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柳如思被挾持
柳如思建當鋪、錢莊的提議一出,褚時鈺雷厲風行,當日便付諸行動。
在正熱火朝天興建、目前僅有高大城牆輪廓的空曠城池中心地帶,兩頂巨大的帳篷拔地而起。
一頂上書斗大的「夏」字徽記,旁書「通兌當鋪」;另一頂則掛著「大夏官銀錢莊」的旗幟。帳篷雖簡,但周遭肅立的上千名披甲執銳的大夏精銳將士,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權威與不可侵犯。
然而,第二日開張後,門可羅雀的景象讓柳如思不由得感嘆自己又太理想化了。
只有零星幾個穿著樸素、面帶愁苦的朝聖者,小心翼翼地拿著些不甚值錢的小件首飾或一塊尚算完整的毛皮,走進當鋪換取些許銅錢,用以購買營地外高昂的食物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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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朝聖者,尤其是那些在華麗蒙古包里觀望的,仍在謹慎地按兵不動。
「看來是我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柳如思看著冷清的門口,輕嘆一聲,「陌生的制度,再加上兩邊森嚴的軍陣,誰不心裡打鼓?怕是以為我們設了什麼陷阱。」
褚時鈺站在她身側,聞言眉頭微蹙,目光掃過那戒備森嚴的軍陣:「既如此,不如將守衛後撤些?過於壓迫,反而讓人不敢靠近。」他以為柳如思是擔心效率問題。
「不行!」柳如思幾乎是立刻否決,語氣斬釘截鐵,「絕對不能撤!萬一有人起了歹心,來個『搶銀行』怎麼辦?!安全是第一位的!寧可讓他們多觀望幾天,也不能冒險。」
柳如思的銀行一詞讓褚時鈺微怔,不過隨即就按字面意思理解了。褚時鈺看著她瞬間繃緊的側臉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那是一種對未知風險的直覺警惕。
他雖不認為有人真敢在數萬大軍眼皮底下動手,但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尤其在漠北這片尚武之地。他微微頷首,只是吩咐親衛:「傳令下去,門旁兩側守衛退開一丈,凝神戒備即可。」
僅是一丈,應該沒問題,於是柳如思也不反對。
就在這時,遠處警戒線傳來一陣士兵刻意提高聲調的呵斥與騷動。
「站住!來者何人?報上身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數百人的人馬出現在工地邊緣。
他們的衣著明顯比那些埋頭苦幹的自由民光鮮亮麗許多,皮袍鑲著精緻的銀邊或彩線,腰間佩著華麗的彎刀,胯下的馬匹也膘肥體壯。
為首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獷,身著一件典型的瓦剌貴族制式的深紫色翻毛皮袍,袖口和領口綴著象徵身份的狼牙與瑪瑙。他勒馬停駐,銳利的目光帶著審視,掃過眼前這片人聲鼎沸的築城工地。
當他看到那如同蟻群般密集協作的人群,看到那些被繩子輕鬆吊起的巨大石塊,以及更遠處連綿壯觀的大夏軍營時,他深陷的眼窩中,陰鷙之色如同烏雲般迅速積聚,濃密的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眼前的景象——大夏人超乎想像的築城速度與組織能力,那套前所未見、能撬動巨石的奇異工具,以及那龐大混雜卻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有效組織起來、心甘情願為「敵人」勞作的北族人潮——無不強烈地衝擊著他們的認知,讓他們心底升騰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與難以言喻的威脅感。
這哪裡是臨時駐地?這分明是在漠北草原上,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釘下了一顆屬於大夏的楔子!而那顆楔子,正貪婪地汲取著草原的力量,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中年貴族——正是瓦剌此次談判的副使,瓦剌新王庭部落的貴族兀良哈——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用低沉而帶著壓抑怒火的瓦剌語對身旁的隨從道:「去告訴那些夏人,我們是瓦剌汗庭的特使,來此商議換俘事宜,並要求立刻面見大夏端王與康王!」
這哪裡是臨時駐地?這分明是在漠北草原的心臟地帶,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釘下了一顆屬於大夏的楔子!而那顆楔子,正貪婪地汲取著草原的力量,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士兵的稟報很快傳到了褚時鈺耳中,褚時鈺的哼了聲,吩咐道:「叫孫知照去接待瓦剌副使。告訴他,務必要讓瓦剌使團呆到認祖、和親的盛事結束。」
親衛領命而去。
孫知照接到命令時,正百無聊賴地在帳篷里寫詩……聽聞端王委以接待瓦剌使團的重任,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熱淚盈眶!端王殿下終於想起他了!
他之前出使瓦剌卻被瓦剌大汗扣押,而後端王殿下用八千瓦剌俘虜才將他換回來!雖然在眾人眼中,他不過是為了折辱瓦剌,換來那個瓦剌大汗的「添頭」……總之回來後他就被端王殿下冷落了。
「好!好!好!」孫知照連道三聲好,猛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熱淚收回的臉上,是一雪前恥的決心!
當孫知照帶著一臉燦爛得虛假的笑容,出現在兀良哈面前時,瓦剌副使的臉色明顯又陰沉了幾分。孫知照是誰?他當然認得!就是那個在王庭上指著大汗鼻子罵「蠻夷」的狂徒!端王派此人來接待,其羞辱之意,昭然若揭!
孫知照卻仿佛渾然不覺對方眼中的怒火,熱情洋溢地拱手:「哎呀呀!原來是兀良哈副使大駕光臨!塞音山達苦寒之地,招待不周啊!」
「貴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想必風塵僕僕,饑渴交加了吧?來來來,快請隨本官來,先紮下營帳,歇息片刻!端王殿下軍務繁忙,康王殿下貴體欠安,實在不便即刻接見。」
「不過副使放心!待過些日子,末太子認祖歸宗、大夏公主郡主和親的盛事一過,殿下們定會撥冗與貴使詳談那俘虜之事!保證讓貴使滿意而歸!」
他語速極快,熱情得讓人插不進話,根本不給兀良哈開口要求立刻談判的機會。
兀良哈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幾次想打斷,都被孫知照用更高亢的聲調和更誇張的肢體語言壓了下去。
最終,在這位大夏官員「無微不至」的「熱情安排」下,瓦剌使團只能在離大夏營地稍遠、靠近工地邊緣的一塊空地上,憋屈地紮下了營盤。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塞音山達的喧囂與變化,等待著那場滿是大夏陰謀的「盛事」。
時間悄然流逝,又是兩日過去。
明日就是清明,是預定末太子認祖歸宗的日子。
褚時鈺不可避免的忙碌了起來,為即將到來的儀式準備、與各方的微妙斡旋,即便褚時鈺把那些繁瑣之事都推給了褚時琨,但真正的軍務要務,仍需他親自掌控……
柳如思則習慣了在相對閒暇時,到熱火朝天的築城工地附近「閒逛」。這既是觀察,也是一种放松,更是尋找可能被忽視的問題或靈感。她漫步在塵土飛揚的邊緣,看著那些為了生存或信仰而勞碌的身影,思緒飄飛。
然而,平靜在這一刻被猝然打破!
就在她靠近一群正在搬運石料的自由民時,異變陡生!人群中一個一直低頭賣力幹活、毫不起眼的年輕漢子,猛地暴起!他動作迅捷如豹,一腳踹開旁邊猝不及防的大夏守衛,身形如電般撲向柳如思!
柳如思只覺眼前一花,一股濃烈酸臭的汗味混雜著塵土氣撲面而來!
緊接著,脖頸處傳來冰冷而沉重的金屬觸感!一把長度及臂的鋒利彎刀,帶著沉甸甸的殺意,緊緊抵在了她白皙的頸側!刀鋒緊貼皮膚,瞬間壓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別動!」嘶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蒙古語在她耳邊低吼,挾持者手臂肌肉賁張,死死箍住她的身體。
周圍的自由民瞬間炸開了鍋!但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人並未驚恐逃散,反而臉上露出或恐懼、或震驚、更多的是憤怒的神情!他們對著劫持者激動地叫喊起來:
「你幹什麼?!快放開柳夫人!」
「你瘋了嗎?你想毀了我們的活路嗎!」
「這裡好不容易才有飯吃!有活干!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放下刀!快放開她!」
守衛們肅然拔刀,圍攏過來,挾持者立刻厲聲喝喊:「退後!都給我退後!否則我立刻割斷她的喉嚨!」
挾持者手臂猛地加力,沉重的彎刀刀鋒又壓深一分!柳如思痛得悶哼一聲,一絲鮮紅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刀刃緩緩滑落,滴在塵土中,觸目驚心!
場面瞬間僵持!
挾持者雙目赤紅,挾持著柳如思,一邊警惕地盯著包圍過來的守衛,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大夏營地的方向,用蒙古語嘶聲力竭地大吼:「讓褚時鈺!出來!我要見褚時鈺!讓他立刻出來見我!否則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吼聲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充滿了絕望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消息如同驚雷,瞬間劈入大營核心!
褚時鈺幾乎是撞開帳簾沖了出來,周身散發的寒意讓周遭親衛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翻身上馬,如風馳電掣般,以最快的速度衝到現場!銳利如刀的目光瞬間穿透人群,死死鎖定在柳如思頸間那抹刺眼的鮮紅上!一股滔天的殺意在他胸中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
但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表現得太在意,於是他面上強行保持著平穩冷靜,用流利的蒙古語,語氣帶著威勢喝道:「我就是褚時鈺!你想談什麼?」
挾持者看到褚時鈺,眼中爆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與扭曲的激動,勒住柳如思的手臂因極致的情緒而劇烈顫抖起來:「褚時鈺!我是阿拉圖德·烏奇日!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褚時鈺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立刻就想起來,瓦剌廢掉的大汗,正是姓阿拉圖德……也就是說,眼前人應當是瓦剌廢汗之子!同時,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這殺父之仇恐怕沒那麼容易了結!
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幾乎讓他發狂,但他強行壓了所有翻騰的情緒,面上只餘一片冰封般的冷靜,眉頭微蹙,用蒙古語確認道:「你的父親已經死了,屍體就在曼德勒戈壁的白骨丘。」
「我知道!」烏奇日目眥欲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父親他為了換回瓦剌的戰士,甘願犧牲自己!他是草原的雄鷹!可你這個卑劣的魔鬼羞辱了他!讓他死後還要跪在那片白骨累累的恥辱之地!你竟敢如此踐踏一位大汗的尊嚴!」
褚時鈺正要開口,周圍的自由民卻先激烈的怒斥:
「他難道不該懺悔嗎?!多少好兒郎因為他的愚蠢白白送死!」
「我們差點也成為白骨丘上的一員!是他害得我們差點變成孤魂野鬼!」
「用命換我們回來?呸!他那是走投無路!」
「閉嘴!你們這群背主忘恩的賤奴!」烏奇日被自由民的斥責徹底激怒,轉頭對著人群嘶吼,「我父汗用生命換回了你們這些蛆蟲!你們卻背叛了瓦剌!投靠了仇敵!你們不配做長生天的子民!」
眼看群情洶湧,場面可能失控,褚時鈺立刻厲聲喝道,聲音如同寒冰:「都住口!退後!」
他的威嚴暫時壓制了自由民的怒火,讓他們雖憤憤不平,卻不敢再出聲。
褚時鈺重新將冰冷的目光投向烏奇日,聲音斬釘截鐵:「烏奇日!直接說出你的條件!」
烏奇日喘著粗氣,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一字一句吼道:「我要你當著所有草原部族的面!向我父汗的英靈跪拜道歉!洗刷你施加的恥辱!還有——」
他手臂再次用力,彎刀緊貼柳如思的脖子,「立刻!無條件釋放被你扣押的四千瓦剌勇士!讓他們安全離開!」
看著柳如思頸上那抹刺目的紅,看著她因窒息和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褚時鈺恨不得一口全答應了,但他知道,不能一口氣全部同意:「本王可以放了四千瓦剌勇士,但…」
兩人以蒙古語談判起來。
柳如思脖頸的刺痛和冰冷的刀鋒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危險。她強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穩,保持冷靜,不去刺激身後的瘋子。
她聽不懂蒙古語,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所以她只能緊緊看著褚時鈺,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看到了他緊抿的薄唇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有錯過他眼底深處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暴怒和恐懼!
然而,她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妥協!那是一種為了她,甘願放棄原則、吞下屈辱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