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同眠
無數紛亂而激烈的念頭在褚時鈺腦海中激烈碰撞、翻湧:
暴怒!她竟敢!她竟敢在他眼前,以那樣決絕的姿態撲向死亡!那不顧一切的狠戾,那玉石俱焚的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她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放棄生命?她知不知道那一刻,他的世界幾乎崩塌!
後怕…那冰冷的刀鋒緊貼她脖頸的畫面,那匕首劃破她衣襟的瞬間,一遍遍在他眼前閃現,每一次都讓他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萬一呢?萬一他慢了半步?萬一那匕首再深入半分?任何一個「萬一」成真,他都無法承受!那種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毀滅卻可能無能為力的恐懼,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他窒息!
他絕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絕不!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寧願將她鎖在最安全的金絲籠里,日夜看守,哪怕……那籠子會讓她怨恨,讓她失去笑容,讓她的心漸行漸遠……
柳如思感受到了那幾乎要灼穿她的目光。她強壓下頸側傷口的刺痛和心頭殘留的、因舔舐到敵人血腥而泛起的噁心感,拿起穿好羊腸線的彎針。冰冷的針尖觸碰到翻卷的皮肉邊緣。
「忍著點。」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方才更低沉了一分。
針尖刺入皮肉,帶著牽引力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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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時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依舊一聲不吭,只是那凝視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銳利,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每一個細微的波動都捕捉殆盡。
他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了她因用力而抿緊的唇線,也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絲與他此刻心中驚濤駭浪截然相反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這平靜刺痛了他。
她難道……不害怕嗎?不後怕嗎?還是說,那種不顧一切的狠絕,才是她真正的底色?
「柳如思。」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嗯?」柳如思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針線在她指間靈巧地穿梭,將猙獰的傷口一點點拉攏、縫合。她只是極輕地了一聲,算作回應,依舊沒有抬頭看他。
「為什麼……」褚時鈺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中翻湧著痛苦和不解,「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要用命去搏?為什麼……不能等我?」
他無法理解,在他已經喊出「答應你」的瞬間,在他已經決定放棄所有原則和尊嚴去換她平安的剎那,她為何還要選擇那條最危險、最可怕的路?
柳如思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
半邊臉頰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雙杏眸里,方才的瘋狂狠戾已然褪去,卻並未恢復往日的溫柔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磐石般的冷靜。
她的目光迎上他焦灼痛苦的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因為,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做主。它值多少,怎麼用,我說了算。任何人,都不能用它來要挾你,換取任何東西。」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翻騰的情緒,直抵他內心深處那個剛剛成型、還帶著灼熱溫度的念頭——那個關於收回自由、關于禁錮的念頭。
「褚時鈺,」她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你想做什麼?」
空氣瞬間凝固。
褚時鈺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看到了她眼中升起的戒備和那隱隱的、仿佛瀕臨一場殊死搏鬥的肅然。
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此刻說出那個「關起來」、「鎖住」、「寸步不離」的念頭,哪怕只是雛形,都會立刻引爆她剛剛平息的怒火,將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剛剛經歷過生死考驗的羈絆,瞬間撕裂!
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發緊,那句「我不能讓你再離開我的視線」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看著她頸側那道刺目的紅痕,看著她眼中那不容侵犯的決絕,巨大的矛盾撕扯著他。
保護她的本能與尊重她意志的掙扎激烈交鋒。
最終,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牙關緊咬,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眼中翻湧著近乎絕望的痛楚和掙扎。那句會將她推得更遠的話,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的、沉重的喘息。
大帳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兩人之間無聲的、洶湧澎湃的對峙。
恐懼與保護欲在褚時鈺眼中燃燒,而柳如思的眼底,是寸土不讓的、對自己命運主宰權的絕對捍衛。
僵持了不知多久,柳如思又低下頭,沉默中,針線繼續穿梭,仿佛在縫合著比皮肉更深、也更難以彌合的裂痕。
直到傷口縫完,柳如思抬頭柔和的笑笑,並不掩飾笑容里的疲憊,有些抱怨般說:「今天太累了,我想洗漱一下,早點睡。」
大帳內,水汽氤氳,瀰漫著淡淡的香皂清香,卻絲毫驅不散褚時鈺心頭那冰冷的、如影隨形的恐懼。
柳如思在屏風後悉悉索索地拭浴,水聲輕響。褚時鈺就靜靜站在厚重的屏風之外,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平日裡,這若隱若現的聲響,那隔著屏風也能勾勒出的曼妙輪廓,足以輕易點燃他壓抑的渴望,帶來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但此刻,他心中沒有半分旖旎。
他就像一隻被徹底驚嚇過度的野獸,杯弓蛇影,風聲鶴唳。縱然身處重兵環繞、戒備森嚴的軍營核心,縱然身處自己親兵里三層外三層嚴密拱衛的大帳之內,那巨大的後怕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
他總覺得那屏風的陰影里、水汽的氤氳後、甚至帳頂的角落裡,隨時會冒出致命的寒光!
那冰冷的刀鋒抵在她頸側的觸感,那匕首劃破衣襟的瞬間,一遍遍在他腦中回放,每一次都讓他心臟驟停,渾身血液發冷。
他全身的感官都處於一種極致的、病態的警覺狀態。耳朵捕捉著帳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帳內的每一處角落,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撲向屏風之後。
保護她,將她納入絕對安全的羽翼之下,隔絕所有可能的威脅——這念頭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狂暴,幾乎要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好了,可以進來了。」柳如思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帶著沐浴後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褚時鈺幾乎是立刻應聲而動,沒有絲毫遲疑,大步繞過屏風。
屏風後,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柳如思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寢衣,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貼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頸側那道刺目的紅痕已被小心處理過,覆蓋著乾淨的紗布,在瑩白的肌膚上依舊顯得觸目驚心。她身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整個人卻透出一種經歷過巨大衝擊後的、深沉的倦怠感。她抬起眼,看向褚時鈺,眼神平靜,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邀請。
「今晚……」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入褚時鈺耳中,「陪我一起睡吧。」
褚時鈺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記得那兩次狼狽不堪的流鼻血,那窘迫和羞憤曾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為了「降火」,他甚至刻意素食了許久。
此刻,這「煩惱」似乎終於消失了——心愛的女人就在眼前,沐浴後散發著清香的溫熱身體,單薄寢衣下起伏的曲線……可褚時鈺的心,沉甸甸的,沒有半分旖旎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沉重的疲憊,以及那依舊盤踞不散的恐懼。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過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柳如思剛剛用過的那個還冒著些微熱氣的銅盆。他需要一點冷水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也需要片刻來確認她就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
「你可以用這盆,乾淨的。」柳如思的聲音響起,平靜地指向他目光之外的另一側。
褚時鈺微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另一個盛著清水的乾淨銅盆,旁邊還搭著乾淨的布巾。原來她……連他這片刻也不願離開的打算,都預料到了,並準備好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是感激於她的細緻體貼,更是對自己這份無法自控的緊張與依賴感到一絲無力。
他沉默地走到那盆清水前,剛伸出手,柳如思卻已很自然地走上前來。
「受傷的手注意些,不要碰到水。」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抬手,開始幫他解開衣袍的系帶。
褚時鈺身體一僵,頓在原地,那巨大的恐懼和混亂的思緒讓他反應慢了半拍,隨即順從地由著她動作,脫掉了外袍和裡衣,露出肌肉分明的上身。
可隨即,柳如思竟直接擰了布巾,伸手就要替他擦拭!
「我…自己來就行…」褚時鈺終於從腦海中盤旋的驚悸中脫離些許,聲音帶著一絲乾澀,試圖阻止。他此刻的身體和心靈都太過脆弱,經不起她這樣近距離的觸碰,哪怕只是單純的擦拭。
柳如思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看向他緊繃的臉:「怎麼?你忘了嗎?我已經『賞玩』過你的全貌了…」
她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褚時鈺瞬間語塞,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紅,想起之前的旖旎時光。
就在他尷尬之際,柳如思手中的濕布巾已經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溫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她的動作並不輕柔,反而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利落和效率,避開他受傷的右手,快速而仔細地擦拭著他緊繃的背脊、胸膛、手臂。
「你手上的傷必須養好了,」她一邊擦拭,一邊補充道,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可不想以後因此愧疚一輩子。」
褚時鈺僵直地站著,任由她擺布。這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拭浴」體驗,帶來一種奇異的煎熬。
沒有旖旎的遐想,只有一種被徹底看穿脆弱、被細緻照顧的複雜感受。她的指尖偶爾划過皮膚,帶來的不是悸動,而是讓他心尖微微發顫的酸澀。
她的話語,更是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他因恐懼而狂亂的心,一點點拉回現實——她是在乎的,在乎他的傷,也在乎他的感受。
終於,這無聲的「酷刑」結束。柳如思又幫他換上乾淨的裡衣,動作依舊自然流暢。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自顧自地轉身,愜意地爬上床榻,鑽進了溫暖的被窩裡,只留給他一個安然的背影。
褚時鈺卻依舊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沉重的疲憊感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和後怕交織的情緒。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她在這裡,她無恙,她也在意他,但不需要他把她當成易碎的瓷器禁錮起來。
他慢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走到榻邊。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褥,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然後才側身躺下。
幾乎是躺下的瞬間,褚時鈺的手臂便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猛地收緊!他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圈入懷中,貪婪地、近乎窒息般地汲取著她身上溫暖而真實的氣息!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勒得柳如思悶哼一聲,肋骨都隱隱作痛。但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體會著這個擁抱,感受著他胸膛里那顆心臟沉重而急促的搏動,感受著他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
這擁抱沒有絲毫情慾,只有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依戀,和失而復得後唯恐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慌。
兩人散開的長髮在枕上交纏,如同他們此刻密不可分的姿態。
柳如思頸側紗布下傳來的淡淡藥味,混合著她身上乾淨的香皂清新,縈繞在褚時鈺的鼻端。
這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氣息,如同最香甜,一點點撫平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那洶湧的後怕和驚悸,終於在這緊密無間的依偎中,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緩緩沉澱下來。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兩人緊繃的神經。柳如思閉上眼,頸側的隱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讓她很快沉入了黑暗。
褚時鈺卻久久無法入眠,只是固執地將她鎖在懷中,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鎖骨,直到那平穩的呼吸聲成為黑暗中最令人安心的韻律,他才終於抵抗不住疲憊的侵襲,意識也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