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純粹電影


  「安靜!」

  聽見喊聲,冼耀文循聲望去,只見劇組的場記開始拍攝前的清場,他不慌不忙地拿著爛布頭走出埋位區域。

  「攝影機轉起來!」

  「錄音!」

  「《夫の上司》第173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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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開始!」

  隨著導演的喊聲落下,全場的人齊刷刷看向男女主所在的卡座。

  女子垂著頭,神態怯懦。男子目光透著輕佻,直勾勾打量著她,嘴唇開合低語。聲響低微,旁人只能借著唇形大致辨出話語:「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丟了差事吧。」

  純粹的愛情,向來只容得下兩情相悅的彼此。純粹的電影亦是如此,一男一女兩位主角,便已足夠。

  啟蒙家,一家專事純粹電影創作的會社,始終遊走在地下,從未正式註冊。

  冼耀文是純粹的人,自然熱愛純粹電影,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時間來照管這份難登大雅之堂的營生。

  純粹電影向來對白簡煉,寥寥數語便轉入動作場面。當男主角吻向女主角,冼耀文收回視線,從衣袋摸出鋼筆,低頭在筆記本上落筆書寫。

  「夫の高利貸。」

  「嫂子開門,俺是俺哥。」

  「繼子成長。」

  「哥,你比爸爸厲害。」

  「小女不乖!」

  「……」

  他筆下每個標題,皆是一則獨立的故事腳本,落筆不停,一口氣寫滿了數頁紙。

  「吆西,花姑娘。」

  「啊~,小鬼子,我操你姥姥。」

  石硤尾的天堂影院內人頭攢動,影迷們擠得如同罐中沙丁魚。肩頭挨著三兩頭顱,周身再無半分空隙,所有人目光緊緊黏在銀幕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全然沉浸在劇情里,與劇中男主同仇敵愾。

  土匪鑽山豹的老婆被小鬼子糟蹋,他憤而下山抗日,抓了小鬼子的姥姥報仇雪恨。

  「咕嘟~咕嘟~」

  銀幕上復仇的氛圍壓抑潮濕,看得眾人喉頭髮緊,紛紛不自覺地咽著口水。

  「小鬼子硬是惱火,好好治一下她。」

  「干,哪個的刺刀,捅到我了,往邊上挪挪。」

  「瞎摸個蛋,滾回家摸你娘去。」

  「覅講閒話,覅講閒話,對白聽勿清哉。」

  「冚家鏟!」

  門口的售票員喜滋滋地叼著煙,手裡的毛票反反覆覆數了好幾遍。片好,票價就能賣貴,一天放三場,營業額能做到五百多。

  身著白大褂、背負出診箱的闞梅琳從門前走過,售票員見狀連忙起身問好。她只是淡淡頷首,步履未停。走到一間寮屋門前,方才停下腳步。

  她掃了眼虛掩的木門,微微俯身,湊近門縫輕嗅,上一位來客留下的氣息已然淡得幾乎察覺不出。抬手推門而入,目光落向屋內床鋪。只見一名女子癱臥在床,面色憔悴,額上布滿細密汗珠,精神萎靡不堪。

  她快步走到床前,將出診箱輕擱在床沿邊。

  床上女人聞聲睜眼,氣息微弱地輕喚:「闞醫生,你來啦。」

  闞梅琳一邊從出診箱裡取醫療手套,一邊埋怨道:「我讓你好好歇幾天,你怎麼還在做生意?」

  女人苦笑一聲,「家裡大的小的,每張嘴都要吃飯。」

  「再這般耗下去,身子遲早垮掉。把腿分開。」她伸手檢查片刻,接著說道:「情況比上次還要嚴重,你必須徹底停下營生,安心休養,一旦病情繼續惡化,就不再屬於免費診療範疇,後續醫治得花上百塊。」

  女人臉上滿是悽苦,低聲嘆道:「闞醫生,我實在歇不起啊。」

  闞梅琳扯掉手套,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兩張鈔票,撫平,擱在床沿上,「你男人拿著你掙的錢吸菸喝酒賭博,去九龍城寨五塊一次的雞檔。你自己好好想想,這樣的男人還值不值得跟。能想明白,我幫你介紹一份工。」

  「我,我……」

  闞梅琳從出診箱中取出一張有光紙鋪在床面,接著拿出藥瓶擰開瓶蓋,輕輕晃動瓶身,倒出數片藥落在紙上。她清點過後,又抖出兩片,湊齊了藥量。

  「一天三次,一次兩片,飯後半小時服用,不要乾咽,多喝水,這藥會傷腎臟。好好休息,後天我再來看你。」

  話音落下,闞梅琳利索地收拾好東西走人。

  她每日接診的風塵女子不在少數,起初遇上尚有轉行餘地的人,她總會苦心勸說,可到頭來收效寥寥。久而久之,那份熱忱便慢慢淡了下去。

  勸還是會勸,卻不再苦口婆心,只遵循本心,做好自己的義診。

  離開一扇半掩門,又進另一扇,石硤尾七十二扇半掩門,無一扇不是她的病人。

  當她踏入第三十五扇門,天堂影院今日的第二場散場,一扇扇半掩門打開,一個個女人走出門,倚靠在牆上,等待被勾出火氣的純粹電影愛好者光顧。

  她加快手腳,處理完今日最後一例,從另一側悄悄走遠,生怕一身白大褂,攪擾了半掩門的營生。

  山今樓。

  十二金釵的阿月坐在包間裡,手指上下翻動,清點著一沓不薄的鈔票。

  早兩個月前,她辭去了舞女領班的工作,給陳燕打下手,暫時負責聯絡各家天堂影院。

  天堂影院有真假之分,假的屬於掹衫尾旗下,是掹衫尾從鄉下戲院向市區的擴張。真的屬於社團,阿月扮演內容供應商的角色。

  石硤尾的天堂影院就屬於真的,電影拷貝由阿月在供應。拷貝租金以天計,普通電影日租五十港元,純粹電影一百港元起,每個月交一次租金。

  山今樓外,摩托車一輛挨著一輛停下。跑片員們跳下車,安排一人守著車子和膠片拷貝,剩下的人快步衝進大廳,打算速吃幾口,一會接著跑片。

  拷貝不便宜,既然是出租形式,少印一份就是賺到,於是有了跑片員隊伍,在不同天堂影院傳遞拷貝。

  想要放映影片,除了膠片拷貝,還得配備放映機與音箱。天堂影院的整套放映設備,都由阿月一手供應。

  從歐洲置辦一套能正常運轉的二手設備,僅需區區數百港元,單月租金便能輕鬆回本,只是設備故障頻發,跑片員順帶兼顧維修活兒。

  富士山會社的社長山本紫朗,帶著岡田茉莉子與高峰秀子走進風俗店,左右一大量便徑直朝冼耀文走過來。

  「會長。」

  冼耀文合上筆記本,抬眸朝他輕輕頷首,隨即看向高峰秀子,溫和地笑道:「在巴黎住得開心嗎?」

  高峰秀子莞爾笑道:「那段時間我過得很輕鬆。」

  「對富士山藝能給的條件還滿意嗎?」

  高峰秀子點點頭,「非常滿意。」

  「滿意就好。」冼耀文輕輕頷首,「我們聊聊你加入富士山後的第一部作品,請跟我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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