慢慢移到她的臉上。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睡不著。
腦海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許長卿今天去藏劍峰去了兩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早上他帶了花嫁嫁煲的湯,傍晚他帶了紫兒自己采的那束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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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在後山挑了好半天,挑了好幾把才湊齊一束,用草繩紮好遞給他,他接過去說「她有心了」。紫兒知道他是在替葉清越說謝謝,她笑了笑,說快去快去。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青衫的背影在石階拐彎的地方被松枝遮住了。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幾根多餘的草繩,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洞府。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想。葉師姐懷孕是好事,她應該高興。她也確實高興,那天在掌事府聽到消息的時候,她走過去拉住葉清越的手,用力握了握,說「葉師姐,你要做娘親了」。
那是真心話,她真的為她高興。葉清越等了許長卿那麼久,從藏劍峰頂等到洗劍池邊,從那一世等到這一世,她值得擁有一個孩子。紫兒知道這些,她什麼都知道。可是到了晚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翻湧上來了,像須彌海的血海浪濤,一波一波的,壓下去又湧上來,壓下去又湧上來。
她怕許長卿有了孩子之後,會少愛她一點。她知道這種想法很丟人,說出來會被笑。年瑜兮大概會說「你瞎想什麼」,塗山九月大概會用那種平靜的目光看著她,看得她自己心虛。花嫁嫁大概會笑著說「不會的」,然後轉身去廚房給她煮一碗安神湯。她們都不會笑她,但她自己覺得丟人。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黑暗裡。被子底下很悶,她的呼吸溫熱而急促,呼出來的氣打在被子內側,又撲回她臉上。
她想起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許長卿每天晚上都會點一盞燈。燈是陶土燒的,碗口大小,燈芯是棉線搓的,浸了燈油,點起來的時候火苗會輕輕跳幾下,然後慢慢穩住。
燈很暗,只能照亮木屋一角,灶台和床鋪都在陰影里。她說有燈陪著,不怕。她知道那是一句謊話,她怕的不是黑,是怕他不在。那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連燈都是她點的。
她把燈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著,把他蒼白的臉照成暖黃色。她看著他,想如果他死了,這盞燈她會不會繼續點。後來他真的死了,她一個人坐在床邊,握著那盞燈,握了一整夜。
燈油燒乾了,燈滅了,天也亮了。她把燈放在窗台上,沒有扔掉,就那麼放著,放到她離開須彌海的那一天。現在她不想要燈了。她想要他。
紫兒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地板上,石板很涼,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她站了一會兒,披上外袍,推開門走出去。月光很亮,把石階照成一片銀白。
松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松針上的露水被風吹落,打在石階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她沒有穿鞋,赤腳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地走,石板很涼,涼意從腳底漫到腳踝,漫到小腿,她不覺得冷。
後山那塊大石頭還在。她以前經常來這裡,和許長卿一起看過日落,和蘇酥一起放過蓮花燈,一個人坐在這裡發過呆。石頭表面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粗糙了,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紫兒在石頭上坐下來,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松林上方,銀白色的光灑在草地上,把整片草地照成一片銀白。遠處的青山城在月色里變得模糊,屋頂的輪廓被月光柔化了許多,只有幾縷炊煙還能分辨出方向,在銀白色的天空里斜斜地上升。
風吹過來,把她的紫發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她臉頰上,她沒有撥開,就那麼讓風拂著。她想起那一世在鐵屠城,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坐著,坐在聖殿的頂端,雙腿懸在空中,看著須彌海的方向。
那時候她握著雙魚玉佩,想許哥哥你什麼時候來接我。現在許哥哥就在青山宗,每天都能見到他,她還是一個人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他不在,是因為她不敢說。
她不敢告訴他,她怕他有了孩子之後會少愛她一點。她怕說出來之後他會覺得她不懂事,會覺得她自私,會覺得她無理取鬧。她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在石頭上坐了多久,月亮偏西了,從松林上方移到了青山峰頂。身後的草叢裡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草地上,沙沙的。紫兒沒有回頭,她認得這個腳步聲。腳跟先著地,步子比平時慢半拍,和她第一次在青山宗聽到的時候一模一樣。許長卿在她旁邊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石頭輕輕晃了一下,他的手撐在她身後的石面上,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紫兒沒有抬頭,把臉埋得更深了。許長卿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只是安靜地坐著,陪她看月亮。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蹭到她的手臂,她沒有躲。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青山峰頂又移到了松林後面。紫兒開口了,聲音悶在膝蓋里,有些含糊,她說許哥哥,你會不會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
許長卿看著她。
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她用力抿著嘴唇,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但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許長卿沒有說不會。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心口。紫兒的手很涼,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和她第一次在青山宗牽他的手時一樣。他說你聽聽。紫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在掌心下面跳動著,咚,咚,咚。
他說這裡有你。不管有沒有孩子,你都在這裡。紫兒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把手從他心口抽出來,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拽著他後背的衣料,拽得指節泛白。她說許哥哥,我好怕。
許長卿輕輕拍著她的背,手掌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輕,一下一下的。他說怕什麼。紫兒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悶悶的,帶著鼻音,說怕你不愛我了。許長卿說不會。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和他說「今天這份文書要批完」時一樣。紫兒把臉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淚蹭在他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把手指從他後背的衣料上鬆開,又攥緊,又鬆開,來來回回好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在。
紫兒哭夠了,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背擦了擦臉。她的眼睛腫了,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細小的淚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著月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尾那顆小痣跟著往上挑了挑。她說許哥哥,我是不是很幼稚。許長卿說不幼稚。
紫兒把手伸過來,小指翹起來,說拉鉤。許長卿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紫兒用力拉了拉,說答應我,不許少愛我。許長卿說答應你。紫兒又拉了一下,拉了好幾下才鬆開,把你的小指握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才鬆開。
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草地上。紫兒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睫毛不再顫了,眉頭也舒展了。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著,扣得不緊,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是一個人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抓住了什麼。風吹過來,把她的紫發吹起來,幾縷髮絲掃過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沒有動,怕驚醒她。
月亮偏西了,松林里的蟲鳴聲漸漸稀了,後山安靜得只剩下風聲。紫兒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彎著,弧度很輕,彎到一半就停了。
許長卿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他把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紫色的發尾。她沒有醒,把臉往他肩窩裡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紫兒回來後的幾天,掌事府比往日更熱鬧了些。
她每天清晨都會端著一碗紅豆粥出現在門口,粥面上撒著桂花,勺子擱在碗沿上擺得端端正正。她會笑眯眯地看著許長卿把粥喝完,然後心滿意足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開始處理紫府商團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帳目。
花嫁嫁坐在窗邊,手裡縫著那條新髮帶。針腳細密整齊,每一針都縫得很慢很穩。她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紫兒,又看一眼許長卿,嘴角微微彎著,繼續低頭縫。
那天傍晚,花嫁嫁一個人去了藥王峰。
藥王峰在青山宗的最西邊,是專門種植和炮製藥材的地方。峰上的弟子們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負責日常維護的老藥童。花嫁嫁走進藏經閣,在書架最裡面翻出了一摞關於藥膳的古籍。
那些古籍的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有些字跡被蟲蛀得模糊不清。她一本一本地翻,把關於「助孕」的方子抄在一張紙上。當歸、黃芪、枸杞、黨參、杜仲、菟絲子,每一樣藥材的用量她都抄得很仔細,連煎煮的方法都標註在旁邊。
她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裡,又從書架上抽了幾本關於孕期調養的書,一併帶回了掌事府。
晚上,她把那些書攤在廚房的案板上,一頁一頁地看。灶台上的爐火已經滅了,廚房裡只剩下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把抄好的方子貼在廚房的牆上,用一小塊磁鐵壓住。然後又從柜子里翻出一袋當歸,用刀切成薄片。
當歸的香氣很濃,帶著一股藥特有的苦澀。她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切好的當歸片碼在碟子裡,堆成一座小山。
第二天早上,她給許長卿煲的湯里多了一味當歸。
許長卿端起碗喝了一口,覺得味道不太對。湯還是骨頭湯,但比平時多了一股藥味,不濃,但能嘗出來。他看了花嫁嫁一眼。
花嫁嫁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另一碗湯,正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的耳根有些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
許長卿問她湯里加了什麼。
花嫁嫁說補身體的。她把碗端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張臉。
許長卿看著她紅透的耳根,沒有追問。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骨頭啃得乾乾淨淨。花嫁嫁從碗沿上方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喝完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碗收走了。
後來的幾天,花嫁嫁煲的湯里藥材越來越多。今天是當歸和黃芪,明天加了枸杞和黨參,後天又多了一味杜仲。每一樣藥材她都切得很細,用紗布袋裝好紮緊,放進湯鍋里和骨頭一起燉。
湯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濃,藥香蓋過了骨頭的鮮味。許長卿每天喝完都會說一句好喝,花嫁嫁知道他是在安慰她。
有一天,她往湯里加了一味菟絲子。菟絲子的味道很沖,許長卿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喝了一口。
花嫁嫁看著他的眉頭,手指在桌下絞著衣角。她問是不是太苦了。
許長卿說還好,只是有點不習慣。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伸出手,把花嫁嫁絞著衣角的手指輕輕握住。花嫁嫁的手指涼涼的,指腹上有縫衣針留下的細小紅點。
許長卿問她最近是不是很累。
花嫁嫁搖搖頭,說只是在研究藥膳。她把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收碗。碗摞在一起,瓷器和瓷器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把碗端進廚房,站在灶台邊,沒有立刻洗。
廚房的牆上貼著她的藥方,紙邊已經被蒸汽洇得有些發軟了。她看著那些方子,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打開水缸的蓋子,舀了幾瓢水倒進鍋里,開始洗碗。
塗山九月從青丘回來的那天,天色已經暗了。
她從飛天梭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青丘族老送的野蜂蜜和幾包幹果,還有一株從溪谷里新挖的野蘭苗,根須用濕布裹著。
她先回了一趟老屋,把野蘭苗栽進窗台上的花盆裡,然後沿著山路往掌事府走。路過廚房的時候,她聽見裡面傳來切菜的聲音。
塗山九月推開門,看見花嫁嫁正站在案板前切當歸。當歸的切片碼在碟子裡,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花嫁嫁的手指很穩,刀刃貼著指節,切下去的聲音很均勻。
塗山九月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花嫁嫁切完一根當歸,把刀放下,從牆上取下一張藥方看了看,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小包枸杞。
塗山九月說你想懷孩子了。
花嫁嫁的手頓了一下,枸杞從紙包里漏出來幾顆,在案板上滾了幾下。她彎腰把那幾顆枸杞撿起來放回紙包里,說嗯。
塗山九月沒有再說什麼。她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塊還沒切完的當歸,用刀繼續切。她的刀工不如花嫁嫁熟練,切出來的當歸片有厚有薄,但每片都切得很完整。
花嫁嫁看著塗山九月切當歸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枸杞倒進紗布袋裡,又加了幾片黃芪,把袋口紮緊。
塗山九月切完最後一片當歸,把刀放下,說青丘有一種安胎的秘方,用後山的野蜂蜜和幾種草藥調在一起,每天早晚各服一勺。等懷上了,她教花嫁嫁怎麼配。
花嫁嫁低著頭,把紗布袋放進湯鍋里。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眼眶有些熱。她把湯鍋蓋好,轉過身,對塗山九月說好。
塗山九月看著她紅紅的眼眶,沒有再提孩子的事。她把那碟切好的當歸片端起來放進柜子里,又從籃子裡取出那罐野蜂蜜放在灶台上,說這是今年秋天新割的,比上次那罐更甜一些,煲湯的時候加一勺進去,可以壓一壓當歸的苦味。
花嫁嫁說好。
她打開蜂蜜罐的蓋子,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湯鍋里。蜂蜜在熱湯里慢慢化開,當歸的苦味被甜味沖淡了一些。她蓋上鍋蓋,把火調小,轉身靠在灶台邊。
塗山九月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廚房裡只有湯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塗山九月開口了。她說花嫁嫁那條小被子縫了好幾天了,怎麼還沒縫完。
花嫁嫁說她拆了好幾遍,總覺得針腳不夠密。她怕孩子蓋著不舒服。
塗山九月說青丘的規矩,小孩子的被子要縫得松一些,太緊了孩子會不舒服。花嫁嫁愣了一下,說原來是這樣。
她之前一直以為縫得越緊越好,拆了縫縫了拆,把那條小被子縫了又拆拆了又縫,手指上全是針眼。
塗山九月看著她手指上纏著的布條,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出廚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花嫁嫁把湯鍋從灶上端下來,盛了兩碗,一碗端到掌事府給許長卿,一碗留在廚房。她端著托盤走在走廊里,夜風從窗戶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
她在掌事府門口停了一下,聽見裡面許長卿和紫兒在說話。紫兒在說她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一隻兔子,和蘇酥那隻一模一樣,只是耳朵短一些。許長卿在笑。
花嫁嫁推門進去,把湯放在許長卿案角上。紫兒湊過來聞了聞,說今天的湯好香。花嫁嫁說加了野蜂蜜。紫兒說嫁嫁姐煲的湯越來越好喝了。
花嫁嫁笑了笑,走到窗邊坐下。她拿出那條還沒縫完的小被子,繼續縫。針腳比以前鬆了一些,縫起來快了許多。
冷千秋也知道花嫁嫁的心思。
她每天來掌事府坐一會兒的時候,會多看花嫁嫁幾眼。花嫁嫁縫小被子的樣子很專注,低著頭,手指翻飛,針線在布料間穿行。
冷千秋看著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拿起針線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年輕,剛失去修為不久,想把一件磨破的舊袍子補一補。她縫了整整一個下午,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比花嫁嫁拆掉的那些還難看。
她那時候不知道,原來做一件衣服需要這麼多耐心。就像她現在才慢慢明白,喜歡一個人也需要耐心。
有一天,花嫁嫁在窗邊縫小被子。被面是淡青色的棉布,是她從青丘帶回來的那匹。被子裡絮了一層新棉花,軟軟的,摸上去很舒服。
冷千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花嫁嫁縫。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給孩子縫的。
花嫁嫁的手指停了一下。針尖懸在半空中,線頭微微顫著。她說是,先備著。
冷千秋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看著窗外那幾盆並排放在窗台上的蘭草,看著蘭草葉子上凝著的露珠,看著露珠在晨光里慢慢蒸發。她說你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花嫁嫁抬起頭看著她。冷千秋的目光很平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這些天學會的新的笑法。弧度很輕很淺,但花嫁嫁看見了。
花嫁嫁說謝謝師尊。
冷千秋沒有再說話。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小包曬乾的桂花放在針線筐旁邊,說這是後山老桂樹上摘的,比去年的更香一些,給孩子縫個香囊,放在枕頭邊能安神。
花嫁嫁拿起那包桂花,打開油紙,低頭聞了聞。桂花的香氣很清甜,和冷千秋洞府里那罐桂花茶的味道一樣。她把油紙重新包好,放進針線筐的最下層,說好。
冷千秋站起來,沿著石階往主峰走去。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歇一歇。手腕上那枚銀鈴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悶悶的聲響。
花嫁嫁低頭繼續縫小被子。針腳比之前更鬆了一些,縫起來很順手。她的手指不再發抖了,眼眶也不紅了。
晚上,許長卿從掌事府出來,沿著山路往老屋走。
月亮很好,把石階照成一片銀白。松林里的夜鳥已經睡了,只有風穿過松枝的聲音。他走到老屋門口,看見花嫁嫁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手裡還拿著那條小被子,正在縫最後一針。
她縫得專注,沒有注意到他走近。月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頭髮上,把髮絲染成了淡金色。她把最後一針縫完,咬斷線頭,把被子翻過來看了看。
被面的針腳均勻整齊,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她把被子疊好抱在懷裡,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見了許長卿。
她問他什麼時候來的。
許長卿說剛到。他在她旁邊坐下,花嫁嫁把被子放在膝蓋上,靠在他肩上。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花嫁嫁說這條被子她縫了好久,拆了好幾遍,一直縫不好。今天塗山長老說青丘的規矩,小孩子的被子要縫得松一些,她才恍然大悟。
許長卿說難怪今天的針腳比前幾天鬆了很多。
花嫁嫁嗯了一聲。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被面上的針腳。針腳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針都很平滑。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她說葉師姐有了身孕,她也想要一個。她等了三世,第一世她死在去找他的路上,第二世她失蹤了,第三世她看著他守護別人。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花嫁嫁把臉埋進許長卿的肩窩裡。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她說以前她不敢想。每一世她都覺得能陪在他身邊已經很好了,不敢奢求更多。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花嫁嫁攬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花嫁嫁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過了好一會兒,許長卿開口了。他說那我們也試試。
花嫁嫁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淚光還是月光。
她問他認真的。
許長卿說認真的。
花嫁嫁的眼淚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