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秦皓本該是我的孩子?!
神醫朱恆真在為突然甦醒的末太子把脈,忽見兩人闖進帳來,尤其端王褚時鈺滿面怒容,不由得心中驚疑。他手中動作一頓,詢問的目光投向剛被端王小心翼翼放下的柳如思。
柳如思一站穩便開口,臉換上溫和的笑意,語氣親和,仿佛將要商議的是件好事:「朱老師,我與端王殿下有緊要的機密,需與瑟日古冷殿下私下相談。您可否先移步,去我師父李春甫處稍作歇息?」
朱恆真一時語塞,讓末太子活到認祖歸宗,是皇帝親口下的嚴令。
這些日子他是真的寸步不離地守在左右,連飲食都未敢懈怠……他憂心忡忡的目光再次掃過端王那未曾消散的怒焰,遲遲難以決斷。
「朱老師放心,我們自有分寸,知曉輕重。」柳如思見狀,適時補充道。她側首望向褚時鈺,眼神仿佛在尋求確認般輕聲問: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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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時鈺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聲音冰冷如鐵:「你先出去!一切後果,自有本王承擔!」
朱恆真權衡再三,目光最終落在柳如思身上。這位女醫者志向高遠,應不會坐視有損大局之事發生——即便皇帝陛下未曾明言,但朱恆真深信,陛下對末太子必有深遠的安排。他終是嘆了口氣,帶著帳內侍從一同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
褚時鈺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搶到榻前,對著瑟日古冷厲聲質問:「是你對嗎?!就是你!特意安排秦烈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就在柳如思要被她那賭鬼生父賣掉的時候?!」
瑟日古冷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枯唇微動,語氣異常平靜:「老道只是……提醒那孩子,莫要忘了第二年的清明,去給他墳塋里的親人們掃一掃墓……」
一旁的柳如思原本冷靜旁觀,不由得神情微微一緩,唇邊不自禁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確是秦烈會做的事。
她還記得,那日,她衝進崎嶇的山路,撞到秦烈身上,而他剛從半山腰的秦家墳下來,背著行囊準備去投軍……
褚時鈺因老道的回答微頓了一下,但立刻捕捉到了柳如思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淡笑!怒意再度爆發,怒吼問:「所以你就讓他這樣出現,奪走了我與柳如思命中注定的姻緣?!」
話音未落,他怒不可遏地俯身,就要去揪榻上那枯瘦的身影!
柳如思早有防備,一個箭步上前,精準地伸手,將自己的手塞進了他探出的大掌之中!
褚時鈺猝不及防,一把抓住了那隻溫軟的手,動作硬生生頓住……蓄勢待發的怒火仿佛被驟然掐斷,一時僵在原地。
瑟日古冷似乎此刻才真正回神,目光落在暴怒的端王臉上,對眼前劍拔弩張的危險視若無睹。
他那雙透徹得驚人的眼睛望著褚時鈺,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若用與柳翠數年的光陰,換得與柳如思的往後餘生相伴……你,當如何抉擇?」
大手緊握著柳如思的手,從老道士身前緩緩收回垂下,褚時鈺下意識地看向身旁之人。
而柳如思的眼中頓時露出明悟之色,仿佛瞬間貫通了某些關節!
隨即,褚時鈺也捕捉到了那個令人心驚的可能!一股強烈的不甘與荒謬感湧上心頭,他帶著未消的怒意質問:「我為何要這般選?!」
「若是人人都能想起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那不是亂套了?」卻是柳如思代為回答,語氣平靜卻幽深。
這個問題,她思考了很久很久,自從在柳翠身上甦醒的那一刻起,便有無盡的疑惑纏繞。離開那個世界……她已了無牽掛……為何要在這個陌生世界醒來?
如今歷經種種,答案呼之欲出,她能想起前世,恐怕不是偶然…
「我會是柳如思,是因為您,對嗎?」
柳如思目光緊盯著老道士,老人恍惚著追憶卻不作答……幾息,她也明白了老道士不能言明的原委。
接著,柳如思眼中竟浮現出幾分對自身的驕傲,確認般問道:「我是柳如思,就不會走向金風玉露閣那條軌跡,對嗎?」
老道士還是沒有作答,只是臉上露出一絲被看穿的無奈笑意,無聲地印證了她的猜測。
褚時鈺心頭劇震!儘管腦中千頭萬緒在糾纏,但也領悟到關鍵!
他不禁想起自己兩次夢見「異世」之前的情景……夢到秦烈未寄情於他的命運前,是他親手拆下柳如思髮髻上的寡婦辮繩,丟進香爐焚燒,而後含憤睡去……
而這一次,他與柳如思同寢共枕……
褚時鈺下意識望向柳如思挽著簡單髮髻的雲鬢,昨夜,他正是嗅著她發間的淡香入眠。
所以……憶起前世需要某種媒介?柳如思的頭髮……就是這媒介嗎?那她的頭髮為何會成為媒介?!
瑞鳳眼中的憤怒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探究。
他看向依然平靜的老道士——是了,應是這老道用了什麼莫測手段,讓瀕死的柳翠得到了柳如思那一世的記憶,只要……秦烈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走上那條既定的路……
前些日子康王批判他童年「劣跡」時,柳如思曾說過:「人在困境之中,自會拼命尋找出路……而當瀕臨絕境之時,眼前若有一條路似乎能通,恐怕是顧不得多想,也顧不得在意這條路是正是邪,是通途還是深淵,就一頭扎進去了……」
如果沒有秦烈這條路,以柳如思的性子也不會接受金風玉露閣中,如籠中鳥般的人生,定會以她骨子裡的固執與決絕,尋遍每一條可能的通路……
甚至,很可能,她會走上一條更加波折險峻、生死難料的荊棘之路。
至於素不相識的柳翠,和他前世今生都深愛的柳如思,怎麼選?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了…」
褚時鈺的聲音冷了下來,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已然打算結束這場無意義的追責,往事不可追,即便殺了這老道,也換不回那錯失的歲月。
然而,瑟日古冷枯槁的面容上卻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他輕聲開口,再度挑起了波瀾:「不必謝,我已經得到想要的回報了。」
褚時鈺瞳孔驟然收縮!一個暫時還未來得及想的問題,猛地刺入腦海!
先前所壓下的不甘、憤怒、咆哮,都在這無聲的巨大羞辱面前轟然爆發!
「秦皓?!!!」
他目眥欲裂,聲音因極致的震怒而扭曲變調,「你要的回報是秦皓?!!!」
那隻緊握著柳如思的手依舊未松,但昨日才傷可見骨的右手,卻已狠狠揪住了老道士的衣襟!將他枯瘦的身體幾乎提起了床榻!
柳如思反應不及,趕忙試圖掰開大手的動作一頓……秦皓……
「秦皓本該是我的孩子?!!」
褚時鈺狀若癲狂,嘶吼聲撕裂了空氣!
這一世,甚至在喜歡上柳如思之前!他就先對秦皓有了喜愛之心!是他最初羨慕、嫉妒秦烈的重要部分!
原來並非偶然!那是,源自命運深處、本就該屬於他的血脈羈絆!
他曾以為自己對秦皓那無法抑制的親近感,是受了秦烈「寄情」的影響!甚至為此刻意疏遠、排斥秦皓!
新的認知,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他心底最深處,攪動著被愚弄的滔天恨意!
「什麼叫『本該』?!」
老道士那總是淡然無波的臉,此刻卻陡然沉了下來,那雙透徹的眼眸冷冷地看向眼前暴怒的褚時鈺,也好似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若論『本該』!」
這一刻,這個油盡燈枯、氣息奄奄的老人身上,竟爆發出一種此前從未展露的、凜然如帝王般的威壓!那氣勢甚至勝過暴怒中的褚時鈺幾分!
「這天下,就不該歸褚!這朝代,也不該稱夏!」
老人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著積壓半百的血淚與不甘!口中溢出的鮮血也未能稍減其半分威勢!
「你褚家!奪了我朝十載國祚!屠了我成千上萬的親族!」
老人的眼中燃燒著國破家亡的烈焰,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刻骨銘心的恨意,「我不過,是從你這褚氏竊國之賊手中,為本不該有的一家可憐人,要來你們一個聰明的孩子!」
瑟日古冷那字字瀝血的控訴,如同一道天罰血劫,籠罩褚時鈺被憤怒焚燒的頭顱,痛苦而難言。
這不是針對他褚時鈺的奪妻奪子……
瑟日古冷是在向整個褚家復仇,只是,報在了他身上……
那雙異常透徹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烈火,並非只燒向他一人,而是透過他,燒向開國太祖褚垣,燒向整個大夏褚氏!
『憑什麼!』
這三字停滯在喉頭,褚時鈺知道,這個前朝的亡魂就是在等一聲——
『憑什麼?』
幾息死寂的沉默,凝重得幾乎要將空氣凝固。
帳內只剩下瑟日古冷因怒極和虛弱而發出的嘶啞喘息,以及那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
就在這時,褚時鈺清晰地感覺到——他緊握在掌中的那隻溫軟的手,在用力地掙脫!同時,另一隻微涼的手,在掰開他揪住老道士衣襟的右手手指!
他下意識地垂眸,撞進柳如思那雙此刻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放手。
仿佛被那眼神燙到,又或許是腦中翻騰的國讎家恨與他自身命運的劇烈撕扯耗盡了心力。
褚時鈺那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甚至牽動昨日傷口滲出新鮮血跡的右手,竟真的鬆開了力道。
只剩那隻緊緊攥著她的左手,卻依舊如同枷鎖,不肯鬆動分毫!
「我不關心你們的過去,或者根本沒有發生的過去。」柳如思的聲音異常冷酷。
她空出的那隻手並未去掰那禁錮她的鐵掌,而是仔細地捋平了老道士被兩人血跡浸透、顯得格外鮮艷的衣襟,仿佛在整理一件易碎的遺物。
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儀式感。
做完這些,她才將手指搭上瑟日古冷如同枯枝一般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脈搏。
聲音不高,卻決絕:「我只知道,秦皓是我的孩子!而他不是你們任何人的載體,我會窮盡一切,守住他的自由。」
搭完脈,她肅然凝視著老道士,冷聲道:「你應該知道我在做什麼,你的生死牽動著什麼,你耗盡心血『奪』來一個孩子只是為了報仇嗎?這個孩子的存在本身呢?」
方才還氣勢如虹、痛斥褚家竊國屠族的老人,此刻卻在柳如思這直指靈魂的詰問下,緩緩垂下了沉重的眼帘。那枯槁的臉上,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場命運的改寫中,唯有眼前的女子讓他感到愧疚,他明知秦烈的壽限,卻將名為「柳如思」的人拉來這世間,讓她經歷失去所愛的極痛,一個人擔起養育秦皓的重責……
他輕輕地咳著,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震碎這副腐朽的軀殼,鮮血再次從嘴角溢出。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從未熄滅的執著:「我知道的……我……只是……」
「那便好。」柳如思輕輕吐出三個字,沒有再追問。
柳如思知道瑟日古冷是在乎的,只是確認,他是否,在臨近生命的終點時迷失了。
如果瑟日古冷只是為了血脈延續,秦家還有秦燾、秦蓁,那日在太醫院給每個人批命就可見得,瑟日古冷並不介意他們混了褚家血脈,也是關愛的。
若是僅為復仇,秦燾、秦蓁或者說他們的父親,掌握十萬兵馬的秦雙宇才是更接近復仇大計的存在…
而瑟日古冷是在兩年前,秦烈死劫的那段時間離開了拜天觀……在已經有了秦皓之後,明知秦烈那是不可改的死劫,這個老人依舊掙扎抗爭了一番……
他對每一個秦家的孩子都寄託了超過血脈關係的情感,如此廣博而厚重的愛,柳如思甚至有幾分自覺弗如。
一個在世間滄桑中沉浮,最終選擇以這種方式出一口惡氣,清算半生怨仇的老人。
他的複雜心境,柳如思能理解幾分。
只要……只要這滔天的血海深仇,這沉重的王朝宿怨,不會化作實質的枷鎖,再次降臨在她的孩子秦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