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封家書


  清晨的掌事府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花嫁嫁推開門的時侯,看見門檻上放著一封信。信是灰色的信封,封口處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印章,印章上的花紋她認得,是她父親書房裡那枚用了大半輩子的閒章。

  她彎腰撿起信,信封上的字跡是她父親的,筆畫端正,帶著一絲舊式的考究。花嫁嫁沒有立刻拆開,她把信拿在手裡走回掌事府,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晨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膝蓋上那封信上。

  她拆開封口,展開信紙。信紙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墨跡是新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味。信的內容不長,她父親的字向來簡潔,幾句話交代了母親病重的大致情況,又說了讓她有空回來看看。措辭客氣,帶著一種疏離的周到。

  花嫁嫁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窗台上那盆蘭草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葉尖上凝著露珠,被光照成亮晶晶的一小點。

  許長卿推門進來的時侯,看見花嫁嫁坐在窗邊。她手裡捏著那封信,手指搭在信封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沒有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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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長卿走到她面前,在她旁邊坐下來。他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她搭在信封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花嫁嫁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抽開。

  她抬起頭,對著許長卿笑了一下。她說家裡來信了,她娘病了。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食膳殿的包子今天格外香。

  許長卿看見她的手指還攥著信封的邊緣,攥得有些發白。他伸出手把她手裡的信封拿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說我陪你回去。

  花嫁嫁愣了一下,說不用,她自己就行。她說完這句話的時侯目光閃爍了一下,避開了許長卿的眼睛。

  許長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涼,指尖微微發顫。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說這一世他會一直陪在她身邊。

  花嫁嫁看著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成了暖金色,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問她為什麼要一個人回去,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肯讓他陪。他只是看著她,等著她點頭。

  花嫁嫁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消息傳開得很快。蘇酥第一個跑來的時侯許長卿剛把花嫁嫁送回老屋收拾行李。小兔子精抱著那盆開花的蘭草衝進掌事府,兔耳朵豎得筆直,帶著一股清晨的朝氣。她問師兄師兄,嫁嫁姐是不是要回娘家了。她說我也要去。

  她把蘭草往許長卿面前一遞,花盆差點撞到他的下巴。她說她可以幫嫁嫁姐抱行李,可以陪嫁嫁姐說話,可以在路上給嫁嫁姐解悶。她的耳朵因為激動微微顫抖著,眼睛裡滿是期待。

  許長卿說好。蘇酥高興得在原地轉了一個圈,蘭草被她抱著轉了一圈葉子在風裡劃出一道弧線。

  江曉曉從門外探進頭來,問那我呢那我呢。她的嘴裡還含著一塊沒嚼完的桂花糕,說話有些含糊。許長卿看著她說你也去。江曉曉把桂花糕咽下去,歡呼了一聲說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當天下午,一行四人從青山宗出發。飛天梭升空的時侯花嫁嫁站在舷窗邊,看著下方的青山宗越來越小。許長卿坐在她身後,安靜地翻著一本從掌事府帶出來的文書。蘇酥趴在另一側的窗邊往下看,嘴裡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在數經過了幾座山。江曉曉在角落裡剝松子糖,糖紙在她手裡疊成小小的方塊。

  飛天梭向南飛了一整天。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群山變成了丘陵,丘陵變成了平原,平原上開始出現縱橫交錯的水網,白牆黛瓦的村落點綴在綠色的田野間。江南的冬日不如青山宗那邊冷冽,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潤的水汽,田野里偶爾能看見幾隻白鷺在水邊踱步。

  花嫁嫁一直坐在窗邊沒有動過。她看著下方的景色,目光有些遠。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雲夢城了。那座城在她的記憶里還很清晰,每一條街巷每一座石橋她都能描摹出來。但那座城仿佛離她很遠。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里。許長卿放下手裡的文書,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花嫁嫁聽見他的呼吸聲,很平穩。她慢慢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她。

  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說她已經三年沒有回去過了。許長卿點了點頭。花嫁嫁說上一次回去的時侯母親還能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給她剝橘子,說青山宗的桂花沒有江南的好。她把橘子遞給她,她接過來吃了,橘子很甜。

  她把臉別過去看著窗外。田野在下方飛速後退,村落變成一個個小小的方塊。她說後來她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也沒有收到過家裡的信。她不知道母親病了多久,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寫信給她。

  許長卿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耳廓,動作很輕。他說到了就知道了。花嫁嫁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後把頭靠在窗框上,閉上了眼睛。

  飛天梭降落的時侯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雲夢城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安靜,城牆是青磚的,牆縫裡長著幾叢枯草,護城河的水面被晚霞染成橘紅色。城門上掛著一塊舊匾額,寫著雲夢二字,筆畫已經有些模糊了。

  花嫁嫁走出艙門的時侯站在渡口邊緣停了一下。她看著城門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蘇酥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說嫁嫁姐這就是你家嗎。花嫁嫁點了點頭。蘇酥哦了一聲,乖乖站在她旁邊,沒有再問。

  許長卿走在花嫁嫁身邊。江曉曉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幾顆沒吃完的松子糖。四個人沿著城外的官道往城裡走去。城門已經關了,守門的士兵打量了他們幾眼,看見花嫁嫁從袖子裡取出一枚銅製的令牌便放行了。令牌上刻著一個花字。

  雲夢城的街道很窄,兩側是白牆黛瓦的民居,牆根下種著幾叢臘梅,枝頭上已經冒出了一些淡黃色的花苞。街邊的店鋪正在關門,夥計們把門板一塊一塊地裝回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條小河從城中穿過,河面上架著好幾座石橋,橋拱很高,倒影在水面上被暮光揉碎了。

  花嫁嫁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許長卿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勢和平時在青山宗不太一樣,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面對什麼需要她打起精神來的事情。

  花府的宅邸在城中心的位置。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花府二字,筆畫遒勁有力。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石面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輪廓還在。大門是朱紅色的,漆面有些斑駁,門上的銅環被擦得發亮。

  花嫁嫁在門口停下來。她沒有立刻敲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匾額。她站了很久,久到蘇酥抱著蘭草在她身後輕輕換了好幾次腳。

  許長卿走上前,站在她身邊。他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陪她站著。暮色從街道盡頭慢慢沉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花嫁嫁伸出手,握住門上的銅環,輕輕叩了兩下。門內傳來腳步聲,門栓被抽開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老僕人探出頭來,看見花嫁嫁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小姐回來了。

  他連忙把門拉開,側身讓出一條路。老僕人的聲音有些發顫,說老爺等您很久了。花嫁嫁跨過門檻,走進花府。

  花府的宅邸是三進三出的格局,前廳到後院要穿過好幾道月洞門。庭院裡種著幾棵老桂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起來,屋檐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臘肉,在暮風裡輕輕搖晃。

  花嫁嫁的父親在前廳等著他們。他坐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花嫁嫁走進來時放下茶杯站起來。他五十多歲,鬢角微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目光精明,打量人的時侯會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從花嫁嫁身上移到許長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花嫁嫁身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回來了。花嫁嫁點了點頭,說回來了。

  她問母親怎麼樣了。她父親說在房裡歇著,你去看看吧。他說這話的時侯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但他的目光在花嫁嫁臉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花嫁嫁沒有再問。她轉身往後院走去,許長卿跟在她身後。蘇酥抱著蘭草小跑著跟上,江曉曉在後面東張西望,看見廊下掛著的臘肉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後院的格局比前廳要小一些,種著一叢青竹,竹葉在暮風裡沙沙響。母親的院子在院子最深處,門虛掩著,窗台上放著一盆已經枯死的蘭花。

  花嫁嫁在門口停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推開門。屋裡很暗,只有床頭點著一盞小油燈,火苗跳動著把牆上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她母親躺在床上,蓋著一床深藍色的棉被,頭髮散在枕頭上,已經白了大半。她的臉色蒼白,但精神還行,看見花嫁嫁進來,她微微偏過頭,嘴角彎了一下。

  她伸出手。花嫁嫁走過去握住那隻手,在床邊坐下來。母親的手很瘦,骨節分明,皮膚薄得像紙。花嫁嫁把那隻手合在自己掌心裡,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去。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花嫁嫁只是坐在那裡,握著母親的手,低著頭。母親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許長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花嫁嫁的背影。蘇酥抱著蘭草蹲在院子裡的青竹下面,用一片枯葉輕輕撥弄地上的螞蟻。江曉曉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安靜地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過了很久,花嫁嫁從屋裡出來。她的眼眶微紅,但臉上沒有淚痕。她走到許長卿面前停了一下,說父親安排的屋子在東廂。

  許長卿點了點頭。花嫁嫁沒有動,許長卿也沒有催她。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站著,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廊下的燈籠被老僕人一盞一盞點亮,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花嫁嫁抬起眼睛看著他,說她娘說你是個好人。

  許長卿愣了一下。他說你娘都沒見過我。

  花嫁嫁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她說她看了你一眼就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她轉身往東廂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說許長卿,今晚陪我坐一會兒。

  許長卿跟上去。蘇酥從青竹下面站起來,抱著蘭草小跑著跟上。江曉曉從廊柱旁邊直起身,拍了拍衣擺上蹭到的灰,也跟了上去。

  東廂的院子裡也種著一棵桂樹,葉子還是綠的,在燈籠光里泛著深色的光澤。花嫁嫁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許長卿在她旁邊坐下。蘇酥蹲在台階上,把蘭草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撥弄蘭草的葉子。江曉曉靠在門框邊,手裡剝著最後一顆松子糖。

  花嫁嫁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這棵桂樹下面了。這棵桂樹是她小時候種的,剛種下去的時侯只有她那麼高,每年秋天都會開一樹細碎的金色小花,香氣能飄滿整個院子。母親會把桂花摘下來曬乾,裝進陶罐里,一年四季都有桂花茶喝。她去青山宗之後再也沒有喝過家裡的桂花茶。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許長卿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花嫁嫁的手指已經暖和過來了,她反握住他的手。

  蘇酥在台階上輕輕打了個哈欠。江曉曉把松子糖的糖紙疊好收進口袋裡,站直了說我去看看廚房裡有沒有宵夜。她走出院子,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

  燈籠光把桂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葉交錯,像一幅水墨畫。花嫁嫁靠在許長卿肩上,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許長卿沒有動,只是握著她的手,安靜地陪她坐在桂樹下面。

  風從庭院深處吹過來,帶著臘梅初開的淡淡香氣。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就安靜了。雲夢城的夜晚很安靜,和青山宗不同,這裡的水聲更近,能聽見護城河的水在夜風裡輕輕流淌。

  花嫁嫁第二天醒得很早。天還沒亮透,東廂院子裡的桂樹枝葉在晨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她推開門走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見前院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是她父親在跟管事交代什麼事情。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幾道牆傳過來,聽不太真切,但能聽出父親語氣里那種熟悉的疲憊。

  花嫁嫁沿著迴廊往前院走,許長卿跟在她身後。蘇酥抱著蘭草蹲在台階上正在用袖子擦蘭草的葉子,看見他們過來便站起來小跑著跟上。江曉曉還沒醒,大概還在東廂的客房裡睡得正沉。

  花嫁嫁走進前廳時,她父親正坐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案上攤著幾本帳冊,帳冊旁邊放著一方硯台,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大半。老管事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摞文書,眉頭皺得很緊。

  花嫁嫁在她父親對面坐下來。她父親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帳冊往她那邊推了推。

  花嫁嫁拿起帳冊翻了翻。帳冊上的條目她大致能看懂,她在青山宗這些年沒少幫許長卿打理掌事府的帳目。她翻了幾頁就看出問題了。城西那幾處鋪面和倉庫的進帳比去年少了好幾成,減幅不太尋常。

  她抬頭看著她父親,問這是怎麼回事。

  她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新上任的知府姓周,上任不到三個月,先是以商稅核查為名封了花家最大的布莊,說帳目對不上。花家遞了文書去解釋,那邊壓著不批。然後是城西那幾間倉庫也被查封,理由是貨物堆放不合規制。周知府派了人來傳話,說花家要是不想惹麻煩,可以把那幾處產業低價轉給他名下的一個遠親。

  花嫁嫁把帳冊合上放在案上,說周知府想要那幾處產業。她父親說是,都是城西最好的地段,花家幾代人經營下來的老鋪面。他說完輕輕嘆了口氣,說花家雖然有些家底,但對方是官面上的人,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

  花嫁嫁皺起眉頭。她雖然離家多年,但花家的產業是幾代人的心血,不能這樣被人奪走。她剛要開口,許長卿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花嫁嫁的父親,說這件事他來處理。

  花嫁嫁轉過頭看著他,說不用這樣。許長卿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是我的妻子,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掌事府今天要批幾份文書。

  花嫁嫁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她低下頭,沒有反駁。她父親坐在上首,看著許長卿,目光裡帶著審視。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涼透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許長卿換了一身青山宗掌事府的正式服飾,深灰色的外袍,腰間掛著掌事府的令牌。令牌是冷千秋親手煉製的,烏木的質地,上面刻著青山宗的宗徽和掌事府三個字。他出了門,沒有帶任何人。

  花嫁嫁站在花府門口看著他走遠,蘇酥蹲在她腳邊抱著蘭草問師兄去哪裡了。花嫁嫁說去辦事。蘇酥哦了一聲,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蘭草的葉子。

  許長卿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他穿過前廳走進正堂,花嫁嫁的父親正在裡面翻看帳冊,看見他進來抬起頭。許長卿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老管事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說周知府那邊已經談好了,花家的產業不會再有麻煩。

  花嫁嫁的父親放下帳冊,看著他。他沒有立刻說話,把許長卿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他說周知府肯鬆口?

  許長卿點了點頭。他說周知府最近在查一樁涉及西荒走私的舊案,青山宗有這方面的情報。他只是提了一句,說花家是青山宗的姻親。周知府查的案子恰好需要青山宗那邊的配合。

  花嫁嫁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放下茶杯,看著許長卿,目光和昨天不太一樣了。

  第三天的傍晚,周知府親自登門了。他坐著四人抬的官轎在花府門口停下來,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禮盒的隨從。花嫁嫁的父親在正堂接待了他,許長卿坐在客位上,安靜地喝著茶。

  周知府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說之前的事情都是誤會,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周全,他已經把人撤了。他讓人把禮盒放在案上,說一點心意,給花府壓驚。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往許長卿那邊瞟,許長卿始終沒有抬頭,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地喝。

  周知府走後,花嫁嫁的父親看著案上那兩隻禮盒,沉默了很久。他轉身走到許長卿面前,拱了拱手,說多謝許仙師。

  許長卿站起來,也拱了手,說叫我長卿就好。花嫁嫁的父親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花嫁嫁。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憋什麼表情,最後沒有憋住,露出了一點點弧度。他轉身走出正堂,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當天晚上,父親讓人送來一壇老酒和一碟桂花糕。老管事把托盤放在東廂院子裡的石桌上,說這是老爺讓送來的,給姑爺嘗嘗。花嫁嫁正蹲在院子裡的桂樹下看新長出來的花苞,聽到姑爺兩個字時手指頓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幾粒淡黃色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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