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康王危急


  漠北戈壁的肅殺尚未完全消散,白骨丘上那場震撼人心的思想戰餘波仍在瓦剌各部暗中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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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里加急!北線軍報!康王殿下急報——!」一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信使被親兵幾乎是架著拖入王帳,他撲倒在地,聲音帶著瀕死的喘息和極度的驚恐。

  正在安排日常軍務的帳內,氣氛瞬間凝固,褚時鈺霍然起身,玄色常服下的身形繃緊如弓:「講!」

  「王爺…韃靼找到了援軍!是…更東邊的女真部落!」

  信使艱難地抬起頭,臉上血污和塵土混在一起,「人數不詳,但戰力剽悍……他們突然從側翼殺出,與韃靼殘部合流,康王殿下猝不及防…被兩面夾擊……我軍損失慘重…被圍困在…在斡難河上遊河谷地帶…」

  「女真?」褚時鈺眼中寒光暴漲。康王褚時琨負責的東北線戰場,意圖徹底剿滅被幾方驅趕、已近窮途末路的韃靼殘部。

  儘管褚時鈺料想過不會順利,但也未預料到女真會橫插一腳!女真部落雖不似瓦剌那般形成強大聯盟,但單個部落的悍勇和叢林作戰能力不容小覷,此刻介入,時機歹毒!

  「康王…如何?」褚時鈺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殿下暫且無恙…只是率軍斷後,暫時穩住陣腳……但糧道被斷,箭矢消耗巨大,死傷無數…傷員堆積如山…急需救援…」信使說完,頭一歪,昏死過去。

  褚時鈺目光一瞥,就有人將信使抬去救治,接著他目光掃向帳中的將領,其中有聞訊趕來,一臉震驚又隱隱帶著興奮的長泰郡王秦燾。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康王遇險,非同小可。這不僅關係到大夏北疆的安危,更牽動著朝堂的神經。

  若康王折損在此,褚時鈺作為同在漠北敵區的大夏勢力,無論救與不救,都將被置於風口浪尖。

  褚時鈺負手而立,眼神銳利如鷹隼,在巨大的漠北輿圖上來回掃視。北線戰場距離他此刻所在的漠北主營,有相當一段距離。馳援,意味著要抽調兵力,長途奔襲,深入敵後,風險巨大。

  不救?坐視兄長兵敗身死?這不僅於私德有虧,更會讓皇帝震怒,讓大夏顏面掃地。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斡難河谷的位置,手指重重一點:「傳令!」

  將領們精神一振。

  「秦燾!」褚時鈺點名。

  突然被點名,但秦燾知道是要給他分配任務!頓時驚喜的挺直腰板,眼中戰意熊熊!朗聲應道:「在!」

  「命你率秦家軍五千精騎,一騎二馬,先行支援!輕裝簡從,多備箭矢,不惜馬力,以最快速度直插斡難河谷西側,襲擾女真與韃靼聯軍側翼,製造混亂,減輕康王正面壓力!記住,是襲擾牽制,不可戀戰!」

  「末將領命!」秦燾聲音洪亮,轉身就要衝出營帳點兵。

  「慢著!」褚時鈺叫住他,眼神冰冷,「此去兇險,你若敢莽撞貪功,壞了大事,軍法無情!」

  秦燾心中一凜,抱拳沉聲道:「末將謹記教誨!」

  褚時鈺目光掃過其他將領,一道道命令清晰而迅速地發出:「魯達慶,點兩萬步騎混合精銳,攜帶強弓勁弩、攻城器械,作為中軍,隨後跟進!」

  「李將軍,土城防務由你負責!糧秣、軍械,一刻鐘內務必齊備!半個時辰後開拔!」

  軍令如山,帳內眾人轟然應諾,迅速散去執行。

  與此同時,土城醫療區內。

  自從除夕戰役的傷員大多痊癒後,這裡就變得異常清閒。柳如思正和其他醫者一樣,有些百無聊賴地整理著藥材,討論著一些疑難雜症。

  突然,一陣喧譁傳來——親兵抬著一名渾身是血的信使進來!

  這突如其來的「傷員」瞬間點燃了醫者們沉寂已久的熱情。畢竟,一個專業軍醫最大的價值,就是在戰場上。呼啦一下,幾乎所有閒著的醫者都圍了過來。

  李春甫搶先把了脈,隨即就皺起眉頭嘟囔道:「這也沒什麼大傷啊!脈象浮亂了些,但底子不虛。就是太累了,加上心神受驚過度,暈了而已!」

  「師父,沒什麼大傷,這不是好事嗎?」柳如思一邊好笑地應著,一邊已經利落地剪開信使肩頭染血的衣物,露出一個不算深的箭創。其他醫者則默契地開始準備熱水、布巾、縫合用具,熟練地替她打下手。

  經過除夕夜戰爭中的高強度搶救,這些原本更擅長望聞問切、開方煎藥的中原名醫、郎中醫者們,在柳如思的帶動和傳授下,也都大致掌握了戰場急救、消毒、清創縫合等外科技能。反過來,柳如思也向他們虛心請教,學習了不少精深的中醫理論和調理方子,收穫頗豐。

  「嗯…」柳如思檢查傷口,箭簇入肉不深,但需要取出。「按住他,取箭了。」她拿起鋒利的小刀,準備切開傷口邊緣。

  「啊——!」鋒刃剛觸及皮肉,劇烈的疼痛瞬間將昏迷的信使激醒!他猛地掙紮起來,眼神驚恐渙散。

  「唉…」柳如思無奈地嘆了口氣,示意助手們用力按住。這個時代沒有可靠的麻醉劑,雖然剛剛給他灌了麻沸散,但這東西的效果顯然遠不如真正的現代麻醉,術中清醒甚至劇痛掙扎的情況太常見了。她只能硬著頭皮,在信使的慘嚎和掙扎中,迅速而精準地切開、探查、夾住箭簇,用力一拔!

  「噗!」帶血的箭頭被扔進托盤。

  「按住!縫合!」柳如思立刻拿起彎針羊腸線。

  信使還在痛苦地嘶吼掙扎。

  「別動!傷口裂開更麻煩!」柳如思低喝一聲,手上動作不停,針線飛快地在皮肉間穿梭。劇烈的疼痛讓信使神志不清,嘴裡開始無意識地嘶喊囈語:

  「女真…殺來了!…好多…好多箭…康王…被圍了…死人…到處都是死人…救救我們…救救殿下…」

  帳內所有醫者手上的動作都頓住了。柳如思縫合的手指也微微一顫。

  女真?康王被圍?北線戰場出事了?而且,聽起來傷亡慘重!

  柳如思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完成最後的打結、消毒、包紮,動作快得驚人。

  處理完傷口,她立刻對李春甫說:「師父,他失血不多,主要是脫力驚厥,勞煩您給他開副安神定驚、補氣固元的方子。」

  說完,她匆匆脫下罩袍,洗了雙手的血,轉身就衝出醫療區,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疾奔而去!

  當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中軍大帳外時,正趕上將領們紛紛領命離開。帳內的氣氛凝重肅殺,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將臨的鐵血氣息。

  柳如思沒有貿然闖入,等將領們都出去了,她才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去。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眼神卻異常堅定:「聽說康王殿下被圍,傷員堆積如山!軍醫營需隨中軍主力同行!」

  褚時鈺正俯身在地圖上標註路線,聞言頭也不抬,斬釘截鐵:「不行。此去戰場瞬息萬變,太過兇險。你留在土城,後方更安全,也能統籌調度藥材。」

  「留在土城?」柳如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急迫,「康王距離此地遙遠!重傷員根本不可能及時運回土城救治!等他們運回來,早就錯過了最佳救治時機!軍醫營必須靠前!越靠近戰場,就能救回越多本可以活下來的將士!」

  她幾步走到褚時鈺面前,直視那雙瑞鳳眼:「我是軍醫!我的職責在戰場邊緣,在傷員倒下的地方!讓我留在後方眼睜睜看著他們因救治不及而死,我做不到!」

  褚時鈺終於抬起頭,眉頭緊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強硬:「危險!刀箭無眼!流矢、潰兵、甚至敵軍突襲!你能保證安全?其他軍醫去就夠了!」

  「其他軍醫去,和我去,有什麼區別?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救死扶傷!」

  柳如思寸步不讓,她必須在這場戰爭中做出無可置疑的貢獻,回到京城後,才能順利一些…

  「我的醫術,尤其是外傷處理方面,可以起到極大的作用!上次除夕夜的戰爭,我這邊的北醫療區,和南邊的醫療區,兩邊的救治存活率對比,已經一目了然!多我一個都能救更多的人!」

  「就是能救活一萬個人,我也不會讓你涉險!」褚時鈺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他猛地站直身體,高大的身影帶來壓迫感。

  柳如思頓了頓,褚時鈺冷酷的性情她知道,似乎也是在被她戳穿後,在她面前不加掩飾了…

  但旋即柳如思就更加堅定,眼中甚至燃起一絲怒火,毫不退縮的迎上對視:「褚時鈺!我不是你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我的生命由我自己決定!我的意志由我自己主宰!而我現在選擇當一個有自己職責和信念的醫者!」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有力:「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一定要這樣限制我的意志,那麼我必將竭盡全力擺脫你!」

  瑞鳳眼與杏目對峙交鋒者,而柳如思倔強而明亮的杏目中,有憤怒,有堅持,更有讓他心悸的、不顧一切的決心。

  這樣的時刻是第幾次了?而之前每一次,柳如思都不曾屈服過…

  最終,褚時鈺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的怒火被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妥協取代,但那份擔憂並未褪去。

  「…好。」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你可以隨中軍行動。但軍醫營的駐地,由本王親自劃定!必須遠離戰場核心,至少保持五里以上距離!選址需有天然屏障或易守難攻的地利,並配備足夠的護衛力量!一旦戰局有變,或接到本王命令,必須第一時間撤離!這是底線,沒有商量!」

  柳如思看著他眼中深藏的擔憂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那股激烈的怒氣也化作了理解。她知道,這已是他的最大讓步。

  「好。」她鄭重地點頭,「我自然也會努力保證自己的安危,遵守軍令,在安全範圍內,盡我所能。」

  達成一致,帳內緊張的氣氛終於緩和。

  柳如思不再耽擱,立刻轉身衝出大帳,疾奔回醫療區,召集人手,準備藥材器械,準備隨軍出發。

  「哼…」褚時鈺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懊惱地哼了一聲。

  又是這樣,在她面前敗下陣來,答應了本來絕不願答應的事…她那句「竭盡全力擺脫你」像根刺扎進心裡,讓他既憤怒又無力。她總是能用她的堅持、她的道理、她那份不顧一切的執著,擊穿他所有的防備和強硬。

  不過旋即,褚時鈺又接受了現狀。他愛的,不就是這樣的柳如思嗎?獨立、堅韌、心懷大義…有著無法熄滅光芒的閃耀靈魂。

  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她劃定的原則之外,再築起一道銅牆鐵壁去保護她。

  收拾了複雜的心情,褚時鈺喚來親兵:「傳令!本王親自統率中軍主力,按原計劃行進!軍醫營隨中軍行動,其護衛力量翻倍!另調一隊精銳斥候,沿途為軍醫營探路選址,務必確保其駐地安全!」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土城坐鎮全局,靜觀其變,並不打算親臨最前線——康王的死活與他何干?他派秦燾和主力去解圍已是盡了兄弟情誼,為大夏著想了。

  然而此刻,柳如思要去靠近那片混亂戰場的地方救治傷員,他又怎麼可能安坐後方?

  土城之內,急促的號角聲撕裂了戈壁的寧靜,取代了日常的操練口令。

  營寨內,士兵們如同被喚醒的蟻群,高效而迅猛地運轉起來。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的鏗鏘聲、戰馬焦躁的嘶鳴聲、軍官短促有力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即將噴發的戰爭洪流。

  在醫療區,同樣是另一番緊張景象。柳如思如同戰場上的指揮官,聲音清晰而迅速:「趙老師,您帶人負責清點所有外傷用藥,金瘡藥、麻沸散、縫合線優先裝車!張老師,您帶一組負責夾板、繃帶、沸水釜!其餘人,將所有能帶上的手術器械打包!動作快!我們隨中軍主力出發!」

  醫者們再無之前的清閒,高效地執行著命令。沉重的藥箱、裝滿器械的木匣、成捆的乾淨布匹被迅速抬上專門配給的馬車。

  柳如思自己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騎裝,外面套著一件輕便的皮甲,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

  此時,土城那由厚土夯實、能有效阻擋騎兵衝擊的城門,在絞盤的咯吱聲中,緩緩向兩側打開。城門外,是無垠的戈壁和通往北方斡難河谷的未知征途。

  首先出城的,是秦燾率領的五千秦家軍精騎。一人雙馬的優勢盡顯,五千騎士卻帶起萬馬奔騰般的聲勢。馬蹄敲打著乾燥堅硬的土地,揚起沖天的黃塵,如同一條咆哮的土龍,裹挾著鋒利的刀光和冰冷的殺氣,向著北方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視野盡頭。他們的任務是撕開包圍圈的口子!

  緊接著,中軍主力開始有序湧出城門。步卒方陣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弓箭手緊隨其後,在士兵的推動和騾馬的牽引下輜重車輛隆隆前行,騎兵部隊在兩翼護衛,警惕地掃視著四方。

  在龐大的中軍隊伍中段,那支打著巨大「醫」字旗的車隊格外醒目。數十輛馬車裝載著沉重的醫療物資,周圍是數量遠超平時的精銳護衛士兵,他們神情肅穆,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任何可能靠近的動靜。

  柳如思沒有選擇乘坐馬車,而是騎上了一匹戰馬,以便更靈活地應變。她位於車隊前方,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煙塵瀰漫的道路。

  就在中軍主力即將全部出城之際,一支規模較小卻氣勢驚人的騎兵隊伍,如同鋒銳的箭矢,從城門內飈射而出!

  為首者,正是端王褚時鈺!

  他換上了一身玄黑重甲,頭戴猙獰的玄鐵盔,猩紅的披風在身後獵獵飛舞,胯下的神駿的白蹄烏馬四蹄翻飛,快如閃電。千名同樣身著玄甲、裝備精良的親衛騎兵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瞬間超過了中軍步卒的隊伍,捲起更加濃烈的煙塵。

  白蹄烏的速度極快,眨眼間便衝到了中軍之間。褚時鈺勒住馬韁,白蹄烏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穩穩停住。

  他端坐馬上,那雙瑞鳳眼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煙塵,牢牢鎖定著中軍隊伍里那面小小的醫字旗,以及旗下那個同樣在馬上、正望向他的纖細身影。

  大軍啟程,滾滾煙塵,直指北方危局。

  柳如思望著前方那個高大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他本不必如此。但此刻,這個義無反顧的身影,卻讓她感到一種沉重而複雜的心安。

  她深吸一口帶著塵土氣息的空氣,輕叱一聲「駕!」,催動馬匹,融入了北行的滾滾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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