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武松打虎


  漠北的風,即便是初春,也帶著砂礫的粗糲和未散的寒意,嗚嗚地刮過營帳。

  簡陋城池的中央,褚時鈺在帥帳內處理半天就堆積如山的軍報,而遠處柳如思一座空出的病房營帳里,除夕戰役中的傷員都痊癒了,剩下的殘疾和疤痕她也無能為力,她在忙活別的事。

  地上鋪著幾張防污的粗麻布,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碗、木盤。

  柳如思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卻沾滿黑灰的小臂,正專注地將研磨得極細的石墨粉,與附近小湖裡挖出的細膩黏土,小心翼翼地按不同的比例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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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蓮和冬雪等小丫頭,臉蛋上也蹭著幾道黑印子,卻絲毫不以為意,一個用力地揉捏著混合好的「麵團」,一個則用小刀仔細削著晾乾後的「筆芯」雛形,空氣中瀰漫著石墨特有的滑膩氣息和泥土味。

  「柳夫人,你看這個比例行不行?好像比之前的硬了些。」冬雪舉起一根削得尖尖的黑色細棍。

  柳如思接過來,在備好的廢紙上劃了幾下,留下清晰但略顯滯澀的痕跡:「嗯,硬了點,書寫不夠流暢,下次黏土少放一成試試。」

  「那這個呢?」夏蓮獻寶似的遞過來另一根,「我感覺軟軟的。」

  柳如思一試,果然,線條濃黑流暢,但稍一用力,筆尖就斷了。「太軟了,容易斷。不過以後會用紙卷包裹,這樣應該也可以了,記下這個比例吧。」

  就在這枯燥又充滿希望的探索中,一個身影掀開帳簾,帶著一股外面的寒氣鑽了進來,正是一張熟悉得讓人心頭一悸的臉…

  秦烈的弟弟,長泰郡王秦燾。柳如思在腦海中加深了這個印象,又低下頭,繼續忙碌手裡的東西。

  秦燾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種與這忙碌氛圍格格不入的茫然和無聊,眼神掃過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幾個「小黑臉」,最後落在柳如思身上。

  「嫂嫂,在搗鼓什麼東西?」秦燾大喇喇地往旁邊一個空木箱上一坐,長腿隨意伸著,臉上是簡單的好奇。

  柳如思頭也沒抬,繼續研磨她的石墨,語氣平和又透出排斥:「長泰郡王殿下,若無事,不如去校場練練拳腳?或者幫端王殿下處理軍務?」

  儘管她已經理解了秦雙宇,理解他是迫不得已,才在二十年前拋家棄子音訊全無…可秦烈在年幼時失去父親,和日後舉目無親的孤苦,都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秦燾,長著一張與秦烈如此相似的臉,卻是泡在蜜水裡長大的,出生就享著不盡的榮華富貴,父母、妹妹…什麼都有。

  光是看著,都會讓她心裡掀起一陣陣理智壓不住的酸苦幽暗。

  不過秦燾是個看不懂臉色的人,不但沒有感覺到排斥,反而往前湊了湊,看著柳如思專注的側臉:「嫂嫂,你說…人活著,能圖些什麼?」

  柳如思手中一頓,有些不明所以的抬頭,看向那張熟悉而帶著莫名其妙的淺薄惆悵的面容,冷淡出聲:「什麼圖什麼?」

  秦燾撇了撇嘴,帶著些扭捏的,低聲述說自己近來的苦惱:「我生下來就擺在眼前的路,一眼望得到頭…現在是郡王,以後也會是…將會繼承秦家軍,但永遠是十萬秦家軍…除了按部就班地繼承爵位和軍隊,我還能做什麼?」

  柳如思自然明白秦燾為什麼不能向上,再往上就是親王,甚至皇帝!而十萬秦家軍已經夠勢大了,皇帝不可能讓秦家再壯大的!而秦燾這些話也透露出一些意識,他本人並沒有往上的想法…

  但依然讓柳如思覺得可笑?這些已經是千萬人,窮其一生也不敢奢望的福分了!他居然為這些而苦惱?

  「呵…」柳如思輕笑了聲,聽不出喜怒的幽幽開口道:「殿下,人生並非只有向上攀登這一條路,還有向下。」

  「向下?」秦燾一愣,顯然從未想到過。

  「對,向下。」

  柳如思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石墨、黏土,語氣不禁透出些微陰沉:「郡王真的永遠會是郡王嗎?秦家軍,真的會按部就班的傳承嗎?十萬…會永遠是十萬嗎?」

  她的話音不高,卻像冰錐,猛地刺破了帳內原本有些輕鬆甚至帶著點探索樂趣的氛圍,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帳外嗚嗚的風聲和炭盆里微弱的噼啪聲。

  秦燾臉上的茫然和那點少年人的惆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愕和迅速瀰漫開來的寒意。

  他生在皇親貴胄之家,長在權力漩渦的邊緣,即使再「天真」,也並非一無所知。柳如思這近乎直白的暗示,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削藩?收兵權?鳥盡弓藏?那些他不愛看的史書里,記住卻未曾深思的字眼瞬間湧入心頭。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剛剛還在苦惱人生沒有目標,此刻一個能傾覆他所有根基的未來,砸得他臉色微微發白。

  柳如思說完了也怔了怔,看著秦燾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那抹茫然不安,她不禁反思了一下,難道是內心的陰暗面有人察覺,就反而放鬆了自我約束?

  出身的好壞又由不得人選擇。那股因對比秦烈境遇,而產生的幽暗酸苦,竟讓她對著一個並無大惡、只是有些迷茫的青年說出了如此誅心之言……

  這不是她柳如思!沉溺於內心的惡意,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殿下也不必多心。」柳如思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和安撫:「方才只是一時感慨,泛泛之言,人生無常,有生老病死,旦夕禍福,世間萬物,哪什麼是真正永恆不變的呢?」

  她微微側身,目光似乎穿透了營帳,望向外面蒼茫的戈壁:「地位、權力、財富…這些都不過是滾滾紅塵中的一粒沙塵,是生命長河裡無數可能中的一小片浪花罷了。」

  她頓了頓,將話題不著痕跡地轉向另一個方向,語氣溫和的引導著:「殿下覺得人生無趣,或許是只盯著眼前這一片『沙塵』,而忽略了整個浩瀚的『戈壁』和『長河』。」

  「比如……撇開那註定的身份和軌跡,拋開那些無法由自己控制的因素,殿下有什麼真正喜歡的東西嗎?騎馬打仗?切磋比武?」柳如思刻意加重了兩件事,秦燾的喜好,基本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

  而他是性格簡單爽直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只要抓住他在意的點,輕易就能被人「帶著跑」。

  秦燾思緒還沉浸在剛才那句「十萬會永遠是十萬嗎」帶來的巨大衝擊中,但柳如思語氣和話題陡然轉變。他頓時就被喜歡的事情吸引,分出注意力去回應新的問題。

  「騎馬打仗和切磋比武自然是我喜歡的!」秦燾當即應下,不過隨即他就有些嘟囔道:「要騎馬打仗,不就得手裡有兵?上戰場嗎?而切磋比武…」

  秦燾頓了頓,卻不禁有些傲然道:「如今除了我爹、表哥,也沒幾個人比我厲害了!」

  柳如思又不禁有些無語,收回視線繼續搓手裡的石墨條,漫不經心道:「殿下認識的人只是大夏的上層,且不說民間、國外有沒有比殿下厲害的,就說殿下既然知道威宇將軍、端王殿下更勝一籌了,怎麼還覺得人生沒有目標?」

  對話到這兒,秦燾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困惑有多可笑了,不禁訕訕憨笑了一下,但隨即又投入新找到的目標上:「等表哥有空了,我就找表哥切磋!上次他故意用不熟練的秦家刀法輸給我,我一點也不痛快!那根本就不是表哥的真實力!」

  一旁的小姑娘們默默對了個訕訕的眼神,夫人這是故意給端王殿下找事做嗎?長泰郡王這煩人勁,怕是端王殿下不切磋,能被他煩死!

  先前的問題已了,而秦燾順著就想到了,當初表哥比武用秦家刀法的原由——秦家從祖父一輩傳下的武譜,在那個從未謀面的親哥哥秦烈手中,秦烈意外去世了,就傳到了獨子秦皓手中…

  他猶豫了一下,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想要比較和證明什麼的心態,看向柳如思:「嫂嫂…我…你之前的夫君,他…他會武吧?她的功夫怎麼樣?」

  柳如思的心再次被這個名字輕輕刺了一下,再次抬眼看向似曾相識的臉,少年人簡單的好強心思太容易被看出了,不過這次她沒有計較,平靜地回答:「他在山野之間長大,既然有家傳武學,自然學了些拳腳功夫。獵戶嘛,身手總要利落些。」

  「獵戶…」

  這是個離秦燾很遠的職業,但打獵這事他不陌生。京城每年都有圍獵賽事,皇親貴胄子弟都會參與,而他基本上參加了都是冠軍!

  秦燾當即眼中冒光,急切地追問:「那他…是不是很厲害?他打到過多少獵物,最厲害的獵物是什麼?!」

  少年人的爭強好勝與比較心思,柳如思聽得清楚…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平復心緒。

  開口時她的語氣很平靜,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不記得打到多少獵物,隔三差五就有,至於最厲害的……打到過老虎。」

  「老虎?!」秦燾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旁邊的夏蓮和冬雪都捂住了嘴,發出低低的驚呼。京畿圍獵,最兇猛的不過是豺狼野豬,熊都少見,更遑論百獸之王!這衝擊力,比他想像中哥哥可能是個高手還要震撼百倍!

  「真的?!嫂嫂!他…他是怎麼打到的?」秦燾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腦子裡瞬間閃過各種驚險刺激的畫面,「他自己一個人打來的嗎?有沒有上獵犬?用的什麼弓?」

  噼里啪啦的問題,柳如思也不奇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和,照實回答:「老虎的那次沒有用弓,我家沒有養犬,另外,秦烈一直…上山打獵時,都是獨來獨往。」

  那幾分連柳如思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酸,秦燾就更不可能意識到了!他兀自沉浸在當前的話題中,對嫂嫂的回答匪夷所思,眼睛瞪得溜圓:「一個人!沒用弓!連獵犬也無?!難道是與猛虎近身格鬥?」

  柳如思不禁翻了個白眼道:「怎麼可能?自然是靠陷阱、靠套索。選好地形,布下堅固的陷阱,用誘餌引它入彀,虎中了陷阱,再猛也只能任人宰割。」

  「啊……陷阱啊?」秦燾顯然有些失望,這和他想像中的「勇冠三軍」、「力搏猛虎」的壯烈場面相去甚遠,顯得…不夠「英雄」。

  「……不然呢?!難道還指望像武松那樣,幾拳就把老虎打死嗎?」柳如思沒好氣的脫口而出,對秦燾的天真想像感到無奈。

  不過秦燾一臉震撼!幾拳打死?!方才他問的近身格鬥也只想到的是用刀槍棍棒!當即激動反問道:「武松是誰?!真的幾拳就打死了老虎?!」

  柳如思頓了頓,又忘了,這個世界沒有四大名著…不過,如今有褚時鈺作「靠山」,這些細枝末節,也不用那麼在意。

  「不過是一本小說里的人物,故事罷了,自然是有些誇大其詞。」

  「小說?」秦燾琢磨了一下這個詞,大致明白是故事話本的意思,就接著兩眼冒光的追問:「什么小說?嫂嫂,能給我講講嗎?」

  柳如思看著眼前充滿渴望求知的眼睛,再轉頭看兩個小姑娘也願聞其詳的神色,輕嘆了一口氣,自己真會給自己找事做…於是一邊收拾已經差不多了的石墨條,一邊開始講武松打虎的故事…

  「先說好,這是個不能當真的奇聞異事,別去找老虎單挑啊!」警告了一番,故事開場:「說是前前朝的時候,某個地方,有個力大無窮的莽漢,名叫武松…」

  「話說有這麼一天,這武松走到一個叫景陽岡的地方,那地方鬧大蟲,害了不少人性命。岡前酒肆的店家掛出牌子『三碗不過岡』,意思是那酒太烈,喝三碗就醉得過不了岡了。可這武松不信邪,偏要試試,一口氣連喝了十八碗…」

  講到這裡時,秦燾和兩個小丫頭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但柳如思卻停了下來,正色道:「記住,這是為了凸顯武松厲害的刻意誇張,現實中,人喝不喝酒都不可能空手打過老虎,而且喝這麼多烈酒喝,最大的可能是直接中毒身亡!死在路邊…」

  「那個,夫人,我們知道的…」夏蓮悄聲道,她們這些端王府的丫鬟早知道了,夫人討厭酒,也討厭喝酒的人。

  冬雪絞著黢黑的手指道:「夫人接著說故事唄?」

  柳如思不禁汗顏——她是不是把平等的概念貫徹得太徹底了些?這幾個小姑娘都能直接打斷她「說教」了!

  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柳如思又講起了故事:「武松酒勁上來,不顧店家阻攔,執意要過岡。走到半山腰,酒力發作,正想找塊大石頭躺下歇息…」

  「忽然!一陣腥風撲面,樹葉嘩啦啦亂響!只聽得『嗷嗚』一聲震天虎嘯!一隻吊睛白額、花紋斑斕、體型碩大的猛虎,就從那樹叢里撲了出來!那血盆大口,那鋼鉤似的爪子…」

  柳如思的語速放慢,聲音壓低,帶著刻意營造的緊張感,甚至還往前湊了湊,對著聽得最入神的冬雪猛地伸出沾滿石墨的「黑爪」,作勢欲撲!

  「啊!」冬雪嚇得低呼一聲,本能地往後一縮,緊緊抓住了旁邊夏蓮的胳膊。夏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猛虎」嚇了一跳,小臉微白,但眼睛瞪得更大,緊緊盯著柳如思。

  秦燾更是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仿佛自己就是那岡上遭遇猛虎的武松,心提到了嗓子眼,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故事營造的驚險氛圍中,渾然不覺身後營帳的帘子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悄然掀起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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