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選個男人
從旅部出來,回到數十里外的訓練營的辦公室,夜已經深了。
聶不疑往主位上一坐,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斜著眼看李夫之:
「剛才在旅座那裡,我就說派晏嬰去,你好像不高興,你有沒有更好的人選?怎麼,李排長捨不得?」
李夫之喉結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聶不疑說的是實話,整個訓練營,確實找不到比晏嬰更合適的。
他沉默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低低的聲音:
「晏嬰前來聽令。」
「進來。」聶不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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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晏嬰走進來,穿著一身合體的灰布短打,腰杆挺得筆直,先給聶不疑行了禮,轉頭的時候,那雙眼幽幽地掃過李夫之,輕聲喊:
「李教官。」
李夫之只能點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聶不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你在這裡苦練兩年,現在該你立功了。你的目標,煙臺城防軍的師長陳定邦。」
他頓了頓,臉不紅心不跳地編了瞎話:
「陳定邦要投降日本人當漢奸,旅座為民除害,派你去取他的性命。」
晏嬰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神收了收,像拉了弓的箭:
「請教官放心,晏嬰定不辱使命。」
聶不疑點點頭,又問:「陳定邦身邊警衛多,若你失手,怎麼辦?」
「我自會了斷,不會落在敵人手裡。」
「要是來不及自裁,被抓住了,嚴刑拷打,你招不招?」
「寧死不招。」
聶不疑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說不出的冷:
「我知道你骨頭硬,受得了皮肉苦。可我問你,要是敵人不用刑,用你的清白要挾你呢?一個姑娘家,最金貴的就是貞節,要是被糟蹋了,你還能守得住秘密?」
晏嬰愣了,這問題她沒料到,一下子站在那裡,陷入了沉思。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油燈噼啪的爆響,李夫之的手攥得更緊了,他知道聶不疑要說什麼——這是訓練刺客的老規矩,出任務的女刺客,臨行前要把貞節交出去,斷了後顧之憂,就算被抓,也沒了軟肋,不會被人拿捏。
可他沒想到,聶不疑真的會對晏嬰說這個。
果然,聶不疑接著說:
「所以你去之前,得把這事辦了。訓練營里哪個男人你看得上,就跟他走,把你最金貴的東西給了他,之後你就能沒牽沒掛地去做事,就算真出了事,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晏嬰的睫毛動了動,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李夫之,那眼神深得像山夜裡的潭,裡面藏著好多話,李夫之看不懂,也不敢看。
他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鞋面上的補丁,心臟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過了幾秒,他聽見晏嬰輕輕說:
「我明白了。」
聶不疑揮揮手,說道:
「那你先回去吧,明天會有人告訴你怎麼做。」
晏嬰又行了禮,轉身走了。
門帶上的那一刻,李夫之才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幽暗得像浸在墨里。
他坐了兩分鐘,起身慢慢走出去,腳步重得像綁了石頭,一步一步挪出辦公室,挪向西廂房的方向。
晏嬰沒回大統房,她站在辦公室門外的暗影里,等著李夫之。
夜風卷著山上的松針吹過來,颳得她臉頰發癢,她看見李夫之的身影從門裡出來,低著頭一步步走過來,她攥了攥衣角,等他走近了,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李教官,我明天就要走了。」
李夫之停下腳步,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昏暗中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
他沉吟了好一會兒,只說出三個字:
「多保重。」
「我走之前,想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你。」晏嬰的聲音裡帶著點發顫,可說得很清楚,「兩年前,是你救了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這份恩,晏嬰沒齒難忘。我在西廂房等你。」
說完,她繞開他,沿著青石板路走了,身影很快融進了更深的暗影里。
李夫之站在原地,風吹得他臉疼,心裡像有兩把刀子在拉,一邊拉著他往西廂走,一邊拉著他往回退——他喜歡晏嬰,從兩年前救她回來那天起,看著她一天天長大,那雙眼每次看向他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心裡那點熱,可他不敢說,也不敢碰。
她這一去煙臺,九死一生,根本就沒有活著回來的可能,他要是接了她,以後她死了,他這輩子都得背著這份念想活;要是不接……他想起剛才她看他的眼神,心裡像被掏了一塊空落落的。
西廂房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投在院子的牆根上,晃悠悠的。
李夫之走到了窗戶外邊,腳步停住,站了快半個時辰,屋裡的燈一直亮著,他能想像出晏嬰坐在桌子邊,靜靜地等著他的樣子。
他的手抬起來,好幾次要去推門,又放了下去。
最後他咬了咬牙,轉身走出了院子,腳步放得很輕,怕驚動了屋裡的人。
他想,長痛不如短痛,斷了,她就能沒牽沒掛地去,說不定還能留條命,要是有了牽掛,她動手的時候猶豫一下,就是萬劫不復。
晏嬰坐在桌子邊,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從天黑等到了夜深,她知道,李夫之不會來了。
她嘴角牽了牽,露出一點淒楚的笑,那笑比窗外的月光還涼。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吹了燈,走出門,朝著訓練營的大統房走去。
大統房裡靜悄悄的,二十個學員擠在大通鋪上,都睡熟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模模糊糊照著每張年輕的臉。
晏嬰放輕腳步,走到最裡面的鋪位,停在劉平安身邊。
晏嬰俯下身,輕輕推了推劉平安的肩膀。
劉平安一下子驚醒,剛要出聲,晏嬰趕緊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門外,示意他跟自己來。
劉平安揉了揉眼睛,一臉懵,還是爬起來,穿好衣服,跟著晏嬰輕手輕腳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