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上半身與下半身
王霞敏再次拿起好租報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次的事,房承業要擔失察之責,責任不算大,先不敲打,以觀後效。
衣食用度,安保、醫療、教育、度假,面對家裡不斷升級的花銷,冼氏家用不僅要提升自我造血功能,還要實現贏餘,成為冼家的支柱企業之一。
好租的業務要擴大、升級,房承業這頭開荒牛,沒犯原則性錯誤前,不宜卸磨殺驢。還是等著看他能不能跟上好租前進的步伐,能跟上最好,跟不上自然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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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清了頭緒,她暫時放下此事,從桌面拿起幾張照片。
寶船號造好了,珍饈坊的開業已經排上日程,走私房菜的路子,食客在精,而不在多。
香港仔避風塘。
蔡金滿坐在珍饈坊最好的圓桌前,正在品鑑黃油蟹。
眼下已經過了黃油蟹的時令,北風一吹,漁民基本捕不到。就算零星撈到幾隻,也是殘次、少油、口感乾柴,不算正經黃油蟹。
此時敢擺上桌,又敢稱之黃油蟹,是極度運氣之下的罕見特例,要買下這份運氣,需付出正常價的數十倍,且通常有市無價。
好廚師能化腐朽為神奇,但不能點石成金,稀缺的手藝自然要搭配稀缺的食材。
掀開蟹殼,金黃的蟹油直接溢了出來,濃郁的油香直往鼻子裡鑽。舀一勺蟹油放進嘴裡,順滑得根本不用咀嚼,鮮中帶甜,油潤的口感剛剛好,一點也不膩。
蟹肉浸透了蟹油,每一口都帶著海水獨有的清甜,就連蟹殼上殘留的油脂都要舔得乾乾淨淨,普通的膏蟹根本沒法跟它比。
品嘗完黃油蟹,一隻三斤重的錦繡龍蝦被端上桌,清蒸11分39秒,搭配嫩薑末與浙醋的蘸料。
秋風起,花龍肥,十月的錦繡龍蝦,蝦肉瑩白緊實,軟滑帶脆,自帶清潤海水甜,蝦頭膏綿密香濃,每一口都是原生海味,無多餘雜味。
蔡金滿嘗了兩口,揮了揮手,一位夥計撤走了龍蝦,端到另一桌給工作人員分食,另一位夥計端來一盅黃芪紫河車。
湯盅上倚著一張卡片,她拿起展開,只見卡片上寫著食材的介紹——十九年,頭胎,江南人士,生平飲食以清淡為主,私生活乾淨,僅有丈夫一男,秀外慧中、冰雪聰明,等級S+。
她放下卡片,拿起匙羹舀了一勺湯,看了幾眼,放下匙羹,揮了揮手。
這道湯,她不想品嘗,也用不著品嘗,賣點並不是味道。
一道道珍饈上桌,有清燉金錢鰵公膠、紅燒大裙翅、溏心網鮑、白灼鬼爪螺、阿爾馬斯白化鱘魚子醬、法國布列塔尼藍龍蝦、貝隆生蚝、藍鰭金槍魚大腹、北海道野生馬糞海膽等。
海鮮之外,還有非常罕見的山珍、平常食材中的尖貨。總之,珍饈坊的一切食材都是最頂尖的。
廚師也是最頂尖的,不是知名度頂尖,而是對某幾道菜的理解、烹飪水平最頂尖。
比如八寶葫蘆鴨這道菜,莫有財是滬淮揚派的泰斗,他回了一趟內地,拜訪了淮揚本源的李魁南、杭幫江南的傅春桂、蕪湖皖江的趙仁江,融合各派之長,凝練出一套新做法。
天下第三好吃的八寶葫蘆鴨在珍饈坊,第二在膳樓,為表謙虛,第一虛名且讓它留空。
珍饈坊上下三層,僅有二十二桌。
服務人員共計三十二人,二十二人當值,八人輪班。
後廚人員八十七人,十五位第一梯隊末位徒弟廚師當值,二十七位師父隱於膳樓為後盾,十六位接班弟子隨時準備應對不好拂的面子。
珍饈坊有一塊隱形的牌匾,刻著「冇錢莫來」。
珍饈坊的收費很貴,最便宜的一道菜是白灼菜心,標價三十八港元,其餘九成是時令菜,標價隨行就市,採購價漲,標價跟著翻倍漲。
珍饈坊不挑客,帶夠三十八元即可登坊大快朵頤,珍饈坊很挑客,沒有百萬身價或抄家滅族之權柄,登坊做甚?
這裡只招待掌握皇帝金扁擔真理之智叟眼裡的傻子,只招待牌桌上的金錢玩家。
蔡金滿品嘗了每一道菜餚,用最簡單、不華麗、毫不修飾的直白文字,留下了內心最真實的評價,隨即下坊,來到海岸邊的一間小餐館——家味。
家味,不講究裝修,只有不可或缺的擺設,緊扣乾淨二字;不講究服務質量,僅有一個夥計和一個廚子,沒有菜譜,食客只能點菜餚份數,廚子做什麼就吃什麼。
這裡只有家常菜,用最廉價的成本,包裝出最高的情緒價值,宰自以為找到本真的食客——大魚大肉的應酬飯局膩了,就貪這一口家常味。
家味的格局是一條長方形,進門是長長的大廳,最遠處是開放式後廚,用大玻璃和一道門隔開。
門上有兩行字,第一行是「叮!」,第二行是「美食系統」。
家味,不用大喊大叫,每張桌上都有一個服務鈴,輕輕按一下,夥計自然可以看見相對應的服務燈點亮。
蔡金滿輕輕撳了一下服務鈴,收銀台上一塊嵌滿小燈泡的木板,其中一個小燈泡亮了起來。坐著看書的夥計被光閃了一下,抬眸瞧了一眼木板,隨即起身朝著蔡金滿走來。
「客人,你要幾個菜?」
「兩菜一湯,一小碗米飯。」
「好的,請稍等。」
夥計走回收銀台,湊到大玻璃上的出菜口朝後廚輕聲說了一句。坐在小方凳上抽菸的廚子輕輕頷首,不疾不徐地接著抽菸。
後廚有個收音機,他在收聽亞洲電台,他喜歡《我是明星》,喜歡李湄的聲音,今天又喜歡上葛蘭的聲音。
蔡金滿的目光四下打量,審視、挑剔,篩選不足之處。
這是她經手的產業,她有股份,也寄予了一份被認可的期待,她要證明自己不是吃閒飯的。
她有一種肚子裡已經孕育小生命的感覺,回獅城的倒計時啟動,走之前,她要辦好交接,也想看到自己的努力初出成績。
「要回去了,給老爺的冼家坡計劃出份力。」
周芷蘭坐在飯廳里,吃著冼耀文制定的孕婦餐。
北美菰米、紅糙米、白糙米混在一起的三色米飯,清蒸東星斑淋少許核桃油,空姐從台灣帶來的有機蘆筍炒蝦仁,清炒江門荷塘芥蘭,清炒自家菜園子的落葵,另有一盅雞樅菌湯。
她的手邊躺著一份報告,來自蔬菜園。
蔬菜園的規模幾經擴大,如今已經有自己的蔬菜種植園、農場、花卉園、養豬場、養羊場、養牛場、養蜂場、養雞場、養魚場,種植與養殖規模不斷擴大,自家人無法消化如今的產出。
蔬菜園的一切皆是精種精養,成本極高,拉到菜場賣不上價,眼下雖有珍饈坊、家味幫著消化一些產出,但還有不少需要尋找出路。
往哪兒出,這是她要思考的問題。
大哥做主給了她蔬菜園的兩成股份,一旦盈利,她就有分紅,這事她必須多多上心。
她放下筷子,撫了撫自己的大肚子。大哥說冼家沒有嫡庶之分,她的兒子也有機會成為冼家家主,她得為兒子提前打算,以後爭一爭二房的主事人。
是的,她只敢惦記二房,不敢惦記整個冼家。
大哥多智如妖,佩佩嫂子不遑多讓,他們生的兒子絕對差不了,就算大哥說話算話,下一代公平競爭,她也怕兒子被堂弟變著法兒玩弄至死。
何況,哪有什麼公平競爭,在大哥面前,家裡其他人盯著棋盤也看不懂大哥在下什麼棋,只有乖乖當棋子聽擺布的份,大哥管著的一大攤子事,誰又敢拍著胸脯說接得住。
別說管事,就是大哥的自律也不敢說學得會,嗯,還有精力,大哥的精力真是太旺盛了,從天不亮忙到天漆黑,也不見一絲疲態……
她的俏臉驀然一燙,想到了羞怯之事。
甩甩頭,夾一塊鮮蘆筍驅散胡思亂想,轉頭望向窗外,目光對準十七號樓的方向。
郭碧婷這個女人進門有一些日子了,自從大哥出差,一次都沒有來過飯廳吃飯,看樣子還不肯認命。不知道大哥回來後,會怎麼處置。
同為女人,同為妾,她自然嫉妒郭碧婷,不管大哥出於什麼算計,婚禮的排場是實打實的,哪像自己,什麼都沒有。
不,還是有一點的,大哥的溫柔善待,大哥的托舉。
自己只是補鞋匠的女兒,只會一手補鞋功夫,是大哥托著自己走向製鞋大師,也是大哥托著自己多學,自己學會說白話、英語,又在進修品牌管理。
是大哥托著自己爬出水井,讓自己看見更大的一片天。
周芷蘭的邊上坐著她的錦鯉梁佩珩,西關沒落世家小姐,芳齡二十,亥年辰時成格,擅長書畫,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
她夾起一筷子細嫩的東星斑送進嘴裡,細嚼慢咽間,視線緩緩落向周芷蘭的側臉。
兩年前,她還是三個下人貼身伺候的大小姐,坐在明亮的學堂里念書,憧憬嫁給青梅竹馬的東關未婚夫。
誰知一場劫難,梁家瞬間敗落,家人分崩離析,各自謀出路,她拿著分得的少許盤纏來港投親戚,誰知人心難測,她落得個流落街頭的下場。
在自己堅持不下去,洗滌身上污垢,想把自己的初夜賣個好價錢時,卻有一位神秘人找上自己,詢問了自己的全部信息,然後被安置在一間屋裡好吃好喝了半個月,又被後來才知道是科長的顧景韜領走。
她是錦鯉,錦鯉科的一員,她的八字和眼前的女人相合,眼前的女人是她的老闆,她要跟在其身邊,為其聚攏細碎財氣,自此一生福與禍都要同當。
這是科長顧景韜的說法,她並未全信。要說八字相合,她並非科里第一人選,而且,就她聽聞的關於冼耀文的信息,她不相信對方是虔誠信命數的人,頂多是抱著多考慮一點不會錯的想法。
她被選中跟著老闆,大概同她的出身不無關係。老闆的出身不好,身上沒有從小富貴生活薰陶出的貴氣,儘管後天學了上流社會的一些規矩,也融入上流社會,但身上缺少時間沉澱的淡定從容。
細細想來,她或許是一面鏡子,讓老闆潛移默化中照著看。
如此潤物細無聲的安排,估計是出自那位還未謀面的大老闆之手,僅用了不到兩年時間便從一名不文變成香港的頂級人物,由此可見不一般,她十分好奇大老闆是何種人物,亦有一絲近水樓台的念想。
她是落難的鳳凰,已經嘗過人間疾苦,能當主子,絕不當下人,哪怕是偽主子——見不得光的外宅、情人。
不過短短三兩日身臨其境,她已然中意冼家這份獨有的氛圍。這裡的女子從不是依附男子而生的附庸,個個都能獨當一面,每位當家女主人手裡都打理著專屬自己的一攤子事務。
她在宅里輾轉許久,竟全然尋不到尋常大戶人家規制分明的後宅,更不必說什麼深閨拘縛、內外隔絕的舊俗規矩。
每個人都在外忙著開疆擴土,根本沒有閒暇搞宅斗,她在自家後宅耳濡目染十幾年學到的東西,在這裡似乎沒有用武之地。
她挺了挺胸脯,低頭瞥上一眼,自己是有本錢的,最寶貴的東西還在,嗯,頭腦也不差,主動一點,大老闆一定能看上自己。
周芷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不經意瞥了梁佩珩一眼,瞧見其臉上一閃而逝的詭異表情,心中不由想起顧景韜送人過來那天交代的話。
梁佩珩有野心,可能會主動勾引先生,梁佩珩的出身和身子都清白,先生未必不喜。
話,她聽進了心裡,卻不認為梁佩珩有機會當自己嫂子,大哥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水火不容、涇渭分明,家裡的嫂子都是上半身選的,不認下半身的帳。
吃了幾口菜,她忽然轉頭看向站在身後不遠處的保鏢秦姝,「阿姝,下午茶我想吃恆香酒家的招牌冬瓜蓉老婆餅,要剛出爐的。」
「好的。」秦姝乾脆地答應,心頭湧起竊喜。
周芷蘭幾乎不出家門,她這個司機兼保鏢猶如擺設,日子過得清閒,卻也寡淡,出門一趟對她而言,猶如號子裡放風。
她得好好規劃時間、路線,趁機吃點辣子吃點醋,她一個晉陝合資的產物,實在和一幫吃米飯的吃不到一塊去,一碗油潑麵半碗醋,才是她心頭千金不換的美食。
同井川智美野餐的傢伙什還在,再添置一點,足以搭建野外廚房。
離開資生堂咖啡館,添置了一些東西,買了食材,一行人來到港區的芝公園。
這個公園整片綿延百年黑松樹林,林木茂密遮陰,林間大片平整泥土地和零星草坪,林間散落矮石台,適合架炭火。
這兒有一半區域劃為美軍家屬休閒區,林間能見到燒烤的白人家庭。
炭火爐擺上矮石台,冼耀文讓高峰秀子、岡田茉莉子兩女收拾食材,他牽起張愛玲的手,借著拾柴的由頭,走向樹林深處。
兩人緩步走出老遠,冼耀文先開了口:「我曉得你素來不愛這般喧鬧場面。」
張愛玲淡淡應著,語氣裹著幾分清淺的悵然,字句都淡得像紙上暈開的墨:「我也不愛野餐,心裡還暗自揣度,你該是領我去一處清靜院子坐坐的。」
「我在這裡不曾置下私宅。」
「冼家總該有吧?」
「倒也算不上有。」
張愛玲略一沉吟,瞬間品出這話底下藏著的未盡之意,唇角漫開一點涼薄通透的笑,緩緩開口,「李香蘭嗎?」
「她?」冼耀文淡淡一笑,「我和她不過是露水姻緣,因利益而聚,因厭倦而散。」
「在公司聽到有人說她閒話,她有個相好。」
「嗯,老情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