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5章 老田頭夫妻
晏嬰跌跌撞撞地走著。
她身上的刀傷翻著紅肉,槍傷嵌在肩骨里,血早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硬邦邦一塊,像馱著塊千斤重的冰。
秀雲餵她的毒藥,雖然劉平安給她喝了解藥,但仍有餘毒未除,毒性順著血爬遍了全身,每走一步,眼珠子都要跟著晃三晃,耳邊全是嗡嗡的響,前頭的路也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浸了血的紗。
她攥著那把狙擊槍的手早就磨得全是血泡,槍托硌著肋骨,每一下硌得都能聽見骨頭疼。
走到一塊半塌的土坯碑旁邊,她腿肚子一軟,再也撐不住,順著碑沿就滑了下去。
天旋地轉裡頭,她最後看見的,是西天那團燒得像血一樣的落日,落在伏虎山的峰尖上,像誰把一顆開膛破肚的心釘在了那兒。
緊接著,黑就漫了上來,把她整個人都吞了。
約莫半袋煙的功夫,山路上傳來了說笑聲,磕磕絆絆順著風飄過來,打破了荒山野嶺的靜。
老田頭背著半簍剛挖的草藥,左手還提著一隻捆得扎紮實實的野雞,那野雞撲騰了兩下,被他攥著翅膀緊了緊,粗嗓門哈哈地笑:
「老婆子,你說說,這是不是送上門的口福?這野雞忒不懂事,偏偏往咱們藥蔞上撞,回去架上鐵鍋,生薑多放兩塊,花椒撒一把,給你好好補補。你這幾天咳嗽,喝了雞湯,保管晚上睡得香。」
田大娘跟在他側邊,手裡捏著半把野菊花,聞言斜了他一眼,皺紋里都浸著笑:
「我就知道你嘴甜,說給我補身子,哪次不是你把雞腿雞翅都啃光,最後給我剩半鍋油湯?上次你說挖了黃芪燉雞,結果呢?我連個雞皮都沒撈著幾塊。」
老田頭把背簍往上顛了顛,理直氣壯的說:
「這你就不懂了,郎中說了,營養全在湯里呢!我那是疼你,怕你咬不動肉,硌著牙,我替你受罪把肉吃了,你還不領情。」
「那敢情好,今天就換個規矩,我吃肉,你喝湯。」田大娘把野菊花別在衣襟扣子上,伸手要去奪那隻雞,「我倒要嘗嘗,這野雞肉到底有多補。」
老田頭笑著往旁邊一閃,剛要再逗她兩句,眼往前頭一瞟,笑聲一下子卡喉嚨里了,他「哎」了一聲,腳步放快,順著土坡就跑了下去。
田大娘一愣,也趕緊跟了過去,鞋幫子上沾了不少干土都沒顧得上拍。
老田頭蹲下來,小心翼翼把那昏過去的姑娘翻了個身,手指先探到她鼻子底下,鼻尖能感覺到一絲細細淺淺的熱氣,他才皺著的眉頭鬆了松,又伸手摸了摸她脖頸的脈,跳得雖弱,卻還沒斷。
「怎麼樣?還有氣嗎?」田大娘扶著膝蓋蹲下來,聲音都帶著急。
「還有氣,心還跳著呢,能救活。」老田頭抬起身,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血污,聲音壓低了些。
「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背回去呀!」田大娘伸手就要扶。
老田頭卻沒動,用下巴指了指姑娘靠在身側的那杆大槍,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老婆子你看,這姑娘年紀輕輕,帶著這麼大傢伙,身上又是刀傷又是槍傷,一看就是跟兵戎打交道的。咱們把她抬回去,萬一追兵找上門,那可是引火燒身,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田大娘聽了,直起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燙人的勁:
「我問你,老頭子,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六十四,怎麼了?」老田頭摸不著頭腦。
「那我呢?」
「你六十三啊!」老田頭更糊塗了,「你這老婆子,怎麼還自己忘了自己歲數,越活越回去了?」
「你活了六十四,我活了六十三,這麼大歲數都活過來了,什麼罪沒受過,什麼苦沒吃過?怎麼,活到這歲數,還怕死嗎?」田大娘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攙晏嬰的胳膊,「人家姑娘好好一條命扔在這兒,咱們能見死不救?真要有兵來,大不了咱們兩個老骨頭跟她一塊,反正兒子都沒了,咱們倆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了。」
老田頭看著她,嘿嘿笑了,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你瞧瞧你,說的什麼話。跟你在一塊兒過了四十年,就是再活個六十年,我都不嫌多,我當然怕死,我還沒跟你過夠呢。可你說的對,命都是命,哪能扔在這兒不管。」
他說著把背後的藥簍摘下來,往路邊草從里一放,彎下腰,把晏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田大娘在後邊托著腰,倆人一使勁,就把姑娘扶到了老田頭的背上。
老田頭直起腰,晃了晃,把人往上顛了顛,背起藥簍的活就交給了田大娘,那隻野雞田大娘也順手提著,倆人順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往山腳下的村子走。
老田頭走兩步就喘一口,故意哼哼唧唧:
「我說你這小丫頭片子,看著瘦,怎麼這麼沉,壓得我這老腰都快折了,回去可得給我貼兩貼膏藥才行。」
走在後邊的田大娘笑著接話:「行了,別賣乖喊累了,晚上燉了雞,全給你吃肉,總成了吧?」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
老田頭眼睛一亮,腳步都輕快了些,可沒走兩步,又哎喲一聲喊疼,惹得田大娘笑個不停。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順著山路彎彎曲曲拖出去,慢慢融進了伏虎山的暮色裡頭,越來越遠,最後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只剩風颳過荒草的沙沙聲。
訓練營,辦公室裡頭點著兩盞馬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都繃著,像拉滿了的弓。
一個穿灰布軍裝的士兵站在屋子當間,腰杆挺得筆直,聲音壓得低低的稟報:
「秀雲跟劉平安都死了,晏嬰過了伏虎山之後就沒了蹤跡,周邊關卡的兄弟都盤了三遍,沒見著她出去。」
坐在上首的聶不疑那雙眼睛本來就陰,這會子更像結了冰的井,深得看不到底。
「她中了秀雲下的毒,身上又挨了刀傷槍傷,就算沒當場死,也撐不了多久。」聶不疑聲音冷得像掉冰碴,「就算爬,也爬不出伏虎山。你們接著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那士兵應聲「是」,剛要轉身,聶不疑又開口補了一句:「記住,查到蹤跡之後,別輕舉妄動,先飛鴿傳書給我,不准擅自出手。」
「是。」
士兵敬了個禮,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裡又剩下聶不疑跟李夫之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