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歸鄉情
浩浩蕩蕩的大軍,終於進入陰山的隘口,正式踏上大夏疆域。
三十萬將士的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歸家的氣息瀰漫在隊伍中。
隊伍中段,柳如思的車駕旁,方秋騎著馬,眉頭緊鎖,又一次湊了過來。
「如思,你說……陛下會不會直接把我扔回方家關起來?我爹那脾氣……」方秋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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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溜從軍,又因救護康王有功,按律該有封賞。但一個女子出現在朝堂受封,是前所未有之事。封賞不成反被責罰、甚至成為笑柄的可能性,像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柳如思撩開車簾,看著方秋年輕臉龐上不安的神情,溫聲安撫:「莫怕。你的功勞是實打實的,康王殿下也能為你作保。陛下……重視人才。一個能救他兒子、能在戰場上不輸男兒的將門之女,他只會想著如何用起來,而非關起來。斥責或許有,但該你的,跑不了。」
她語氣篤定,帶著一種通曉世事的力量,讓方秋焦躁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
「但願如此……」方秋嘟囔著,扯了扯韁繩,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隊伍前方端王褚時鈺那挺拔的背影,仿佛想從那冷硬的身影里汲取些勇氣。
夜色深沉,大軍營地篝火搖曳,映照著歸家將士們鬆弛的面容。
柳如思在主帳內,取出一封未裝信封的信件,上面鋪滿了秦皓稚嫩卻工整的字跡。她走向帳中正專注地用廢紙卷裹鉛筆芯的褚時鈺——他答應了替柳如思解決鉛筆量產難題,自然要親自體驗製作以便改良提升效率。
她安靜等待著褚時鈺將手中那支簡陋的鉛筆卷好,才將信遞過去,語氣自然且毫無芥蒂:「皓兒寫給他爺爺的信,你幫我轉交威宇將軍吧。」
褚時鈺接過信,指尖似有若無地拂過她的手背,瑞鳳眼中暖意流淌。「放心。」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很快,秦雙宇應召而至。褚時鈺已在帳外等候,目光沉靜如水。
這位威宇將軍卸下了白日行軍的甲冑,一身便服下魁梧的身形在火光中依舊如山嶽般沉穩,唯有眼底深處對孫兒的刻骨思念,在聽聞有信時驟然點亮。
褚時鈺將信遞出:「柳夫人托轉,秦皓的信。」
秦雙宇粗糙的大手接過那輕飄飄的信箋,卻仿佛捧著千鈞重物。他心知肚明褚時鈺了解他與秦皓的祖孫關係,也清楚這關係背後纏繞著柳如思、褚時鈺與他那已逝長子秦烈之間複雜的倫理糾葛。一絲彆扭掠過心頭,但在洶湧的思念面前,這點彆扭頃刻消散。
「謝過端王殿下。」秦雙宇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對著褚時鈺,極為真誠地抱拳行了一禮。這聲謝,是為這封信,更為對方知曉內情後非但未加刁難,反成了傳遞親情的紐帶。
他迫不及待轉身回帳,去細讀孫兒的每一個字,描摹那張聰慧的小臉。
「威宇將軍留步。」褚時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營地的嘈雜。
秦雙宇腳步頓住,疑惑回身:「殿下還有吩咐?」
褚時鈺向前踱了兩步,篝火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讓那雙瑞鳳眼顯得愈發深邃莫測。他看著秦雙宇,緩緩開口,拋出的第一個問題便如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你可知,大夏軍中那條『凡副將以上將領,其父子兄弟必須有一人留京』的鐵律……究竟因何而立?」
秦雙宇微怔,雖有些不明所以,還是依著認知滯澀地答道:「自是……需有一人留京為質,以防將領擁兵自重、心生反叛。」
褚時鈺緩緩點頭,認可了這表面的答案。但隨即,他目光銳利如出鞘寒刃,聲音壓得更低,裹挾著夜風的涼意,剝開更深的問題:
「那秦將軍可知,為何秦家軍被置於遠離京畿、苦寒貧瘠的西北邊陲,卻偏偏又能保有足有十萬兵員的超常建制?」
夜風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篝火噼啪爆響,飛濺的火星映照著秦雙宇驟然僵硬的魁梧身軀。
他臉上的急切與溫情瞬間褪盡,握著信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薄薄的信紙在他掌心被捏出了些許褶皺。他抬起眼,就撞進褚時鈺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似乎洞穿了他深埋骨血間的秘!
一模一樣的瑞鳳眼,一模一樣的眼神——就好像是近二十年前,褚天明那冷冷的一瞥!一股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褚時鈺語氣冷漠,抽絲剝繭般的剖析:「近二十年前,秦將軍率原蘇家十萬精兵北伐遠征。彼時北族鐵騎兇悍,遠勝今日……滿朝文武,少有人料到你竟能絕地中反敗為勝,且帶著三萬鐵血之師凱旋。須知尋常軍隊,傷亡過半便已軍心潰散——」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釘在秦雙宇臉上:「那場戰爭足以證明,秦將軍是個帶兵打仗的——不世將才。」
褚時鈺向前又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重錘:
「而就在秦家軍浴血鏖戰、尚未凱旋之際,京城裡,本王那位心高氣傲的皇姑姑——長公主太華,已誕下一名男嬰。將軍凱旋入城那日,皇姑姑竟紆尊降貴,親自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出城相迎……更離奇的是,她竟未給這孩子取名,而是將取名之權,留給了你這個……剛剛歸來的、與她尚無夫妻之名的『外人』。」
秦雙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那段塵封的記憶被陡然撕開——當褚薇抱著那稚嫩的嬰孩,在萬眾矚目下將命名之權交予他時,他心中那份巨大的驚愕與隨之湧起的、無法抗拒的疼惜……那份為人父的悸動與憐愛,曾是那麼真切,也曾被無數人看在眼中。
褚時鈺的聲音冰冷地接著列出一處處要點:「你可曾想過,為什麼你秦雙宇只被封了威宇將軍,而你那一歲的『兒子』秦燾,卻被直接封為長泰郡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因為這樣就確保了,即便你手握十萬雄兵,你往後所有的成就,你帶出的秦家軍,都註定要傳承給有褚家皇室血脈的、自小常常入宮受褚家薰陶的——長泰郡王秦燾!」
聞言,秦雙宇腦中一片混亂,只有感知威脅的本能帶來陣陣寒意。這些……他未曾深思過的問題,或許就是真相……可都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端王為何要突然提這些?
褚時鈺見他神色,心中微嘆,怪不得父皇會接著重用秦雙宇,想必就是判斷,即便秦雙宇沒有忠君之心,也能輕易掌控吧……
面上依然是冷漠之色,褚時鈺以平靜的話語,突兀地說出了令人膽寒的問題:「秦將軍這樣魁梧高大的身形在大夏中原人里很罕見,倒是在北族裡較為常見?」
秦雙宇頓時肅然!渾身肌肉繃緊,仿佛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正面臨一場生死攸關的考驗!緊張慌亂之中,秦雙宇看向眼前的端王,不由得反駁道:「中原身形高大之人是少見,可並非沒有……端王殿下,不也高大挺拔與末將相差無幾?」
「哼……」低低一聲冷哼從褚時鈺鼻腔中逸出,他幽幽道:「本王的生母,是羅剎國來的胡姬所出,正因身形高挑纖細而善舞,膚白貌美,才能被收作舞姬……」
褚時鈺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這是寧王府里,人盡皆知的舊事。」
褚時鈺身後的大帳簾幕,一條細微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拉開,柳如思正在專心偷聽。此刻褚時鈺關於他生母的直言讓她恍然——難怪他膚色這麼白,輪廓五官立體又精緻溫潤,長得如此俊美……原來他的外婆,是來自羅剎國的胡姬。
帳外,秦雙宇一時找不出能辯駁的話,他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沉默無言……褚時鈺主動承認了自己的異族血統來源,這讓他之前的反駁,顯得蒼白無力……
只是,秦雙宇仍不明白,端王為何要與他說這些,懷疑他有北族血統?就算知道他是父族來自北族,可隔了一代,父母也都離世了,不至於釀成大禍吧?
除非……他是前朝皇族後裔的事……褚時鈺也知曉了……秦雙宇不禁暗自握緊了拳頭,預備面對狂風暴雨!
秦雙宇的沉默中混雜著警惕與不解。
褚時鈺見他仍未能完全領會深意,不由得低低「嘖」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不再繞彎,直指核心:
「秦將軍,你擁有稀世的將才與統兵之能,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正如這近二十載,正因為有你一手帶出的秦家軍鎮守西北邊陲,大夏西北門戶才得以如此穩固。」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對事實的確認,肯定了秦雙宇的價值。但緊接著,話鋒陡然一轉,變得銳利而冰冷:
「然而,你身上充滿了『不確定性』。你出身成謎,來歷不明,更有著與北族相似的魁偉身形……這些都是無法抹去的烙印。將你和秦家軍安置在遠離京畿的西北邊陲,同時留你身負皇室血脈的『兒子』秦燾在京城為質,這便是權衡之下一種穩妥的用才之法。」
褚時鈺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秦雙宇,語氣肅然,字字重若千鈞:
「但是,猜疑就在那兒!它不會因為你二十年的戍邊之功而徹底消散,它像一道表面被粉飾過的裂痕,永遠是一處需要被嚴密防備的——甚至有待消除的隱患!」
「隱患」二字,如同冰錐刺骨,讓秦雙宇渾身一凜!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褚時鈺層層剖析的用意!
這並非僅僅是揭露過往,更是在向他揭示一個殘酷的現實——無論他秦雙宇表現得多安分守己,如何為大夏流血流汗,他身上無法言說的「來歷」,永遠被褚天明那雙冰冷的眼睛注視著,是必須被控制的變數!
這隱患總有一天會爆發,他、秦家軍、乃至京城秦家,甚至……他剛剛相認的孫兒秦皓,都可能隨時被捲入滅頂之災!
褚時鈺看著秦雙宇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和驟然加深的寒意,知道他已經觸及了那個最深的恐懼點。他不再逼迫,反而將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幽遠的意味。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軌跡:
「秦將軍如今……快四十六歲了吧?秦燾也已十八,英武不凡,頗有乃父之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清晰無比地落下一句重若泰山的話:
「或許,秦將軍是時候……功成身退了。」
功成身退!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秦雙宇腦海中炸響!端王這近乎直白的話語,終於撕開了他不甚敏感的思維!
秦雙宇從驚駭中緩過神來,心頭翻騰的巨浪雖未平息,卻也本能的感受到端王的話語並非是惡意,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提點。語氣裡帶著一絲茫然和不甘,秦雙宇將疑惑直白問出:「末將……不已在返京途中,讓秦家軍自行履職了麼?還要如何功成身退?」
褚時鈺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暫時離去,不代表再無干係。」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秦雙宇心頭,「以秦將軍在秦家軍中無可比擬的威信,即便你呆在京城,一年半載不問軍務,秦家軍若再收到你的號召,他們會……置若罔聞嗎?」
秦雙宇如遭雷擊般僵立當場……這個問題根本無需思考!那些與他一同在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的兄弟,那些將性命與忠誠都交付於他的將士……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他秦雙宇振臂一呼,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赴湯蹈火!
這份毋庸置疑的信任與號召力,此刻被端王赤裸裸地揭穿,竟成了懸在他和所有親近之人頭上的利刃!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認命的沙啞:「那……我該如何做?」這不再是將軍對皇子的詢問,更像是一個茫然無措的人,在尋找一條正確的道路。
褚時鈺的眼神銳利如電,仿佛要穿透秦雙宇的靈魂:「先分明己心。如今於你秦雙宇個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那虛無縹緲、連你自己都看不清結局的野心?還是……」他的目光掃過秦雙宇緊攥在手中、已被捏得有些變形的信紙,「守住身邊這些有血有肉、你真正在意的人?」
秦雙宇的心頭猛地一緊!野心?那被父親耳濡目染的復國執念,那源自血脈的不甘,確實從未真正熄滅過…只是,心頭一直有著一份對親人的牽掛、擔憂,讓他不敢貿然行事……
順著褚時鈺的示意,秦雙宇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信,看著稚嫩卻乾淨端正的字跡——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孫兒秦皓,是他在這世間最純粹的血脈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