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4章 逆來順受的女人
此時,李雲朋也拿到了良民證,他把幾張良民證的印鑑對了又對,確認沒什麼問題,才小心折好,塞進內衣貼口袋裡。
門響了一聲,周慧端著滿滿一盆洗腳水,輕手輕腳推開門進來,水冒著淡淡的白汽,溫度剛剛好。
李雲朋皺起眉,放下良民證,語氣帶著點無奈,說道:
「小慧,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這種事我自己來就行,不用你忙活。」
周慧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把木盆穩穩放在他腳邊,挽著的袖子放下來一點,遮住了她細瘦的手腕:
「你這幾天忙,整宿整宿睡不著,我也幫不上你別的忙,也就只能給你打盆熱水,泡泡腳解解乏。」
李雲朋騰地一下站起來,火氣一下子竄上來,抬起腿,一腳就踹在了木盆沿上。
木盆翻了,熱水「嘩啦」一聲潑在地上,濺濕了周慧的褲腳,她嚇了一跳,往後踉蹌了兩步,背撞在了門框上,趕緊低下頭,捏著衣角,不敢看李雲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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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反倒讓李雲朋更氣了,他指著她,聲音都壓得發顫,說道:
「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整天低眉順眼,說話都不敢大聲,活脫就是舊社會財主家的使喚丫頭!你當初在學堂讀書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不是也學過男女平等嗎?幹嘛非要學這套逆來順受的東西?你要是就想做這個,當初讀那麼多書做什麼!」
周慧什麼也沒說,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去撿翻倒的木盆。
「不用你撿,你站起來!」李雲朋吼了一聲。
周慧像沒聽見一樣,固執地把木盆端起來,抱在懷裡,聲音輕輕的,啞聲說:
「我去再給你打一盆熱的來。」
「你站住!」李雲朋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她骨頭都疼,「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作踐自己?我們這樁婚姻,本來就是父母之命包辦的,根本就是錯的!你才二十一歲,大好的年紀,你可以嫁個普通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找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組建自己的家,為什麼非要耗在我身上?」
周慧緩緩抬起頭,眼淚已經糊滿了臉,睫毛濕得打了結,她就那麼直直看著李雲朋,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我丈夫在外頭打鬼子,我幫他上陣殺不了鬼子,也幫他處理不了那些機密事,他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我不過就是給他打一盆洗腳水,怎麼就成了作踐自己了?」
李雲朋一下子愣住了,看著她滿臉的淚,那點火氣瞬間就滅了,心裡漫上來一股子沉甸甸的愧疚,他鬆開手,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帶著點哄的意思,說道:
「小慧,對不起,我剛才說話太重了,不該凶你。可我跟你說過好多回了,我心裡裝著家國,裝著革命,裝不下兒女情長,你留在我身邊,就是耽誤你自己。」
「我爹死了,我娘也走了,」周慧抹了一把眼淚,語氣軟軟的卻帶著一股子拗勁,「李家上上下下都把我當自家媳婦,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李雲朋看著她,心裡愧疚更重了,嘆了口氣,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又收了回來,語氣柔得像水,說道:
「你要是想留,就留在這個家裡,我們都把你當親妹妹,家裡的事有我們呢,不會讓你受委屈。我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回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今天咱們不說這些了,好不好?」
周慧點點頭,用袖口擦乾淨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說道:
「我知道你明天一早要趕路,你早點歇著吧。」
「你也早點回去睡。」
周慧端著木盆往門口走,剛邁出門檻,忽然又停下了腳步,她背對著李雲朋,聲音輕輕飄進來:
「雲朋哥,我知道,你到現在都不肯認我這個妻子,可這個家,上有老母親,下有小兄弟妹妹,我不能不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媳婦,我得替你把這個家撐起來。」
她說完,沒等李雲朋說話,端著木盆大步走了,腳步踏在地上,噔噔響,沒有回頭。
屋裡只剩下李雲朋一個人,油燈的光搖啊搖,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孤單單的。
他看著潑了一地的水,心裡掠過一絲軟,一絲動,那點感動剛冒出來,很快就又被一層化不開的憂鬱蓋住了。
他抬起手,捂住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氣聲攪得燈芯晃了晃,半天都沒平靜下來。
蔣冬香家中,蔣母正蹲在院角收拾完曬乾的青菜,風裹著七月的日頭曬得後頸發燙,聽見身後兒子蔣元武瓮聲瓮氣的那句「娘,我要走了」,手裡的青菜葉「啪嗒」掉在地上。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指腹上還沾著菜上的鹽霜,磨得眼窩發疼,轉過身子,叮嚀道:
「元武,出去了不比在家裡,要聽你棟才哥的話,不該碰的別碰,不該說的別多嘴,萬萬不能犯錯誤,娘在家裡給你曬著你最愛吃的蘿蔔乾,等著你回來吃。」
蔣元武喉結滾了滾,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只重重點頭,說了一聲:
「知道了,娘。」
白棟才對著蔣母欠了欠身子,不舍地說道:
「嬸子,我們這就動身了。」
蔣母伸手攥了攥白棟才的胳膊,那胳膊硬邦邦的,全是年輕人的結實勁兒,她放了心,又嘆著氣說:
「棟才啊,你也照顧好自己。元武這孩子性子野,跟著你我放心,他要是不聽話,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嬸子絕不說半個不字。」
白棟才笑了笑,目光不自覺掃過院門邊站著的蔣冬香。
蔣冬香垂著眼睛,手指絞著粗布圍裙的邊角,肩膀輕輕繃著,一點聲音都沒有。
白棟才轉回頭對著蔣母說:
「嬸子放心,元武很能幹,是個好弟兄,不會出問題的。」
蔣母對蔣冬香說道:
「冬香,你去送送你棟才和元武,送到村口。」
蔣冬香點點頭說:
「知道了,娘。」
三人向院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