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脫敏療法


  褚時鈺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無聲無息地側身閃了進來。

  帳內昏暗的光線和眾人全神貫注於故事的緊張氣氛,完美地掩蓋了他的進入。瑞鳳眼在帳內快速一掃:地上凌亂的實驗器具、幾個「小花貓」般沾著石墨的聽眾、以及正繪聲繪色扮演「猛虎」的柳如思。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抬手,對著被驚動而本能想行禮的夏蓮和冬雪做了一個極其輕微、卻不容置疑的噤聲手勢。

  兩個小丫頭立刻會意,悄眼看了下柳夫人,夫人也注意到王爺來了,但毫不在意的繼續講故事,於是她們也就放心的繼續聽了。

  褚時鈺就那樣靜靜地立在帳簾旁的陰影里,玄色的衣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肩頭未化的寒霜在炭火的微光下泛著一點冷冽的銀白。

  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柳如思身上,聽她繪聲繪色地講述武松如何躲閃老虎的撲擊,看她沾著石墨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哨棒折斷的驚險,看她講到緊張處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中閃爍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生動光彩。

  「……武松見那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柳如思學著老虎的動作,身體猛地一擰,秦燾也跟著倒吸一口冷氣。

  「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裡起個霹靂,震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柳如思手臂猛地向後一甩,模仿虎尾橫掃。

  「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她語速加快,將武松與猛虎搏鬥的驚險、力竭、最後絕地反擊的慘烈描繪得淋漓盡致。

  「……直打得那大蟲眼裡、口裡、鼻子裡、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動彈不得,只剩口裡兀自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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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講完,帳內一片寂靜。

  冬雪還緊緊抓著夏蓮的手,秦燾則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自己也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臉上帶著興奮過後的紅暈和滿足,喃喃道:「好…好厲害!真乃神人也!」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寂靜的帳內響起:「嗯,確實精彩。」

  這聲音響起得毫無徵兆!秦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激靈,「嗷」地一聲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旁邊的木箱。他驚魂未定地轉過身,看到陰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的褚時鈺,臉「唰」地一下白了,結結巴巴道:「表…表哥?!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夏蓮和冬雪也趕緊福身行禮,不過見禮的話略去了,夫人面前向來不用這些。

  剛剛投入的講故事,現在回過神來,面對半路進來的觀眾,柳如思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剛剛跟幼兒園老師似的,動作那麼多幹嘛……輕微的窘迫掠過心頭,但柳如思面上還算鎮定,只是微微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因講故事而略快的心跳。

  褚時鈺的目光從柳如思臉上移開,落在驚魂未定的秦燾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來了有一會兒了,看你們聽得入神,便沒打擾。」

  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秦燾,本王派你去核查,北三營軍械損耗明細,核查完了?你倒有閒情逸緻,跑到柳夫人這裡聽『奇聞異事』?」

  秦燾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剛才聽故事的興奮勁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抓包的慌亂和面對枯燥任務的痛苦:「表哥…那個…我…我這就去!」

  「表哥、嫂嫂…我去忙了!」他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地往外挪,生怕褚時鈺再給他加碼。

  「錯漏一處,就多加核查糧草耗費的帳目。」褚時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冰冷的鎖鏈,瞬間凍得秦燾齜牙咧嘴!

  「是!是!絕無錯漏!」秦燾幾乎是哀嚎著保證,再不敢停留,一溜煙地衝出了營帳,連帶著捲起一陣冷風。

  夏蓮和冬雪也極有眼色,無聲地行了個禮,迅速收拾起地上殘餘的實驗器具,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寒意。帳內只剩下炭火盆里微弱的噼啪聲和相對無言的兩人。

  褚時鈺這才踱步到柳如思身邊,很自然地在她方才坐著的粗麻布旁席地坐下,姿態放鬆。他拿起一根看起來最勻稱的鉛筆芯,在指間把玩,目光卻落在柳如思還帶著點窘迫和石墨痕跡的臉上。

  掏出帕子輕擦小臉,褚時鈺柔聲關心的詢問:「鉛筆的研製完成了?」

  「等會兒洗一下,擦不乾淨。」柳如思一邊按下帕子,一邊回答:「筆芯應該差不多了,接下來看要加什麼樣的外殼,我那個時代木頭拼接是最常見的,不過考慮到工藝難度,我覺得用寫過的廢紙捲起來,可能更容易些。」

  褚時鈺一邊理解著她描述的「鉛筆」模樣,一邊頷首道:「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儘管告訴我。」

  「嗯,不會客氣的。」柳如思半點兒不推脫的應下。

  褚時鈺反而因她這份毫不生分的依賴而會心一笑,心底暖意融融,忍不住就伸過手想把人攬進懷裡。

  柳如思連忙躲開道:「我身上髒著呢!」

  褚時鈺伸出的手落了空,臉上的暖笑頓時僵住,化作一絲不滿的幽怨,眼神控訴地瞥著不讓抱的人。

  柳如思被他這表情逗得笑了兩聲,忽而又輕哼了兩聲,唇角勾起一絲帶著洞察和調侃的弧度,拖長了調子問:「殿下…秦燾最近總這麼『恰好』有空溜達到我這兒來…不是您故意留的空隙,縱容他鑽進來的吧?」

  被點破了小心思!不過,褚時鈺鎮定自若的把玩著鉛筆芯,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眸子裡波瀾不驚,仿佛在問:何出此言?

  但柳如思見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心中更加篤定,也不繞彎子,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促狹:「你這是…想對我用『脫敏療法』?」

  「『脫敏療法』?」褚時鈺眉梢微挑,這個詞對他而言極其陌生,帶著異世的奇特感。他當然記得柳如思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擁有許多聞所未聞的知識和詞彙。

  「嗯。」柳如思點點頭,組織著語言,「之前跟你提過過敏,就像有些人碰到花粉會難受打噴嚏。而脫敏療法就是…讓身體一點點接觸那東西,循序漸進,慢慢適應,也許就能克服那種難受的反應…」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這道理也能用到別處,特別是心裡頭…比如,會讓人難受、害怕、厭惡的東西,接觸的次數多了,時間久了,慢慢地,那種強烈的難受感覺就會減輕,甚至變得麻木…習慣了。」

  她解釋完,靜靜地看著褚時鈺,等待他的反應。

  褚時鈺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鉛筆芯上摩挲。炭火的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映照著他眼中深邃的思考。半晌,他才低聲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認真的探究:「此法…有效嗎?」

  柳如思下意識地想否認——為了擺脫秦燾這個「煩人精」的糾纏,她張了張嘴,想說「沒用,他再來我就把他轟出去」。

  但話到嘴邊,她看著褚時鈺專注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關切的眼神,忽然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沾著石墨、顯得有些髒污的手指上,沉默了幾息。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神坦然而平靜,帶著一絲釋然和坦誠:「至少…現在我看到秦燾那張臉,不會再像最開始那樣,立刻就想到秦烈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發現除了臉,他跟秦烈一點也不像,吵吵嚷嚷問那些傻問題的時候,我只覺得…他就是個煩人的熊孩子。」

  瑞鳳眼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她在努力改變自己,嘗試打開內心去容納另一個人的進入——而這份清醒著、主動進行的「移情」,似乎伴隨著不易察覺的掙扎和痛苦。

  他嘴唇微張了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緘默。他所追求的不正是她的「移情」嗎?只是那摩挲鉛筆芯的指尖,力道似乎更加輕柔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隨即,他很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嘴邊勾起一抹帶著運籌帷幄之感的狡猾弧度:「剛剛收到前方急報,瓦剌王庭…已經徹底亂了!」

  柳如思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眼睛一亮:「哦?」

  「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褚時鈺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鋒芒,「各部落首領以『決策昏聵,致使部族勇士死傷慘重,威信盡失』為由,達成一致意見,將那位大汗……『請』下了寶座,現在正關押在某個首領的營地里。他們內部還在爭搶主導權,但已經迫不及待地派人來接觸,想贖回被俘的勇士了。」

  柳如思亦是露出有些惡意的笑容,不過糾正道:「確切地說,是用八千戰俘換他們那位被唾棄的大汗,再用另外八千戰俘換回孫知照。」

  站起身走到只剩餘溫的火盆邊,柳如思撿起鐵鉗翻攪灰燼,幽幽道:「他們的首領大汗,卻與一個沒什麼用的榆木書生等價,他們還有什麼驕傲可言?」

  翌日清晨。

  褚時鈺結束了與各軍團將領的會議,又處理完幾項緊急軍務,才回到休息的大帳中。

  一進帳,便見柳如思正伏案疾書。她手中握著一根用廢紙捲成的細棍,棍身上還殘留著零星墨跡——應當就是她昨日描述的「鉛筆」了。

  柳如思感覺到有人進來,抬頭瞥了一眼,見是褚時鈺,便又自然地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褚時鈺悄然走近,目光落在紙面上。那字跡雖不同於毛筆的遒勁圓潤,卻顯得格外清晰利落,行筆流暢無滯澀。他眼中露出讚許,頷首道:「這鉛筆看來是成了?無需研墨,便於攜帶,若能大量製造,確有大用!」

  「唉…」柳如思卻嘆了口氣,筆尖微頓,無奈道:「難就難在大量生產。光是卷好這一根,就耗了我近一個時辰…若投入作坊,單是人工耗費就甚巨。離我預期的、能讓更多人用得起的廉價書寫工具,還差得遠呢。」

  褚時鈺唇角微抿,隨即沉穩道:「有志者事竟成。既然已證其可行可用,如何量產便是後續之事。這難題,交予我來想法子解決吧。」

  柳如思抬眼看他,眸中漾開笑意:「那好。」

  她復又埋首於紙筆之間。

  「在寫什麼?」褚時鈺看著她專注的側影,好奇問道。

  「你的演講稿…」柳如思頭也不抬地應道。

  「演講?」褚時鈺微怔。

  「對。」柳如思筆走不停,語速卻清晰,「此戰勝利,換回一個更易掌控的大汗是目的之一,卻非最終所求。我記得你說過,欲令北方諸部放下驕矜,開啟由我大夏主導的來往和貿易。」

  「如今瓦剌內亂已起,換俘在即,正是攫取最大利益之機。何不趁此良機,給他們一場…脫胎換骨的思想啟蒙?」她筆鋒一轉,紙上赫然躍出幾個極具衝擊力的字眼。

  褚時鈺的目光已掃過她書寫的內容。洋洋灑灑,辭鋒犀利,其核心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柳如思自己也猛然驚覺,筆尖懸停!她倏地抬頭,正對上褚時鈺深邃的目光。這話放在這時代,尤其還是對著即將被「啟蒙」的草原部族宣揚…簡直是驚世駭俗!可褚時鈺本人,便是這「王侯將相」中頂尖的存在!大夏朝廷也絕不會容許這等思潮在國內流傳!

  「若是不合適,我這就改了!」她心頭一緊,抓起那張寫滿字的紙,就要揉成一團…

  一隻寬厚溫暖的大手及時覆上她微涼的手背,輕輕按住了她的動作。

  褚時鈺面上帶著輕鬆安撫的笑意,溫聲道:「不必改。這篇東西,是給瓦剌、給草原看的,又不是在大夏境內宣揚。況且…」他拿起那張紙,指尖點了點上面的漢字,「你寫的是漢文,我還需將其譯成蒙文,屆時用蒙語向瓦剌人宣講。隔了一層言語,又非我朝之地,能有什麼大礙?」

  柳如思略一思忖,心中那點忐忑便散了去,臉上也漾開瞭然的笑意,眸中帶著幾分狡黠與理所當然:「我正想著要勞煩你來翻譯呢,這蒙文,我可是一竅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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