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和親隊


  戰後十餘日,斡難河畔的大夏聯軍駐地。

  醫營內,傷患的呻吟日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康復者重返營伍的腳步聲。

  柳如思依然忙碌於醫營事務,但壓力已緩。她每日例行巡查,仔細檢視每位傷員的恢復狀況。看著一張張逐漸恢復血色的面孔,她心中也難得湧起一絲平靜,醫營里竟瀰漫著一種近乎閒適的鬆弛。

  例行公事的最後一站,仍是康王褚時琨的大帳。

  他的傷勢恢復良好,已能在親衛攙扶下進行簡單活動。但柳如思深知,那心脈附近的箭創非同小可,加之當時大量失血又未能輸血補充,根基終究虛虧,靜養為上策。

  她熟練地向守在帳外的康王親衛頷首致意,掀簾而入。帳內光線稍暗,卻見端王褚時鈺也在,正與倚靠在軟榻上的康王低聲交談。兩人神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肅然,顯是方才在商議緊要軍務。

  「康王殿下,端王殿下,」柳如思微微福身,「民婦來得不巧,晚些再來請脈?」

  「不必,正好說完了。」褚時鈺開口,目光卻冷瞥了褚時琨一眼。他不喜柳如思對他這般恭敬疏離的姿態……雖理解她謹小慎微的緣由,不願在禮數上落人口實,但這刻意保持的距離仍讓他心頭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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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時琨捕捉到三弟投來的冷眼,臉上頓生狐疑。那分明是怪罪的意味……可為何?他全然摸不著頭腦,只覺莫名其妙。

  褚時鈺無視兄長的滿頭霧水,幾乎是即刻起身,極其自然地伸手牽住柳如思的手腕,拉著她便向帳外走去。

  背後的康王褚時琨嘴唇微張,眉頭緊鎖……男女有別,即便成了婚的夫婦,人前亦不當如此牽手。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以褚時鈺的性子,提點也是徒勞。

  不過……他們莫不是故意的?每次到他面前都要牽手……褚時琨不禁有些汗顏。

  帳簾落下,隔絕了康王探究的視線。

  褚時鈺拉著柳如思走至稍遠的僻靜處,便將剛得的消息當作談資和盤托出:「剛收到京中消息,父皇力排眾議,已遣一支和親隊伍北上漠北!褚欣、褚柔兩位公主,連同長寧郡主秦蓁,一共三女和親,由威宇將軍秦雙宇親自護送,已在路上。隊伍將停駐於陰山北面的塞音山達。」

  「和親?」柳如思秀眉瞬間緊蹙。她所知的故事裡,和親女子鮮有好結局。秦蓁才十四歲……這姑娘雖有些嬌蠻,但本性不壞……

  杏眸中隨即盈滿困惑:「與誰和親?」如今瓦剌殘敗,韃靼星散,女真遠在東北……這茫茫漠北,還有何等人物值得皇帝派出兩位公主與一位郡主?

  褚時鈺眯起眼,一邊思索父皇此舉的深意,一邊答道:「要以比武招親決定。先是多人混戰,最後一關需闖過她們父兄設下的難關,最終勝者,須是出身高貴的北族子弟。」

  柳如思腦中急轉,立刻抓住他語序中的疑點:「為何不先確定人選出身?若比試完了才發現不符要求,豈非白忙一場?」

  「呵。」褚時鈺冷笑一聲,意味不明,接著拋出了更大的驚雷:「因為,要先幫歸來的前朝末太子,認祖歸宗,再過繼傳承前朝嫡系血脈……」

  杏目頓時圓睜!雖一時未能全然理清脈絡,也已窺見皇帝此舉絕對是功在千秋的大手筆!只是……末太子……知曉秦家淵源的秦雙宇……稍有不慎,秦家便是滅頂之災!屆時若順藤摸瓜牽扯到秦皓……柳如思不敢再想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和親旨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兩人心中激盪起層層疑慮的漣漪。

  末太子回歸草原並非隱秘。甚至,基於皇帝的目的,此事需大肆宣揚,最好能吸引所有心念前朝的草原部族——雖知這近乎不可能,只能盡力而為。

  這燙手的任務,自然落在了身處漠北的康王與端王肩上。他們亦需儘快南行,去主持那場「疑雲重重」的比武招親……

  兩軍收拾行裝,攜帶著包括康王在內尚不能劇烈移動的重傷員,緩緩踏上了前往陰山以北的漫長路途。

  ……

  歷經跋涉,大軍終抵陰山北麓的塞音山達。

  威宇將軍秦雙宇護送的和親隊伍已先行抵達。

  匯合的當晚,康王、端王便召見了和親隊伍中的一些重要人物進行會晤。

  端王、康王與三位女子,特別是兩位皇妹褚欣與褚柔,詢問父皇是否另有密旨或詳細交待,營帳中央區域氣氛肅穆,兩位公主雖強作鎮定,眉眼間仍難掩對未知命運的忐忑。

  長寧郡主秦蓁則在父親秦雙宇身側,反倒是新鮮好奇更占上風。她第一次出塞,體會迥異的風土人情,見識如此廣闊的天地!至於不安?她爹爹秦雙宇在這兒,哥哥秦燾也在這兒,比武招親最後一關要過父兄的考驗——那豈不是她想選誰就選誰?

  威宇將軍秦雙宇始終沉默寡言,如同一尊守護的石像,聽著兒子秦燾正眉飛色舞地小聲對女兒秦蓁講述經歷,還有一同前來的方家嫡女方秋在旁炫耀戰績。秦雙宇只偶爾將目光投向末太子所在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

  另一邊,正與李春甫、朱恆真等人看似專注探討醫理的柳如思,眼角餘光卻留意著秦雙宇的動靜。見他雖情緒翻湧,卻始終克制,未曾有逾越之舉,柳如思心中才稍安了些。

  柳如思第一眼見到末太子時,心就不由得揪緊。即便他出現在此地可能帶來不可預測的危險,可這位老人終究是救過他們性命、真心實意關愛著秦皓的長輩……

  末太子——或者說老道士——的狀態比在京城最後一次相見時更加糟糕了。柳如思甚至懷疑,這樣的殘軀,究竟是如何支撐到現在的?

  形容枯槁,面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不可察,躺在榻上宛如一尊失了魂的木偶。顯然縱有白髮神醫朱恆真以精妙針法為其吊命,那生命之火也早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長途顛簸更是雪上加霜,此刻的他油盡燈枯,全靠一口藥力和針術強撐著,苟延殘喘。柳如思作為醫者,一眼便知,這已是藥石罔效的迴光返照。

  她面上只流露出屬於醫者的尋常悲憫之色,並未靠近接觸,更不能讓人察覺她對老道士的特殊關注。她只隨著師父李春甫,以探討交流醫術為名,與白髮神醫朱恆真稍作交談,藉此了解老道士的真實狀況。

  朱恆真神色凝重,低聲道:「若非陛下嚴令,務必撐到『過繼』傳承完成……依其原本的脈象,開春前便已是極限。如今……老夫已是手段盡出,強續生機罷了。」言語間透著醫者的無奈與沉重。

  會晤整頓之後第二日,進程便迅速開啟。末太子生命垂危,他們必須抓緊。

  康王褚時琨與端王褚時鈺作為大夏在此地的最高統帥,地位尊崇,然主次如何劃分卻成了微妙的問題。

  駐地以象徵大夏的「夏」字旗為界,自然分出了南北兩區。

  接著,褚時琨便主動約見褚時鈺商談權責劃分。

  他斜倚在榻上,臉色因傷勢長途奔波而顯得格外蒼白,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卻清晰:「三弟,此番事務繁雜,涉及和親、末太子認祖、比武招親乃至與諸部斡旋。本王重傷未愈,精力不濟,恐難周全。東北軍的後勤軍務調度,以及這些朝廷交辦的諸多事宜,不如暫由你代勞?你我早前便合併了後勤,此時也不必見外了。」

  他姿態放得謙和,理由也合情合理,更將敏感的兵權指揮做了明確切割,只託付後勤與政務,顯得坦誠又顧全大局。

  褚時鈺聞言,眉峰都未曾動一下,只淡淡「嗯」了一聲,仿佛應承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康王褚時琨卻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這養傷的大帳,儼然成了處理公務的中樞!

  各類文書、軍報、後勤調度請示、各部首領的來信、乃至關於末太子儀式細節的商討……如同雪片般,被褚時鈺的親衛源源不斷地直接送到了褚時琨的榻前!

  褚時鈺本人則蹤影難覓,只偶爾派人來問一句「皇兄可有示下」,或是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此事重大,還需皇兄定奪」。

  褚時琨起初以為三弟是來與他商議,後來才徹底明白,這位端王殿下是徹徹底底地當了甩手掌柜!

  他把所有需要動腦子、費心思、擔責任的事務,一股腦兒全堆到了需要休養的兄長案頭,自己樂得清閒,不知在暗中籌謀些什麼,或是乾脆躲去柳如思身邊。

  看著堆積如山的事務和帳外等候傳喚的各級屬官,感受著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傷處,褚時琨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額角,對著身邊一臉擔憂的親衛苦笑道:「本王這位三弟……還真是半點不客氣。」

  褚時鈺這是把他當牛馬使喚了嗎?!可事關大夏將來之計,這些事務總要有人處理,此刻也只能強打精神,硬著頭皮應對這紛至沓來的龐雜事務。心中對褚時鈺這番「憊懶」與「算計」,又添了幾分深刻的認識,卻也無可奈何。

  不過,褚時鈺和柳如思並非真的清閒。

  他們借先前與瓦剌換俘虜之機播下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思想種子,已然生根發芽。

  來塞音山達的途中得到消息:那一萬六千名被換回的俘虜,那些原本身處底層的牧民、奴隸們,卻已無法回到昔日被剝削的奴隸和底層牧民的悲慘生活!部落貴族們以更加兇殘的手段進行鎮壓,卻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抗浪潮。甚至有「原俘虜」公然宣稱:寧可回去給大夏當俘虜!

  端王褚時鈺聞訊,當即故技重施,召來仍滯留在曼德勒戈壁土城的西北軍和剩下的四千俘虜,再次複製「按工計酬」的模式,在塞音山達就地取材,以石頭泥土開始興建一座簡易城池。

  並伴隨著「前朝末太子回歸,將公開過繼子嗣傳承血脈」的重磅消息,他以大夏端王之名向整個漠北廣發招募令:無論出身,前來塞音山達參與築城者,皆可獲得公平的工錢與食物!

  城池本身雖非首要目的,但大夏眾人——包括康王也贊同:大夏軍較之北族更擅長守城,在此築城,便能給大夏掌控此地增添戰略籌碼。

  當然,這留下的四千俘虜是精挑細選過的,大都是身份、血統高貴的「草原上層」——其中不乏黃金家族血脈。柳如思和褚時鈺都認為他們不太可能被平等思想觸動,如今不過是作為樣本,讓後續抵達者親眼見證「公平」的存在。

  而這四千俘虜,還肩負著另一重重要作用——當初大夏端王在瓦剌與白骨丘換俘一萬六千,瓦剌事後卻發現最想換回的重要人物竟都不在其中!隨後便屢次來信交涉,欲再換回這四千人!

  端王並未拒絕,卻總以「未達預期」為由婉拒瓦剌開出的條件——畢竟上次用來換的可是他們的廢汗!瓦剌方面也深知端王眼界甚高,故而條件一直未能談攏。正因如此,瓦剌一方反倒與端王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相對平和的交流態勢。

  此刻,端王便以此為契機,正式向瓦剌發函,邀其前來參與前朝末太子認祖歸宗、大夏公主郡主和親的盛事,順便當面商榷換俘事宜。

  塞音山達的喧囂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開。

  康王褚時琨養傷的大帳內,他還面容病白倚坐軟榻上,可榻上橫架的小几上堆滿了層層堆堆的奏報,有一堆事務要由他處理——自是因為有人清閒逍遙去了。

  帳簾掀開,又有褚時鈺的親衛步履匆匆,遞來新的奏報。

  不過帳內還有幾位協助處理公務的屬官,來輔佐康王,根據輕重緩急將事務分門別類,再交予康王決斷。

  此時屬官看過消息後,就即刻開口稟奏:「殿下,營地外有上千名北族人前來,自稱阿爾泰部的人,要面見『所謂』聖朝末太子,確認真偽。」

  褚時琨的眉頭頓時擰成,這也太快了,他們剛到塞音山達不過三日,末太子回歸的消息恐怕才傳至北方各部,怎麼就有如此多的北族人到達?

  「讓他們的為首之人過來,本王先接見,確認一番。」褚時琨說著,就示意侍從挪開小几,要起身準備接見…

  康王親衛立刻上前攙扶,關切道:「主子,何不讓端王來處置這些雜務?」

  褚時琨微頓,神色複雜起來,如今他不知道該對褚時鈺如何作想,褚時鈺此時當了甩手掌柜,把事務交給他處理,可以說是把他當牛馬用了,但也可以說是把主導權給他……而他剛被褚時鈺救了一命。

  將繁雜思緒甩開,褚時琨一邊還是起身,一邊對侍從吩咐:「將北族來人之事轉告端王,他要不要來接見…隨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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