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富不過三代的破落戶


  兩個人聊了好久關於廄戸貿易的安排,臨了,冼耀文又說道:「外面的世界還不太平,廄戸貿易需要自己的武裝力量,組建一支神風中隊,人數控制在一百二十人,下轄十支七人小隊,五十人為後勤人員,最精銳的一支小隊命名為克賽小隊。」

  「我自己招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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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賽小隊的人員由家族武裝力量負責。」

  「人從哪裡招?」

  「陸軍挺進隊、海軍特別陸戰隊、陸軍憲兵隊,這三支部隊有陸戰、海戰、情報的精銳人員,最年輕的一批年紀差不多二十七八,正是家庭負擔較重的時期,為了高收入敢玩命。」

  「只招有家庭負擔的人?」

  「孤狼心性無牽無掛,最難拿捏掌控,極易反噬自身,能不招攬便儘量不招。即便遇上能力出眾的拔尖者,也切勿過多吸納,人數務必把控在整體的十分之一以內。」

  「哈依。」

  冼耀文扔下手裡的筆,往椅背上一靠,「外貿是順勢而為,其中利潤相當可觀。外貿經營,誠信為根,謹慎為盾。誠信無需多言,倒是謹慎二字,得好好講清楚。

  外貿之中陷井繁多,既有客戶設下的圈套,也有內部員工生出的紕漏,一步踏錯便會招致巨額虧損。甄別合作客戶至關重要,對員工開展崗前與在崗培訓同樣不能鬆懈。

  搜集各類外貿失敗實例,整理統計、分門別類,編撰成一本廄戸貿易手冊,會社的每個人都要用心學習。

  另外,每一筆訂單都要指定一個負責人,他的權利和義務要清晰,邊界要明確,他下面的人,授權、責任、獎勵也要清晰,邊界同樣明確,風險責任必須閉環。

  一筆訂單出了差錯,責任可以具體到個人,而不是只停留在含糊不清的團隊責任。反過來也是一樣,突出貢獻同樣具體到個人,獎金、升遷,該給的都要給,不要讓人寒了心。」

  「哈依。」南雲惠子深深鞠下一躬,抬眼望向他,輕聲發問:「阿娜塔,你怎麼會懂得這麼多?」

  冼耀文抬手撫過南雲惠子的面頰,淺笑著打趣,「因為我比你用功,你趴著喊雅蠛蝶的時候,我還在背書。」

  南雲惠子垂下眼帘,面頰泛起薄紅,細聲囁嚅,一時說不出話來。

  「呵呵。」冼耀文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中午我約了人,晚上若有時間去你那裡吃飯。」

  「提前給我打電話,我早點下班準備食材。」

  「嗯。」

  銀座四丁目七番,有一棟水泥建築,地上五層、地下一層,一層是商鋪,二至五層是辦公室。這棟樓被富士山會社買了下來,當作總部辦公室。

  一層沒有對外出租,被富士山應援商社占用,開了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家應援物旗艦店。

  冼耀文來到店門外,已經提前被通知的富士山應援商社社長萩原堇將他迎進店裡。

  萩原堇原本在東寶本部宣傳課任職,日常工作是整理劇照、對接印刷廠商、分發影院宣傳海報、接待影迷來信。

  由於戰時物資緊縮,東寶裁減非核心女性職員,戰後初期崗位飽和,無法復職。她用積蓄開了一家文具店,銷售正經文具之餘,也偷偷售賣溴化銀明星寫真照、電影小傳單。

  經營了幾年,生意日漸紅火,名氣也響徹圈子。

  正所謂樹大招風,盜版衝擊了正版的生意,正版不搞她就有鬼了,人被抓去拘留、店鋪「自燃」,幾年努力一夜回到解放前。恰逢富士山招聘,她來面試被錄取。

  冼耀文經過櫃檯,拿起櫃檯上的相框,瞅了一眼高峰秀子在巴黎拍的照片,轉臉問道:「萩原社長,什麼產品賣的最好?」

  「高野會長,店裡明星寫真照賣的最好,其次是小型收藏卡片和明星明信片。」

  「誰的寫真照銷量最高?」

  「山本富士子。」

  「銷量最高的那張拿給我看看。」

  萩原堇聞言,讓櫃員從櫃檯里取出一張寫真照。

  冼耀文一瞅,瞬時明白銷量高的原因,相片裡的山本富士子身著低領連衣裙,猶抱琵琶半遮面;她歪著頭,小嘴微張,眼底漾開一縷淺淡風情,只需稍作聯想,便能腦補出對面正有男子俯身欲吻她的畫面。

  這個女人五官均衡規整,符合當下東洋人對「完美大家閨秀、標準美人」的想像,又長得富有情慾氛圍。

  他擱下寫真集,開口問道:「買這些的,是不是大多是成年男子?」

  「哈依。」

  「高峰秀子的寫真銷路如何?」

  「高野會長,高峰秀子素有庶民清純美人之稱,愛慕她的多是尋常市民與學生,這類人基本不會走進我們的店裡。」

  「原來如此。」冼耀文微微頷首,「帶我瞧瞧其他貨品。」

  二人一邊瀏覽店內琳琅的應援貨品,一邊探討著周邊業態的未來走向。萩原堇是真正懂行的,對於富士山應援商社日後的發展路徑,早已梳理出一套完整成熟的規劃思路。

  要說有所欠缺的地方,就是她的目光局限於時代。冼耀文沒藏著掖著,將一些經過檢驗的思路告知,並寬慰她不用因為性別而苦惱,富士山不在意性別,只看重能力。

  視察完店鋪,冼耀文並沒有上樓,而是去了街角的僻靜處,將剛剛從萩原堇處汲取的實戰經驗總結轉化為自己的東西,並構思啟蒙家的應援周邊發展思路。

  明星寫真照能賣錢,啟蒙家的老師們的寫真照更能賣上價,一張照片賣五十円問題不大,精品照片更是能標價數百円,海報的價格還可以標得更高,大概兩三千円沒問題。

  只不過這個生意暴利,免不了被盜版覬覦,遇見賣盜版的,真不好維權,甚至渠道商也會監守自盜。

  盜版是死症,沒有辦法避免,只能是推陳出新的速度快一點,並往好的方面想——盜版的泛濫,會大大增加老師的知名度,新片票房更有保證,拷貝租金可以適時提高。

  理清了思路,他讓謝停雲上樓叫了岡田茉莉子,又繞路去接高峰秀子,隨即一行人折返銀座的三丁目,一同走入資生堂咖啡館。

  張愛玲早已先一步抵達,手中捧著一杯咖啡,視線淡淡落向窗外銀座的街景。

  冼耀文緩步上前,微微俯身,輕輕在張愛玲微涼的臉頰上落了一記淺吻,嗓音鬆弛溫和,「早到了?」

  張愛玲抬眼,一雙清冷淡漠的眸子淡淡掃過身側的岡田茉莉子與高峰秀子,神色無波無瀾,慢悠悠出聲回道:「剛來一會。」

  「哦。」冼耀文招呼岡田茉莉子兩人在對面坐下,自己坐在張愛玲的邊上,待所有人坐定,他向張愛玲介紹道:「高峰秀子,公司的知名演員,我的朋友。她,岡田茉莉子,想必不用介紹。」

  張愛玲先後朝高峰秀子、岡田茉莉子輕輕頷首。

  冼耀文朝張愛玲指了指,「秀子,這位是張愛玲,知名作家,我的女朋友。」

  簡單寒暄後,趁著高峰秀子點喝的當口,冼耀文對張愛玲說道:「你覺得茉莉子適合扮演宋金花嗎?」

  張愛玲下意識望向岡田茉莉子,靜靜端詳片刻,方才開口:「

  茉莉子眉目是清潤好看的,溫順底下裹著一點不堪一擊的薄,演那些陷在塵埃里的女子,落魄與柔媚倒也襯得上。

  只是一身氣韻太熟,缺了小姑娘身上那種沒被人世磨過的、近乎愚鈍的乾淨稚氣。再說她的美,是完完全全浸在東洋風物里的。

  宋金花是秦淮河邊上長出來的人,骨子裡帶著江南水汽泡出來的腔調,這層從泥土水氣里生出來的底子,可不是脂粉行頭能填得滿的。」

  「她不相宜,那依你之見,何人合適?」

  「我哪裡認得幾個東洋女演員,難不成這個角色,非東洋演員不可?」

  「倘若把項目放在香港,你覺得可行?」

  「行不通。」張愛玲輕輕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題材本身就扎眼,又寫得太向內,滿紙細碎情致,香港觀眾要看的是熱鬧,這般沉滯的文藝調子,票房是不必指望的。」

  冼耀文攤了攤手,「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你是編劇。」

  「好吧。」張愛玲淡淡應了聲,伸手自手袋裡摸出煙盒,捻出一支銜在唇間,劃開書式火柴點上火。淺吸一口,白霧徐徐吐開,才慢條斯理開口:「宋金花這人物得大動筋骨,耗神得很,我的稿酬要往上添些。」

  冼耀文伸手覆在張愛玲腿上,腦袋微側,嘴唇湊到她耳畔,氣息擦著耳廓低聲道:「幾時學得這般錙銖必較?我給你的稿酬本已是最高一檔,你倒好意思開口再加?」

  張愛玲側過些許身子,指尖夾著香菸,煙氣朦朧了眉眼,語氣平靜無波:「是你生出額外的改動要求,多勞多得,加價本就理所應當。」

  冼耀文的手掌輕輕摩挲她的大腿,氣息纏在她耳邊,帶著幾分戲謔,「稿酬便不加了,我陪你一夜,權當抵了這筆增補,如何?」

  張愛玲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眼尾淡淡掃過他,語氣涼絲絲地含著譏誚,「你可真是自我感覺好得很。」

  冼耀文掌心的摩挲未停,貼在她耳邊慢悠悠說道:「加稿酬是不可能的,若是錢不夠花,你按月支取月例便是,我另外再給你零花錢。」

  「誰要你的零花錢。」張愛玲抬了抬腿,趕走冼耀文的手,「我沒吃早點,肚子餓了。」

  「這裡的招牌是牛肉咖喱飯。」

  「不吃咖喱。」

  冼耀文招手叫來一位侍應,要了菜單翻了翻,「牛肉燴飯或焗通心粉,不然只能吃三明治。」

  張愛玲貼過來看了一眼菜單,「等下換家店。」

  「是你約的地方。」

  「這裡近、沒來過。」

  「行,聽你的。」冼耀文合上菜單,遞還給侍應,「抱歉,我們先不點菜,考慮一下。」

  侍應微微躬身,輕步退了開去。

  冼耀文攥住張愛玲的手腕,指尖順勢一滑,與她十指緊緊交扣,輕聲問:「等會兒想吃些什麼?」

  「東洋菜式寡淡無味,我至多能咽下一盤冷豆腐。」

  「這幾日你都拿什麼果腹?」

  「無非西餐、中式館子,隨便湊合。」

  「是惦念本幫菜了?」

  張愛玲低低應了一聲:「嗯。」

  「有點麻煩,這裡做粵菜、閩菜的飯館都好找,地道本幫菜,我還未曾聽說有哪家做得正宗。」冼耀文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張愛玲淡淡報出幾樣菜名,「我想吃紅燒肉、油爆蝦、醬牛肉,再來一碟雪菜炒肉絲。」

  冼耀文望著她,語氣摻了點笑意,「你這是同我撒嬌?」

  張愛玲神色淡然,不置可否:「你若要這般解讀,便當是吧。」

  「日後我替你尋個擅做本幫菜的傭人,你素來口舌挑剔,偏偏又不擅炊煮。」

  「我不要。」

  「我只管替你物色妥當人手,傭人的薪水,得由你自行支付。」

  張愛玲靜了片刻,低聲吐出一個「好」字,轉瞬又抬眼問:「那今日這餐該如何解決?」

  「非吃本幫菜不可?」

  「非吃不可。」

  「瞧我給你慣的,我給你做。」

  張愛玲眉梢微挑,帶了幾分疑慮:「你竟會做?」

  「你從前不是吃過我做的菜。」

  「可你做的都是粵菜。」

  「本幫菜,我也能上手。」

  「你這麼忙,為何還有閒情逸緻鑽研廚藝?」

  冼耀文輕笑一聲,指尖仍與她交握,語氣半是戲謔半是從容:「你是富不過三代的破落戶,我是白手起家的新貴,能脫穎而出,總得有一點常人沒有的本領。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其實我得了彭祖和范蠡的傳承,做飯、賺錢對我來說猶如呼吸般輕鬆。」

  張愛玲眼波淡淡掃過他,唇邊浮起一點極淺的嘲弄,白煙慢悠悠自唇角溢出,「哄人的說辭。范蠡善聚財,彭祖擅養生,兩處本事揉在你一人身上,倒像話本里編出來的奇人。

  賺錢做菜若真同喘氣一樣容易,世間便不會有那麼多求衣食、謀生計的苦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我不管什麼先賢傳承,只問你,現下可有地方容你生火下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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