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初春的漠北戈壁,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已帶上些許暖意。
在端王褚時鈺那頂寬敞的王帳內,炭火驅散了帳外的寒氣。柳如思正專注地與褚時鈺一同檢視幾支經過改造的火銃。
與康王合作統籌後勤的好處顯而易見:原本可能三四個月才能來一趟的補給,如今不到兩個月就能抵達一次。最近這次運送,就帶來了改造後的火銃,或者說初版燧發槍。
不久前已經驗證了,是比火銃更有優勢的。不過,還是和鉛筆一樣的問題,量產很難。
靠褚時鈺手下的能工巧匠,四個月只造出六把,可想而知,以這個效率,要裝配軍隊就是痴心妄想。
她纖細的手指划過冰冷的金屬管身,對比著圖紙,兩人討論著燧發機構的改良可能,另外還有紙包彈的調整和改進。
「王爺。」
一名風塵僕僕的參軍在帳外稟報後入內,恭敬行禮,「俘虜營已清點完畢,瓦剌戰俘共計二萬零三百餘人。按計劃,需釋放一萬六千人與瓦剌交換孫知照大人及廢汗,餘下四千人等。」
褚時鈺放下手中的火銃部件,目光沉靜:「留下的人,包括名單上的?」
「是,王爺。」參軍呈上一份密報,「現已查清,戰俘中有些前朝餘孽,北族稱之為黃金家族…不過雖受尋常牧民敬仰,但在各個部落,並不占據重要位置,只比普通牧民稍稍富裕,一樣會被首領或大汗驅使。」
聞言,柳如思眼眸微垂,眼神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
褚時鈺默默看了她一眼,隨即對參軍頷首,眼中銳光一閃:「盯緊了,這些人留著有用。釋放名單確定了嗎?」
參軍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有些遲疑地回道:「名單已定,但……遇到些麻煩。屬下前來稟報的正是此事。」
「講。」
「有……有近半數的瓦剌俘虜,聽聞自己將被釋放,竟……不願走。」參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柳如思和褚時鈺同時抬頭,眼中都掠過驚愕,褚時鈺皺眉:「不願走?何故?」
參軍無奈道:「他們說……在我們這兒當俘虜能吃飽穿暖,回瓦剌卻要挨餓受凍…」
柳如思不禁恍然,頓時意識到:這簡直是誤打誤撞,找到了新思想紮根的沃土!紙上談兵、口頭宣揚得再好,也可能淪為空中樓閣;唯有切身的現實體驗,才是思想最堅實的根基!
瓦剌內部等級森嚴,奴隸眾多。這些戰俘中,不少本就是底層牧民甚至奴隸。自被俘後,讓他們在礦場勞作,實行的是工薪制——計件定酬,每日結算,發放大夏銅錢或折算小額銀兩。可用工錢在營地內購買額外的食物、鹽巴、舊衣等物。伙食雖粗糲,但管飽。許多人在瓦剌時,連這般溫飽都難求,更別提能存下私財……
那些俘虜甚至用頭髮編成繩,將賺來的銅錢串成串。這些日子他們每日勞作,省吃儉用,攢下了不少銅板。甚至有人因攢的銅錢太多,掛在身上太重,便詢問大夏軍能否兌換。於是軍中按一千二百枚銅錢兌一兩白銀的比例,給他們換成了白銀!
若是他們還是奴隸,在瓦剌連命都是主人的,何曾有私產?所以俘虜懇求留下繼續挖礦,不願回去當牛做馬,也是合情合理的行為。
帳內一時陷入寂靜。柳如思和褚時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哭笑不得的荒謬感。他們推行工薪制,本意是提高俘虜勞作的積極性,便於管理,減少反抗,未曾想竟產生了如此戲劇性的效果。
片刻後,褚時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這些人更要讓他們回去了。如思,你看呢?」
柳如思迅速從驚訝中回神,稍一思忖,便瞬間抓住了關鍵:「不想走的,大多是原本就處境最艱難的人,對瓦剌的忠誠度本就最低。他們在此嘗到了『勞有所得』的滋味,哪怕只是最基礎的公平,也足以動搖他們對瓦剌舊制度的麻木認同!」
她眼中閃爍著洞悉的光芒,「這些人,恰恰是我們『思想』最好的傳播載體!他們回去後,親身經歷就是最有力的證明。瓦剌貴族越是打壓,這『種子』就越可能在他們底層生根發芽。」
褚時鈺讚許地點點頭:「正合我意。想走的,說明對舊主尚存幻想或牽掛,放回去也無妨。這些『不願走』的,更要精準地換回去!讓他們帶著工錢,回到瓦剌的部落里去。」
他轉向參軍,「告訴那些人,他們的請求本王知道了,但此次必須回去。讓他們記住靠雙手掙來的每一枚銅錢。將來大夏會在草原各處進行商貿,屆時還能用於購置物品。」
參軍領命,帶著不解和滿心震撼退下。
三日後,換俘地——一處被野獸翻刨,露出白骨皚皚的荒丘。
此地因埋葬著除夕之戰數萬瓦剌戰士的屍骨而得名,荒涼肅殺。初春的寒風捲起沙塵,掠過暴露出的森森白骨,嗚咽如泣。
大夏軍陣森嚴,旌旗獵獵。
褚時鈺一身玄甲,立於高台之上,身形挺拔如松,氣勢淵渟岳峙。
柳如思站在台下視野頗佳卻不起眼的位置。春日氣溫雖已稍暖,但她還是把自己裹成了只露兩個眼睛的粽子,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前方。
她身邊是緊張又好奇的夏蓮和冬雪。
軍陣中秦燾和方秋一時激動不已,一時又按捺不住,不顧軍紀湊到最前方,等著看這前所未有——以俘換俘,甚至換來對方大汗的大戲。
而對面,瓦剌各部落的代表面色陰沉,眼神複雜地看著被大夏士兵押解上前的、形容枯槁的廢汗。
還有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但精神尚可的硬骨頭使臣孫知照,也被兩名瓦剌士兵推搡著走上前。不過顯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廢汗身上。
交換在一種壓抑而詭異的氣氛中進行。一萬六千名瓦剌俘虜被分批釋放,其中不乏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望向大夏營地方向的人…
最後,輪到那被廢黜的瓦剌大汗。兩名如狼似虎的大夏親兵,毫不留情地將其拖拽到白骨丘前一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那裡正對著無數瓦剌戰士的埋骨之所。
「跪下!」一聲厲喝。
廢汗掙扎著想要反抗,卻被狠狠踹中膝彎,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面朝著那片埋葬著他子民的墳丘。
屈辱和憤怒讓他渾身顫抖,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就在這時,褚時鈺從高台的王座上站起身,走到了高台最前方,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暗中觀察中的柳如思微微提起心,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褚時鈺深吸一口氣,用清晰、洪亮的蒙語開口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遠遠傳開,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入在場的瓦剌俘虜、部落代表的耳中:
「瓦剌的勇士們,牧民們!看看你們面前這片土地!看看這些隆起的土包!看看露出的白骨!」
「這些是誰?」
「是你們的父親!你們的兄弟!你們的兒子!」
開場便是重錘,直擊心靈。
許多俘虜低下了頭,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啜泣。他們便是在這場戰役中成了俘虜,而會被俘虜的,往往是沖得最靠前而來不及跑的,只不過他們更「幸運」些,還活著。
「他們為何而死?」褚時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冰冷的質問,「為了捍衛家園?為了養活自己的家庭?告訴你們,都不是!」
「他們死於一場毫無必要的愚蠢戰爭!死於你們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和他身邊那些貪婪部落首領的野心與自私!」
褚時鈺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目眥欲裂卻因被堵住嘴而無法出聲的廢汗:「去年冬天,草原遭遇白災,牛羊凍死無數,食物匱乏,是不是?你們的大汗,你們的首領們,為此做了什麼嗎?他們想的是如何帶領你們渡過難關?」
褚時鈺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嘲諷:「他們想到的,是南下!是來搶奪!是來燒殺擄掠!用大夏邊民的血肉,來填補他們自己的糧倉!多麼『英明』的決定啊!」
「可是!」
他的聲音陡然轉為厲喝,如同驚雷炸響,「你們的大汗真的缺糧嗎?!他寶庫里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他牧場裡膘肥體壯的駿馬,成片的牛羊!他帳篷里享用不盡的美酒佳肴,這些難道不能向我大夏購買糧食?!」
他刻意停頓,讓這誅心之問在每一個瓦剌人心中迴蕩。
「能!當然能!」
褚時鈺自問自答,聲音充滿了洞穿一切的銳利,「本王甚至可以告訴你們,只要他肯開口交涉,就能以合理的價格,購買到足夠整個瓦剌過冬的糧食!」
「但你們的大汗沒有!他先是慫恿你們以韃靼人為軍糧!我大夏使臣痛斥他蠻夷卻被關了起來!」
「你們良知未泯,下不去口,他又做了什麼?他寧可發動戰爭!讓數萬青壯埋骨他鄉!讓無數蒙古包里沒了男人!讓草原的哭聲蓋過寒風!」
他俯視著跪地的廢汗,目光如同在看一攤污穢的爛泥,惡意地揣測道:「為什麼?為什麼放著和平的路不走,非要選擇戰爭?本王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解釋——他不在乎你們的死活!死掉幾萬人,草原上剩下的人,不就能分到更多草場,熬過冬天了嗎?用你們的命,換他寶庫的安穩,換他地位的穩固!好一個『英明神武』的大汗啊!」
「無恥!胡言!!」廢汗終於掙脫了口中布團,發出悽厲的咆哮!
廢汗拼命掙扎,卻被身後的士兵死死按住頭顱,再次重重磕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的反駁在褚時鈺那邏輯清晰、充滿煽動性的控訴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褚時鈺不再看他,仿佛那只是一條狂吠的野狗。他再次面向所有瓦剌人,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一種撼動靈魂的力量,將柳如思寫在紙上的核心思想,用最激昂、最直白的蒙語吼了出來:
「看看你們的下場!勇士成了白骨,牧民成了俘虜!而發動戰爭的人,依舊高高在上!或者像他一樣,跪在勇士的墳前!諾顏、台吉們,難道天生就是主宰嗎?!」
這石破天驚的一問,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每一個聽到的瓦剌人心頭!
那些部落首領或是臉色瞬間煞白,或是突然眼中冒出凶光,看向周遭那些可能被煽動的瓦剌人!
而底層的俘虜們,那些剛剛經歷過「工薪制」洗禮、心中埋下疑惑種子的牧民奴隸們,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長久以來被奴隸制深深禁錮的思想,被這句來自異國的叛逆之言,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是啊,憑什麼?憑什麼他們生來就是奴隸,要為這些自私的「貴族」來送死?!
柳如思雖聽不懂褚時鈺那慷慨激昂的蒙語演講,卻緊緊盯著俘虜們的表情。她看到了震驚、茫然、恐懼,但更看到了一些人眼中如同野火般難以撲滅的光芒——那是懷疑,是憤怒,是不甘!
尤其是在那些「不願走」的俘虜臉上,這種光芒最為明顯。她知道,褚時鈺的演講,成功了!這比直接砍殺一萬個敵人,更能摧毀瓦剌的根基!
褚時鈺的演講結束了,他最後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噤若寒蟬的瓦剌代表們,不再言語。
換俘的最後程序在死寂中完成。
孫知照被踉蹌著推到大夏軍陣前。這位飽受折磨的使臣,一看到剛從高台下來的褚時鈺,如同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所有的委屈、痛苦、堅持瞬間爆發,竟像個孩子般「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涕淚橫流,直直地就想撲向褚時鈺。
褚時鈺眉頭一皺,眼中滿是嫌棄,敏捷地側身避開。
他身邊的親衛立刻上前一步,半扶半架地攔住了撲過來的孫知照,低聲道:「孫大人,辛苦了,請先下去梳洗歇息。」
柳如思在一旁看著孫知照痛哭流涕,覺得既好笑又有些感慨。這人確實如褚時鈺所評,是個榆木疙瘩,但從另一角度看,也不失為一位有氣節的固執文人……
瓦剌的代表們帶著換回的俘虜和廢汗,如同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快速撤離了白骨丘,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被那沖天的怨氣和叛逆的思想灼傷。
現場只剩下大夏的軍隊,以及那個依舊被強按著跪在墳丘前的廢汗。
褚時鈺面無表情,只輕輕揮了揮手。
一名魁梧的刀斧手上前。寒光一閃!
一顆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飛起,滾落在冰冷的沙地上。無頭的屍體被迅速架起,固定在早已準備好的木樁上,依舊保持著面向瓦剌墳丘下跪的姿勢。鮮血順著木樁流淌,滲入這片埋葬了數萬瓦剌戰士的土地。
風,似乎更大了,卷著沙塵,掠過跪伏的無頭屍身,掠過連綿的墳丘,發出嗚咽般的呼嘯,仿佛無數亡魂在應和著那句振聾發聵的詰問: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