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色戒
「是松岡謙一郎?」
冼耀文微微一怔:「誰?」
「李香蘭的初戀,你竟不曾聽過?」
「沒留意過,但不是他,我記得名字是四個字。」
張愛玲唇角挑出一點涼絲絲的譏誚,語聲輕慢又鋒利:「你們當初有過一段情,情敵是誰你反倒半點不上心?」
冼耀文神色平淡,語氣不見半分波瀾:「談不上情份,我與她從頭至尾,根基都是利益往來。於我而言,她不過是影視投資里一樁不盡人意的生意,實際價值遠不及當初預估。」
「到頭來蝕了本錢?」
「虧倒是沒虧,只是撈不著多少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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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微微抬眼,眼底漾開幾分冷然的審視:「這般算計權衡,你同張善琨那班人,又有什麼兩樣?」
「大抵沒什麼分別,不過是我眼光略長遠些。」
張愛玲垂著眼皮,語氣清淡卻藏著審視,「公司上下,傳了不少你的風流閒話。」
冼耀文神色毫無起伏:「不足為奇。」
張愛玲抬眸看他,唇角掠起一絲玩味,「你就不好奇,那些傳聞里的女主角都是何人?」
「自打電影在上海灘成了氣候,這個圈子的形態基本已經形成,女演員想出頭需要老闆捧。張織雲的電影皇后是唐季珊一手用錢砸出來的,阮玲玉能嶄露頭角,起初也繞不開張達民……」
話還沒說完,張愛玲輕輕打斷他,眉梢微蹙,帶著幾分疑惑,「且慢,阮玲玉走紅,同張達民又能扯上什麼干係?」
「阮玲玉年少時隨母親在張家做傭人,後來,二公子張達民看上了她,不顧家族反對,兩人搬出去同居。張達民的大哥張慧沖見兩人坐吃山空,主動推薦阮玲玉去明星影片公司試鏡。
試鏡的那部片子是《掛名的夫妻》,原本是卜萬蒼為張織雲精心準備,張織雲那會剛和唐季珊好上,要避嫌不願出演,阮玲玉算是撿了一個便宜。」
張愛玲輕輕頷首,表示聽懂了。
「當年上海灘走紅的女演員有一個算一個,無一不是有老闆捧著,有些許差別的地方是,老闆可能是自己找的,或者是母親找的。」
張愛玲斜斜剜了他一眼,「你是這樣表達家世好?」
冼耀文擺擺手,「怎麼表達不重要,你能聽懂就行。從前的上海灘,遠比現下香港混沌複雜,涉足影壇的從不止富商名流,軍閥、幫派大佬、租界洋人盡數入局,這些人,皆是捧星掌權的老闆。
你跟過劇組,該清楚外景拍戲向來要給社團繳茶水錢,不肯破財,便會有人刻意攪停劇組開工。」
「劇組皆是主動奉上,我從未見過有人上門討要勒索。」
冼耀文唇角漾開一抹淺淡自若的笑意,「我冼某人素來積善揚名,江湖中人敬我一聲冼大善人,在香港地界,總歸有幾分情面底氣。」
「善名我未聽聞,凶名倒是有所耳聞。」
冼耀文淡淡一笑,「善名也好,凶名也罷,總歸是我的名頭管點用,我不想給茶水錢,沒有哪個社團敢收。也正因為我的名頭管用,有些人上杆子爭搶我的流言蜚語女主角之位。」
「擋富商的飯局?」
「也有可能是自抬身價,跟我有過一腿,更能要上價。」
「都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心思單純之人怎麼可能演好戲。」冼耀文忽然話鋒一轉,「你攢了多少銅鈿?」
「不多。」
「我出資在北角復刻愛丁頓公寓,把六樓65室賣給你……」
張愛玲心口驟然一顫,素來淡漠疏離的眉眼瞬間破了平靜,難壓翻湧的悸動,指節死死攥住冼耀文的手掌,指尖微微發緊,嗓音發輕,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顫意,「你為何如此?」
冼耀文轉頭溫柔地看著她,「我看膩了你的死樣,想不自量力治好你的病。」
「我有什麼病?」
「有些人用一生的時間去治癒殘缺的童年,他們的一生只有幾段極短、易碎的微光,算不上真正長久、安穩的幸福,更多是短暫歡愉後迅速墜入落空與悲涼。」
冼耀文輕輕撫摸張愛玲的秀髮,「小可憐蟲,我在瑞典有一家研究所,專門研究精神病的。十二月中旬瑞典的基律納將進入極夜,我給你一個小任務,幫我過去做一次考察,我可能會在那裡投資旅遊產業。」
張愛玲慢慢鬆開攥著冼耀文的手,順勢抬起,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腦袋微微一歪,安安靜靜倚在他臂膀。往日裡一身鋒利疏離的銳氣盡數斂去,只剩一點難得的柔軟,無聲浸在微風裡。
她臉頰貼著他衣袖,輕聲問:「你會陪我一同過去嗎?」
冼耀文語聲含著幾分歉疚,「怕是不行,對不住。」
張愛玲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攏著溫軟的微光,並無半分怨懟,「無妨,明年後年再去一趟也成。」
「嗯。」
「考察是認真的嗎?」
「半真半假,我想投資瑞典是認真的,已經開展,投資旅遊產業也是認真的,但短期內不會開展。」
張愛玲微微蹙眉,輕聲發問:「那樣遠的異國,你緣何想著往那邊投錢?」
「黃女士大前年再度去英國,是奔著那裡的福利制度去的。英國的高福利眼下看著蠻好,卻不可持久,它的底層設計存在硬傷,測算嚴重失實,財政模型先天破產。
照我的估計,含金量會逐年往下掉,二十來年後,高福利會變得徒有虛名。
黃女士趕上了好時候,體驗、看病都可以去倫敦的醫院,不僅一個銅鈿都不用花,給看病的醫生還是世界最頂級的。」
冼耀文瞥了張愛玲一眼,「英國的高福利是海市蜃樓,瑞典的高福利根基卻是做得很紮實,福利有望逐年提升。
你呢,既是窮鬼,又是病秧子,偏偏自尊心很強,我之前都沒敢提讓家裡的中醫幫你調理一下身體。就你的身體底子,再不好好調理,不出十年,就得成為醫院的常客。
你十年後是怎樣一副光景,我實在算不准,趁你還能聽進去我的話,你這趟去瑞典,會有人幫你辦入籍手續。
瑞典的稅蠻重的,我不知道將來要交多少,你多生幾場病,幫我多薅點回來。」
張愛玲纖長的睫毛簌簌輕顫,眼底漫起一層薄濛水霧,語聲輕得發飄,「你竟是打算把我發配去瑞典?」
冼耀文搖搖頭,「瑞典的天氣太冷,嚴寒氣候會放大你的舊疾。日照時間太短,會打亂你的褪黑素分泌,加劇心悸、焦慮、抑鬱,極易誘發季節性情緒障礙。
物產單調,滿足不了你那張愛吃的嘴。
瑞典人尊重私人空間,陌生人絕不主動攀談,鄰里常年互不往來。你的孤獨是鬧市中的獨處,需要市井人流、煙火氣,需要臭豆腐、司康餅。
若是讓你在瑞典住上半年,我大概就該啟程過去給你收屍。」
張愛玲長睫輕輕一掀,眼底裹著淡淡的自嘲,「難不成你以為,我在那邊住上半年,便會熬不住尋短見?」
「今年八月,瑞典正式取消最後一項食品配給,你知道是什麼嗎,咖啡。
有每月最低八十三克朗的退休金,有農業國家兜底政策,有市政救濟糧、低價公共食堂,理論上日子過得最差的瑞典人也能實現粗糧果腹。
但瑞典卻是世界上自殺率第二高的國家,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我剛剛說的那些。」
張愛玲淡淡頷首,只問一句:「第一呢?」
「芬蘭。」
「芬蘭為什麼是第一?」
冼耀文淡淡一笑,緩聲開口:「芬蘭酒鬼多,人一喝醉就容易走極端,再加上常年天寒地凍,不少人醉倒在戶外直接凍斃,意外和自殺很難分得清楚,那邊公布的自殺統計數字,未必准。」
話音落,他鬆開張愛玲的手,俯身拾起腳邊散落的枯枝。
張愛玲跟著蹲下身,拾起一旁另一截枯枝,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木皮,抬眼看向他輕聲問道:「這些你都清楚,是看書讀到的?」
「有些是書上看的,有些是專門搜集的,我已經把貿易做到了瑞典,衣服鞋子、橡膠、桐油、蓖麻油、松香、錫米、樟腦、單寧、草編、竹製品、藤製家具、茶葉、香料、大料、乾貨、絲綢、刺繡、瓷器,那邊的需求量都不小,毛利也不低。」
經過剛剛的交心,兩人的羈絆更深了幾分,張愛玲想知道冼耀文更多,但她的性子絕不會直接開口詢問,特別是關於生意,只會悄悄留意細節,暗自拼湊完整的信息。
冼耀文不願她多費腦子,乾脆說得細點。
「知道東印度公司嗎?」
「嗯。」
「歷史上東印度公司有過六家,瑞典也有東印度公司,它沒有殖民地,只做羊城到哥德堡的茶葉、瓷器、絲綢貿易。
瑞典曾經是歐洲最大東方瓷器中轉傾銷樞紐,不到百年時間,從羊城運過去五千多萬件外銷瓷,瑞典人對瓷器的接受度很高。
當地有一個瓷器品牌Rrstrand,主打高端瓷器,工藝是模仿宋瓷、青花器型釉色。
眼下內地大量民國遺留瓷器泛濫,供給嚴重過剩,收價極低,不少品類遠遠低於新瓷,從內地收殘缺品,在香港重新分揀、組合、包裝,發去瑞典能有六成淨利。」
張愛玲抬眸看向他,「這般利潤可觀嗎?」
「非常可觀。」冼耀文輕輕頷首,「出口貿易的平均利潤其實不高,去年差不多11%,只有一些俏貨能超過35%。」
「哪些是俏貨?」
「你在茶樓里經常能聽到的就是俏貨。」
九龍倉。
蘇麗珍坐在一張桌前,吃著家裡送來的午飯,手裡的筷子不時放下,拿起筆在送來的單子上簽字。
今朝集團、中華製衣、好犀利農產品、金季貿易、金海、山今行,六家公司一起包了一艘貨輪發往哥德堡,要上船的貨不是怕震的瓷器,就是要保持乾燥的茶葉、乾貨,裝貨需要協調。
「仆街,蝦皮海米單獨放,放遠點,別離茶葉太近,會串味的懂不懂。」
「銀耳、桂圓再檢查一下包裝,要是返潮,損耗率太高,大家都要倒霉。」
「衣服跟上,往左……我頂你個肺,往左走。」
「瓷器,瓷器……」
棧橋上,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指揮著碼頭的苦力搬貨。
公園裡。
兩張用來說話的嘴開起了小差,張愛玲被冼耀文壁咚在樹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