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玉隕18 真相殉葬
時至三更,京城大理寺的燈火還亮著。
段愁打了個哈欠,又找話聊:「老大,那時你可是當先罷朝不拜八皇子的,為什麼八皇子要緝拿百官,卻不捉你?而他們都跑了,我們留在京城卻不去上朝,也沒人來問罪?」
將整理的許多疑點放下,顧清廉決定今日就到此為止,許多關鍵人物要麼是進了皇陵,要麼是不知所蹤,要麼是他根本沒資格問,就連事發的現場,他也不能進去勘察…
其實顧清廉自己也不知道,就算他查出真相又如何?難道他還能把罪人繩之以法?
「你記得我們審了多少案子,有多少高官顯貴被判處流放嗎?」顧清廉問道。
「這…得幾十上百個案子了吧?滿門抄斬的案子倒是屈指可數。」段愁回憶著。
「流放之地通常與罪臣的出身之地相反,比如籍貫南方的罪臣流放至北方,北方的到南方。」
顧清廉起身放好各類檔案,接著說:「如今大夏勢力可以大致以南北劃分兩派,兩邊的人為表忠心,便不能隨意往來,但那些流放的罪臣總有人還有親朋好友,總有人想照拂一二。」
「而大理寺為三司之一,自是能過問罪人之事,我罷朝是不站南,不跑是不站北,若無關大局,自然沒人會揪著一道中間的橋樑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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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愁恍然大悟:「原來以往端王總是送來可以流放,又罪不至死的罪證,是要大理寺起這作用?」
顧清廉提起燈罩的手一頓,若是端王未出意外…
「唉…」輕嘆一聲,熄滅蠟燭,人死如燈滅。
下值出了大理寺,顧清廉和段愁各自乘車、轎就要打道回府,一匹快馬奔來,一個官差急聲喊:「顧大人留步!小人有要事相告!」
來人是刑部官差的衣飾,顧清廉便停下。
但未想到,方才苦苦追尋的真相,就直接呈到了眼前!
「淑妃等一干殉葬之人,都無恙出了皇陵!」
「徐公公等貼身太監聲稱目睹丞相及八皇子在先皇賓天的前夜私入泰陽宮,將所謂傳位聖旨放到先皇手邊!」
「現下眾人都在刑部,茲事體大,刑部尚書請都察院、大理寺的各位大人,都前往刑部,一道查實真相!」
這事著實重大,雖是夜半,刑部大堂也熙熙攘攘!
不僅是三司,還留在京城裡數得上號的高官顯貴們,宗人府的宗令、兵部尚書等等陸續趕來。
刑部威嚴的審案大堂,此時更加肅穆。
不過與平日的審案不同,淑妃是得了先皇冊封的妃子,而殉葬並非是罪身,相反殉葬在某種程度上視為恩賜和榮譽,儘管沒有人想要這種恩賜……總之現在淑妃出了皇陵,按制便該以太妃對待,即便審案,也是坐在一旁的紗簾內,宮女侍奉左右。
主持審案的刑部尚書先對淑妃躬身行禮,待淑妃說了平身後,才溫聲詢問道:「淑妃娘娘,諸位大人還有許多不知前因,可否再敘述一遍,是如何被賜殉葬,又是如何出的皇陵?」
簾後倩影頷首,娓娓道來:「那日,本宮與德妃同被關進冷宮,又過了幾日,就有懿旨傳來,命我等殉葬…」
「德妃當時便質疑,我等幾人都膝下有皇子,無論哪朝哪代都無需殉葬,賢貴妃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下此懿旨?接著,德妃便命那頒旨的汪公公,把懿旨拿來過目。」
「汪公公不給懿旨,反倒喚了身邊的幾個小的,竟是拿起白綾硬要替德妃自縊…本宮眼看不妙,便勸阻出聲,我等曾受陛下聖寵,這般對待我等,就不怕陛下在天有靈,引來天怒?」
「而後汪公公幾人心有忌憚,便不再動粗,只是依舊話語威逼,說我等難逃一死,不如隨陛下一道賓天,好歹體面些。」
「本宮便應下了,與他們說,意願殉葬,但要進皇陵活殉…」
這時都察院左都御史出聲對旁人吩咐:「去翰林院查查,是否有此懿旨留存。」
聖旨、懿旨作為擁有至高權力的文書,通常要在翰林院留底保證真實有效。雖然皇帝有時會繞過這一程序,以下達密旨和一些特殊旨意,但懿旨不在這一範疇,若未留底,甚至可以直接認為無效。
當然,現在要查的這封懿旨,若是留底,就成了罪證。皇后的權力並不凌駕於祖宗法度之上,何況賢貴妃並不是皇后,硬逼有皇嗣的后妃殉葬,顯然是越了矩!
「殉葬名冊上沒有德妃娘娘,送先皇入山陵時,也並未見德妃娘娘在殉葬之列…」太常寺卿出聲問,他們的職能與祭祀相關,先皇國喪這種大事,他們也會協同各部一道完成,殉葬的人員他們也是要對一遍的。
當然,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外面的龍爭虎鬥上,都沒有人想起,要去關心後宮那些嬪妃,是以少了個后妃,也無人在意…
淑妃聲音柔了幾分:「陛下入陵的前夜,七皇子喬裝成太監進到冷宮,將德妃接走了。」
這時眾臣睜大了眼睛,幾個皇子都在守靈之期不知所蹤,本以為七皇子是被八皇子暗害了!沒想到是早已逃出生天?
「那淑妃可知,七皇子去了何處?」宗人府宗令出聲問,現下的局勢,七皇子恐怕是沒有躍龍之命了,但不論如何也是皇室子孫,總得有個著落。
淑妃搖頭:「七皇子問本宮是否一道走時,曾說過會從此隱姓埋名,再也不回京城。」
眾臣頓了頓,便明白了七皇子的意思,褚時瑾從此不是褚時瑾,也不想被找到。
「那…淑妃娘娘,怎未與七皇子一道離開?」太常寺卿不解問。
淑妃是真的寫了遺書,簽字按印,表明意願活殉的,在先皇大喪入陵前,有多位王公貴女親口問過,淑妃都是答願意,而後更是當著百官的面,鳳冠霞帔,一步步走進皇陵…
淑妃忽然小聲啜泣起來:「若是按制,只有皇后能與陛下在皇陵同眠…所以,雖是殉葬,但能與陛下同寢,本宮是願意的…」
眾臣寂靜了一會兒。
雖然那時淑妃口口聲聲說願意,但所有人都認為,是賢貴妃一派以五皇子褚時環、九皇子褚時玹的性命相威脅,畢竟母親願為孩子而亡,更合常理不是嗎?
沒想到,淑妃是真的,願意。
許久,刑部尚書才接著語氣恭敬的問詢:「那淑妃娘娘,是如何出皇陵的?」
淑妃啜泣著,卻又笑了起來,又哭又笑的說:「本宮進了玄宮,正疑惑為何陛下身旁沒有為本宮準備棺槨,徐公公便告知本宮,陛下早吩咐過了…」
徐進在大堂中間安靜站了許久,此時上前出聲,捧出一張字跡:「皇上曾言,生時滿耳聒噪,死後應得清淨,讓殉葬者守百日便可,而後都出去……」
徐進涕淚滿面道:「皇上仁心…在病倒之後便將奴才們安排妥當了,讓奴才去找修皇陵的工匠,得來皇陵的出路圖紙,再備好足夠吃食用度,百日後所有人一道出來。」
工部尚書點頭道:「那些日,徐公公確實來過工部,要了修皇陵的工匠名單!」
刑部尚書當即接過字跡,上面寫著「孤朕一身…」
眾大臣紛紛圍來傳看,意思確實是那意思,只是眾臣都不禁怪異,這字跡潦草不堪,甚至像是亂塗亂畫的,只勉強能看出字來…
大理寺卿顧清廉突然出聲道:「徐公公說了,是陛下病倒後安排的。」
眾人恍然,那時先皇病重,抬手也無力,自然字跡不同!有人觸類旁通的說:「那傳位聖旨…」
眾大臣還是不敢直接定論是假,刑部尚書出聲道:「至少可以確定,傳位聖旨不是在先皇病後所寫!」
這時結合前面的事,又有人說:「若是病前所寫,傳位這般至關重大的事,聖旨定是要讓翰林院留底記錄的!」
正如前面提到,皇帝的聖旨通常是不以翰林院是否留底來斷定的,但此時此刻卻可以佐證!左都御史立刻又派了人去查詢!
而同時,案情的詢問也到了最重要的部分,眾人看向徐進。
刑部尚書鄭重了神色,嚴肅問:「徐公公說,泰陽宮裡的奴才們曾目睹丞相與八皇子於深夜進入泰陽宮?」
「那夜咱家不在,但在泰陽宮裡當差的,都在這兒了。」徐進說著,轉身看向身後的一大群太監、宮女。
太監宮女們,便一一上前,說起那夜的見聞。
先是有人來通稟,說是有高手潛進了御書房,逃離出來時才被發現,人還在逃,沒被抓到,底下的人不知是不是少了什麼,要如何應對。
泰陽宮裡的奴才請示了先皇,先皇便派出了一些貼身奴才去御書房查看。
至於查看什麼,這些太監宮女都不說,而大臣們也識趣的不問。有猜到的,知道不能說,沒猜到的,也知道有些事不該問。
那夜接著,有黑衣人從泰陽宮前掠過,後面有追趕的侍衛大喊,是潛入御書房的賊人,泰陽宮殿外的侍衛便有一部分跑去攔,差了一步,便緊跟追捕,而後又剩下的侍衛也被先皇全部派出去了。
泰陽宮內自然還有奴僕,不過先皇喜靜,就寢時奴才們都會在一旁的幽暗邊間安靜守候。
那邊間以一道蘇繡佳品作隔斷,從光亮的外邊看,只能看見白底和山川美景,但從黑暗的裡頭往外,卻能清晰看到外頭的情景,龍床上皇帝只需稍有動作,奴才們都能隨時出去伺候。
而那夜,丞相進來後四處觀望,卻不知他們就在裡頭看著…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說會道,有的人說起事來,一會兒前一會兒後。
但所有人不同的話語,說著相同的事情,更印證了一切的真實。
進過泰陽宮的王公大臣們,也都記得,那裡確實有幅山川河流的繡畫…平日裡也從未意識到,那後面還有乾坤…
「若這些都屬實,丞相竟敢深夜私進泰陽宮,放置所謂傳位聖旨!這足以證明八皇子得位不正!」當即有人怒目。
然而更重磅的事,還在後頭。
小太監神色忐忑的出聲補充:「那夜…小的還看見,八皇子衝進殿內便搖晃龍床上的陛下…陛下未醒…八皇子便轉身怒問丞相…是否有解藥…」
滿場駭然之色,寂靜了幾息,才有人出聲問:「可有說是什麼的解藥?」
「丞相答了,奴未聽清…」小太監赧顏道。
「只聽見八皇子怒斥丞相…」
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觀望四座,似是不知該不該說,見徐進對他點頭,才接著複述:「八皇子斥道:『只要父皇活著,褚時琨成了太子又怎麼樣…來日再將褚時琨殺了就是…』」
四周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顧清廉也目光微滯,「再」,也就是這事在此之前就做過,而端王遭遇襲殺是先皇賓天之後的第二日…
其他大臣也是面色肅然,這些話不僅是明晃晃的欲殘害兄長!更說明八皇子早已窺見了先皇的死,並且知道就是丞相下的手!
八皇子先是縱容外戚謀害親父!現在更是包庇兇手,坐享其成!
這下,聖旨是真也無用了!
臣民不可能接受弒父的十惡不赦之人坐擁江山……至少,罪行不能被廣傳。
這事在眾目睽睽的刑部大堂里公開,甚至有不少敵對派系,必是會沸沸揚揚傳遍大夏!
宗令出聲道:「說來,五皇子逃脫京城後,曾控訴賢貴妃以毒害先皇之名栽贓淑妃…但御醫都言先皇是因病而賓天,而且之後淑妃娘娘自願入陵,也未提及此事…」
眾人看向坐於簾後的淑妃,當事人都未提,五皇子一人之言,又無憑無據,許多人就只當是五皇子被追殺迫害,氣急的惡意揣測了。
「那日本宮被帶走時,確是曾被污衊在送去泰陽宮的燕窩粥里下了毒,可本宮自己也喝了…」淑妃悲聲委屈的說著:「而進了冷宮後,毒害之事又不提了…德妃說,只是找個名目拿人而已…」
說到這兒,淑妃突然想起自己的孩子,焦急關切問:「對了,環兒、玹兒,他們可還好?」
眾人頓了頓,兵部尚書出聲作答:「稟淑妃娘娘,五皇子近日調集了秦家軍,正往京城而來…九皇子應是隨兄長左右。」
眾臣互相對著神色,五皇子的動向,也令人不安啊…
「先弄清丞相及八皇子所做之事,正本清源,才好理會旁枝末節。」刑部尚書拉回正題。
宗令又分析道:「若無名目,賢貴妃無權處置已得冊封的妃子,所以栽贓應是真。只是仍不知,先皇是因病仙去,還是被奸人毒害。」
「咱知道了!」
一個太監猛然想起什麼,驚呼道:「淑妃娘娘被栽贓以燕窩粥下毒!皇上賓天之前的晚膳,就是吃的汪公公送來的燕窩粥!當時汪公公為皇上試藥,就蘸了蘸勺子,半勺也沒!咱還諷他是忘了本分,現在想來,定是他心裡頭有鬼!不敢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