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8章 刺客下山
跟著晏嬰走進西廂房,關上門,劉平安才看清屋裡的樣子,鼻子裡全是晏嬰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一下子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問:
「晏嬰姐,你帶我來這兒……幹啥啊?」
「別說話,把門插好。」晏嬰說。
劉平安依言插好了門,轉身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見晏嬰已經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朝著他走過來,不等他反應,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拉著他往床邊走,另一隻手一吹,桌上的油燈就滅了。
整個房間一下子掉進了黑暗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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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面的老槐樹下,李夫之站在暗影里,他沒走,他看著西廂房的燈亮著,又看著燈滅了,那一點昏黃消失在黑暗裡的時候,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裡,疼得鑽心,可他動都沒動。
他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那點痛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可他不能進去,也不能出聲,他只能站在這裡,一口一口咬著牙,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自己肚子裡。
第二天,海陽到煙臺的官道上,塵土被風卷得打旋,落在路邊老槐樹的枝葉上,也落在騎馬人的斗笠檐上。
晏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背上橫著一個用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包袱,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株在石縫裡長出來的青竹。
她騎走得不快,卻步步穩當,路過的挑夫、小販擦身而過,都只當是哪個鄉下地主家送閨女走親戚,沒人多看這低調的姑娘一眼——畢竟這年月,人人自危,誰也顧不上打聽旁人的事。
這是晏嬰下山的第一天。
在那座山上的訓練營里,她待了整整兩年,兩年裡,她見過的人只有幾個教官和幾十個跟她一樣的孩子,見過的天只有被山頭框住的一小塊,山上的消息比冬天的井水還冷還封閉。
直到這次下山,她才知道山外面的天,早已經變了顏色。
行到官道旁一個搭著草棚的茶飯攤,晏嬰拴了馬,找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摘下斗笠放在桌邊,露出一張過分清秀乾淨的臉,只是眉眼間沒半點活氣,像結了一層薄冰。
攤老闆端來兩碗玉米糊糊一碟鹹菜,晏嬰拿起筷子慢慢吃著,耳朵卻把草棚里的話全收了進去。
「聽說了嗎?鬼子上個月占了平津,這會子已經往山東這邊打了,膠東怕是撐不了多久!」鄰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教書先生放下茶碗,嘆著氣拍桌子,「國民政府的兵呢?怎麼就擋不住呢?」
「擋不住?我看有些當官的根本就不想擋!」旁邊一個挑著鹽擔子的漢子壓低聲音,「我前幾天走萊州過,聽說那邊已經有大官跟日本人勾搭上了,要當漢奸呢!」
「當漢奸那不得斷子絕孫!要我說,咱們拼了算了,就算打不過,也不能給鬼子當順民!」
「拼?拼得了嗎?人家鬼子槍好炮好,咱們拿鋤頭拼?我看啊,趁早收拾東西往南邊跑才是正路!」
議論聲亂糟糟的,像一群蒼蠅在草棚里飛。
晏嬰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走出過山,「日寇」「侵華」這些詞,她只在教官偶爾的訓話里聽過隻言片語,今天在這茶攤,她才真的聽明白,那些東洋來的侵略者,已經踏碎了半個中國的山河,把老百姓逼得走投無路。
原來教官說的沒錯,她說「陳定邦是國軍膠東師的師長,暗地裡跟日本人談判,要投敵當漢奸,這個人必須死」,她這一趟,不只是殺人,還是除奸,是救這些流離失所的老百姓,她做的是一件正義的事。
想到這裡,晏嬰臉上的冰似乎化了一點,她吃完糊糊,擦了嘴,付了錢,重新戴上斗笠騎了馬,繼續往煙臺城走。
陽光透過斗笠的竹篾縫隙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下午時分,煙臺城的城門終於出現在晏嬰眼前。
那城門確實寬闊,青灰色的城磚被風雨浸得發黑,進出的行人推著獨輪車、趕著牲口,擠得水泄不通,城門兩側各站了四個挎著盒子炮的國軍士兵,端著槍挨個盤查進城的人,空氣中都透著幾分緊繃。
晏嬰壓了壓斗笠,牽著馬跟在一隊進城的老百姓後面,慢慢走到城門口。
士兵過來搜身,手摸到她背上的長包袱,頓了頓問:
「這裡面是什麼?」
「是我爹的棺材料子,一塊上好的楠木,拉進城找木匠打棺材。」
晏嬰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鄉下姑娘的怯意,士兵看了看她單薄的身子,沒再多問,揮揮手讓她進去了。
進了城,晏嬰才發現,裡面比外面還要慌。
原本熱鬧的南大街,一半的商鋪都關著門,開著門的商鋪里也沒幾個客人,老闆夥計都趴在櫃檯上探頭探腦,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挎著包袱往城門方向走,一看就是準備逃難的。
晏嬰一路走一路看,沒作聲,直到走到城北的同德堂藥鋪門口,才停下腳步,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拍了拍衣角,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藥鋪里飄著濃濃的中藥味,三個夥計正蹲在地上整理剛收來的藥材,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看似面目和善的中年人,看見客人進來,立刻笑著迎上來:
「姑娘,要抓什麼藥?」
晏嬰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紙,遞了過去。
老闆接過草紙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的藥名,眉毛動了動,抬起眼仔仔細細打量了晏嬰一番,臉上的笑容沒變,語氣卻變了,笑道:
「姑娘,你這方子上有幾味藥我得去後面庫房找找,配齊得費點功夫,你不如先到後面靜室喝杯茶歇歇?」
晏嬰點了點頭:「麻煩老闆了。」
「不麻煩不麻煩,請姑娘跟我來。」
老闆說著,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引著晏嬰往後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