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天下來潮


  帳簾再次被掀起,帶來一股草原清晨特有的凜冽寒氣,也帶進了幾位形容枯槁、步履蹣跚的北族老者——自稱阿爾泰部的北族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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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裹著破舊的皮袍,渾濁的眼眸深處藏著深深的疑慮與一絲期盼。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的老人,他深深彎腰,用生澀的漢話說道:「尊貴的大夏王爺,我們……只想親眼看看,那傳說中歸來的血脈。」

  康王褚時琨在親衛的攙扶下,已端坐在臨時鋪設的軟椅上,披著厚實的狐裘,面色依舊蒼白,但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群人。

  他們的愁苦神態,身上那股被風霜和苦難磨礪出的氣息,甚至有幾人的樣貌都似曾相識……電光火石間,一個畫面在腦中閃現——東北邊境,風雪交加,韃靼潰兵之後留下的一片狼藉中,那些被驅趕在最前方充當肉盾、眼神麻木的老弱病殘!

  「你們……」褚時琨的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是去年秋末,在落雁關外被俘的韃靼部眾?」

  為首的北族老者身體一震,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苦澀,他垂下頭,沉默不語…

  但這麼多北族人,如此快就趕到這塞音山達駐地,本就令康王狐疑,此時已然確信,若是從東北關內來,在和親隊之後一步出發,自然能迅速「趕到」。

  就在這時,帳簾無聲地被一隻大手挑起,褚時鈺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並未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襯得面容愈發冷峻。他目光如寒潭般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褚時琨身上,微微頷首,便自顧自走到褚時琨身側的一張空椅上坐下,姿態閒適,仿佛只是來看一場戲。

  褚時琨瞥了他一眼,心中無奈更甚,卻也懶得計較,重新看向那些老人:「你們當真是所謂阿爾泰部?本王記得已下令將你們安置在邊城附近,怎會出現在此?」

  「王爺容稟!」為首老者急切地抬頭,眼中燃起微光,「我們……我們聽說,聖朝的太子回來了!就在王爺這裡!我們這些老骨頭,都是聽著黃金家族傳說長大的!求王爺讓我們看一眼,只看一眼!只要確認他背上有那……那火焰牛頭的神賜印記,我們……死也瞑目了!」

  他身後的老人們也紛紛露出祈求之色,甚至有人低低啜泣起來。

  褚時琨眉頭緊鎖。這些人來得太快,目標又如此明確——直指末太子身上的印記!這絕非簡單的「聽聞」。

  他正欲再開口逼問,身側的褚時鈺卻已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聲音冷淡:「呵,看來父皇深謀遠慮,早已備下『後手』了。」

  他的目光轉向褚時琨,帶著洞悉事由的銳利:「無論那老道士是生是死,只要『印記』在,有這些『見證者』在,認祖歸宗、過繼傳承的大戲,就一樣能唱下去。這些……不就是現成的,最『合適』的觀眾麼?」

  褚時琨心頭劇震!褚時鈺的話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是了!

  韃靼當初將用這些老弱病殘攻打大夏,本就是為了矇騙瓦剌,另外也能光明正大的除去部族累贅!攻打大夏,本是他們最後的榮譽歸宿——對北族來說,男人逃避戰鬥是可恥的,戰死是一種榮耀。

  這些人被俘,對大夏而言是留著也是留著費糧的雞肋…可父皇卻下令將他們「安置」……原來,並非仁慈,而是早有算計!

  這些被韃靼遺棄、視為累贅的人,恰恰是見證過黃金家族輝煌的人!

  韃靼如今已偷梁換柱,將黃金家族排擠出統治階層,留存的黃金家族已淪為吉祥物,部落里要有黃金家族血統存在以示正統,但沒有實際權力……甚至這些被遺棄的老弱病殘中,就有同被認為多餘的,需要榮譽戰死的黃金血脈分支!

  讓這些北族老人來「親眼見證」末太子身上的神聖印記,其「證言」在草原底層牧民心中,可能比任何貴族頭領的宣告更有分量!

  父皇……竟在半年前,就已為今日之局埋下了這步暗棋!無論末太子能否撐到儀式完成,只要這些「見證者」確認了前朝皇族紋身的真實性,大夏就能掌握「擁立正統」的大義名分!

  「帶他們去瞻仰末太子。」褚時琨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恢復了平靜,對親衛吩咐道,「小心護送,不得驚擾。」

  親衛領命,引領著這群激動又忐忑的北族老人,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向營地深處那座守衛森嚴的營帳。

  帳內,光線昏暗。

  末太子枯槁如朽木般躺在榻上,白髮神醫朱恆真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當那幾位北族老者被引入,看到榻上那幾乎與枯屍無異的軀體時,眼中都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悲戚……

  然而,當親衛按照指示,小心地協助朱恆真將老人身上華貴精緻的上衣半褪,側身露出其枯瘦脊背上那個青紅相間、形似燃燒牛頭的奇異紋身時,時間仿佛凝固了。

  為首的老者猛地瞪大雙眼,渾濁的淚水瞬間湧出,他喉嚨里發出抽氣聲,如同見到什麼神跡。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敬畏地停在半空,最終,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發出一聲壓抑了數十年的、泣血般的嗚咽:「長生天啊……真的是……真的是聖太子啊!」

  他身後的老人們也紛紛匍匐在地,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營帳中瀰漫開來。那紋身,那傳說中的神聖印記,如同烙印般刻進了他們的靈魂深處。無需任何言語,他們的反應已是最確鑿無疑的見證。

  很快,這被確認的消息便如同草原上的風,由塞音山達向外擴散。

  半個月後。

  塞音山達發出的種種呼喚,都得到了迴響,陸陸續續的北族人趕來,使這片原本荒涼的北地,漸漸熱鬧起來。

  塞音山達的築城之地,塵土飛揚,號子聲、夯土聲、鑿石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參與建設的人群如同蟻群般密集而忙碌,為了方便管理,新築的城牆被劃分為數段同時施工。身份也涇渭分明:另一邊則是身著囚服、在嚴密監視下勞作的四千瓦剌俘虜;一邊是看管寬鬆,幹完活拿了當天工錢就能走的自由民。

  所謂自由民,是柳如思和褚時鈺對他們的稱呼,他們的成分很複雜,但其中有一部分,是曾經見過的——那些被瓦剌用孫知照以及廢汗換回去的俘虜,他們體會過勞有所得的生活後,再也回不去被壓榨的日子,在反抗貴族鎮壓失敗、走投無路之際,收到了塞音山達的募工消息。

  於是他們帶著之前賺得的大夏銅錢,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瓦剌控制範圍……不僅原俘虜自己逃了出來,還如同滾雪球般,裹挾著更多在嚴冬、戰亂之後,被殘酷壓榨得瀕臨絕境的牧奴、賤民一同湧來。

  這些人根本不想思考大夏的意圖,一無所有的他們,只有這條隨時可能倒在草原上的生命,而現在大夏駐紮的塞音山達有讓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而希望在他們到來的當天就見到了!叛逃瓦剌的原俘虜見到已開始施工的工地,便在俘虜慣例的發錢賣飯的時候湊上去,試著用之前積攢的銅錢買飯!

  在順利買到食物後,他們欣喜若狂——賣飯的大夏將士心情複雜,這是端王殿下早就交待好的,銅錢本來就是大夏的錢,他們自然會收,而這裡的物價可比大夏貴多了。

  接著這些原俘虜就詢問,能否回到大夏的俘虜行列中,繼續過那種幹了多少活,就有多少收入的日子。

  而這時將士們就公開了端王定下的制度,他們不需要更多俘虜,前來務工的都是自由之民!

  他們只需每日辰時來應聘登記,五十人一組跟著安排的監工走,每日申時後結束,根據監工給他們記錄的勞動記錄結算工錢。

  於是這片塞音山達的工地,愈發熱火朝天起來!

  在這片繁忙景象的一角,柳如思和褚時鈺正專注於一項試驗。一塊需要用於牆基的沉重巨石,正被複雜的繩索和木製滑輪組纏繞著。

  「再檢查一遍繩結和滑輪固定點。」柳如思眉頭微蹙,仔細審視著每一處細節。

  褚時鈺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他此刻的目光只落在柳如思和那套裝置上,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他依言示意旁邊的工匠再次檢查。

  周圍勞作的北族自由民們,目光時不時被吸引過來,隔著端王親衛組成的阻攔線,朝裡面探頭探腦地觀望。他們中的大部分,是真正聽到消息後才跋涉而來的新人,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與初到陌生之地的茫然好奇。

  「起!」柳如思一聲令下。

  十幾個工匠合力拉動繩索。令人驚嘆的一幕出現了:原本需要數十人吆喝著用滾木撬動的沉重巨石,在滑輪組的巧妙傳動下,竟被相對輕鬆地緩緩吊離地面,繩索緊繃,滑輪發出吱呀的摩擦聲,巨大的石塊在眾人屏息注視下,平穩地懸空移動。

  「動了!真的動了!」

  「天神啊,那是什麼東西?」

  圍觀的自由民中,那些純粹為求生的務工者們,爆發出陣陣壓抑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議論。他們眼中閃爍著驚奇和興奮的光芒,這種刷新他們認知的東西,直觀地衝擊著他們的感官。

  一個滿臉風霜、曾在瓦剌部落做過苦力的漢子,喃喃道:「這……這比我們幾十人拉那勒勒車還輕省……」他身邊同樣衣衫襤褸的同伴們紛紛點頭,看向那套滑輪裝置的目光充滿了希冀——這神奇的工具,意味著他們能更輕鬆地賺到活命的口糧!

  褚時鈺看著巨石平穩移動,又側目看向身邊專注指揮的柳如思。塵土沾上了她的鬢角,她卻渾然不覺,那雙沉靜的杏眸里洋溢著試驗成功的喜悅。

  瑞鳳眼也浮現笑意,薄唇的嘴角向上彎了起,隨即朝身邊的親衛吩咐道:「此法可行。傳令,依此式樣,趕製更多滑輪組,分發各段工地。」

  試驗完成,滑輪組的效果令人滿意。

  不過褚時鈺和柳如思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在這片繁忙喧囂、塵土飛揚的興建中城池裡緩步閒逛起來,目光掃過勞作的人群。

  柳如思正是前日在這樣的「閒逛」中,觀察到搬運巨石的艱難,才提出了滑輪組的構想。

  大部分人都埋頭苦幹,汗水浸透了衣衫,只為換取那賴以生存的工錢和口糧。

  然而,柳如思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一些與眾不同的人。他們同樣在勞動,動作卻顯得心不在焉,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片連綿的大夏營地——那裡駐紮著軍隊,更深處,是末太子靜養的營帳。

  柳如思和褚時鈺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這些人不是為生計而來,他們是懷著「朝聖」之心奔赴此地的追尋者。

  但塞音山達地處陰山之北,此地亦是一片荒蕪之地,食物和水極是匱乏。而大夏軍可以為他們提供食物和水,但不是免費提供,需要用大夏的貨幣來購買。

  為了獲得這些維繫生存的基礎物資,等待那定在五日後清明節的「朝聖」時刻,這些朝聖者中的一部分人,也不得不暫時加入勞作的隊伍,換取購買物資的銅錢。

  朝聖者的總數雖遠不及務工者龐大,但也有數千之眾。其中顯然不乏身份地位較高者,真正參與體力勞動的只是少數。更多的人,選擇在大夏軍允許的三里範圍之外,搭起了一頂頂或樸素或華麗的蒙古包,靜靜等候。

  柳如思的目光尤其落在那片華麗蒙古包的區域。陽光下,一些鑲嵌著金銀飾物或覆蓋著昂貴毛氈的蒙古包熠熠生輝。

  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中浮現。她停下腳步,側頭對身旁的褚時鈺輕聲道:「我覺得,可以在這裡開個當鋪,或者……錢莊。」

  褚時鈺腳步微頓,深邃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她。他瞬間明白了她更深層的意圖——這絕不僅僅是解決朝聖者物資需求的便民之舉。他的思維如電般運轉,立刻接上了她的思路:「你是想……推行大夏的貨幣?」

  「正是!」柳如思點頭,眼中閃爍著洞悉的光芒,「當鋪可以讓他們用隨身攜帶的首飾珠寶、貴重皮毛甚至牲畜作抵押,換取急需的現錢購買物資。」

  「而錢莊,則可以吸納他們的金銀,甚至開具我們大夏的銀票。往後就能用以向大夏購買物資。未來……你不是希望開啟由大夏主導的貿易嗎?只要用大夏的貨幣,自然就由大夏主導。畢竟,若脫離了大夏,那些銀票本質上不過是一些紙罷了!」

  褚時鈺的眸色驟然亮起,他瞬間領悟了這提議背後巨大的戰略價值!這不僅能解決眼前朝聖者攜帶貴重物品卻缺乏流通貨幣的窘境,更能藉此機會,將大夏銀票深深植入漠北的經濟血脈之中!

  然而,一個現實的問題立刻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微微蹙眉,沉聲道:「此計甚妙!只是……眼下大夏官辦錢莊發行的銀票,最小面額也是五十兩一張。這對於普通牧民、甚至那些朝聖者日常購買食物飲水而言,實在太大了。」

  他看向柳如思,眼中是尋求解決方案的銳利:「若要推行,必須同步推出小面額的銀票。十兩、五兩、甚至一兩的銀票,才能滿足日常小額交易的需求,真正流通起來。」

  柳如思微微一笑,不過隨即又皺了眉道:「不過要印製這些小額銀票,一時怕是趕不及了。」

  褚時鈺則從容笑道:「這不急,飯一口口吃……這樣吧,先把當鋪開起來。背靠大夏在陰山的根基,還有大夏軍隊坐鎮,即便銀票之事暫緩,也沒有實際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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