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回京途中
這趟漠北之行,也讓秦雙宇猛然驚覺,他對褚薇所出的兒女也有著溶於日常而忽視了的骨血之情。
即便秦燾、秦蓁已長大成人,但他們依舊是他心頭牽掛、想要守護的人,至少……他絕不願因自己的錯誤,而將他們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野心與親人的面容在腦海中激烈碰撞。
最終,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占據了壓倒性的位置。
秦雙宇霍然抬頭,眼中迷茫與掙扎盡褪,唯余磐石般的堅定,字字鏗鏘:「自是守住身邊的親人,最為緊要!」
帳簾縫隙後,柳如思緊繃的心弦悄然一松,一股複雜難言的酸澀隨之湧上心頭——秦家人對親緣近乎執拗的珍視,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動她心中柔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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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時鈺幾不可察地頷首,對這個答案似乎早有預料。他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如此,就請秦將軍務必銘刻本心,將那些次要的、功利的念頭,盡數去了!」
他加重了語氣,強調著事態:「接下來,無論父皇如何處置秦家軍——是命你將權柄移交給秦燾,還是分割其建制,甚至大幅削減其規模……你都要坦然接受,絕不可暗中掣肘,甚至對抗!」
褚時鈺向前半步,篝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躍,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警示:「莫要妄想能在父皇掌中翻雲覆雨,本王能窺見之事,父皇也能看見!此前不動,只因你有安邦之能,尚有大用!」
「如今北族局勢已變,數年內邊關布防就會有變化!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有時,壯士斷腕,才是明哲保身!」
秦雙宇魁梧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去了幾分力氣,卻又在同時挺得更直,如同風雪中不屈的老松。他緊緊捏著孫兒的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紙張此刻承載著千鈞重擔——是他野心的終結,也是他心甘情願的餘生所盼。
他喉頭滾動,最終沉重的應道:「……末將,明白了。」
他再次抱拳,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動作比之前緩慢而鄭重,深深頷首,真誠道謝:「謝端王殿下……提點。」
褚時鈺只是淡淡頷首,不再言語,目光投向跳躍的篝火,也投向了更深沉的夜色。
秦雙宇再未多言,轉身,步履沉重地離開。火光將他離去的背影映得漆黑,那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威勢,此刻卻透出一絲的蕭索,卻也似乎顯露出卸下經年重負後的釋然。
就在秦雙宇的身影即將沒入黑暗之際,主帳的帘子被緩緩掀開。
柳如思漫步走了出來,她沒看秦雙宇離去的方向,而是徑直走到褚時鈺身邊,仰頭對上那雙總是對他含滿濃情的眼睛,誠懇道:「謝謝。」
褚時鈺大可對秦雙宇的險境冷眼旁觀,她心知肚明,褚時鈺今夜費心勸誡,無非是為了消弭秦雙宇將來可能帶來的禍患,以免牽連到秦皓,影響到她。
「對我還說什麼謝謝…」褚時鈺一邊不滿她的見外,一邊欣喜於她的真摯感謝…裝模作樣的「哼哼」兩聲,拉起她的手又走進大帳,進而又寬慰她:「西南東山村那邊有我的人在照看,父皇也難以詳盡探查。」
「至於秦皓與秦雙宇的親緣…」他話鋒一轉,陳述著冷酷的現實,「只要他們之間仍有聯繫,被父皇察覺,不過是時間問題。」
柳如思不禁眉頭微蹙。她何嘗不知?即便離京前她已設計將長公主褚薇拉攏至同一陣營,這份保障依舊微薄。她怎能安心讓兒子與這等險境沾邊?哪怕只是一絲可能…
褚時鈺伸手,略帶強勢地撥過她的臉頰,迫使她直視自己,溫聲安撫道:「有時,讓人看見軟肋,並非壞事。這恰恰證明此人…是『可控』的。只要秦雙宇能守住本心,主動卸去那身震主之威,父皇也不至於耗費心神,去對付一個已然無害的人。」
瑞鳳眼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進她心底:「這道理,於你,於秦皓,甚至…於我,皆是一樣。我們互為軟肋,互為牽絆,或許…在這註定難止的川流中,反而能游得更穩。」
柳如思緩緩點頭,理解了他的用意。不過,更深一層含義也隨即浮上心頭——
此前,當烏奇日以利刃挾持她時,她唯恐褚時鈺因她而妥協,在生死一線間險中求勝,以一枚銀簪自行破局,反殺了烏奇日……之後,褚時鈺又因前世暗戀悲劇的夢魘幾近失控,她費盡心力才安撫住他,並鄭重言明:『我不能成為你的軟肋…』
而現在,他也是在回應、告訴她——
「你早就是了。」
「而我,甘之如飴。」
……
京城繁華喧鬧,處處張燈結彩,北方大捷的喜訊已從朝堂傳至市井,百姓歡慶,街巷間洋溢著勝戰的喜悅。
然而,皇宮內依舊肅穆如常。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案几上一如往日般堆積如山的奏摺,皇帝褚天明神色沉靜,批閱著奏摺。
一位新近提拔、年約二十的太監李英蓮,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待皇帝批完一份奏摺,擱下御筆稍歇,他才以清晰但不至於聒噪的聲線稟道:「陛下,派往金燕城西南東山村的探子回報,遭遇他人勢力阻攔,對方透露是端王殿下的犬馬。」
「對方嚴詞警告,稱該村已被嚴令掌控,若再行窺探,等同冒犯其上峰——即端王殿下。是以……目前僅查明,此村在我大夏立國二三十年後才現世,村民多為早年避禍的流民遺孑,其祖輩在我朝初興時隱遁,出身恐怕都……」
「擅自揣度,記一罰!」皇帝冷聲截斷。奴才不能直視天顏,看不見皇帝實則平靜無波的臉色。
皇帝褚天明自發現原掌消息的心腹徐進竟與端王褚時鈺有所勾連後,便著手培植新人分管情報。但顯然,要調教合用的奴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李英蓮臉色慘白的跪下,重重叩首。一罰不過是跪半個時辰,不算重……可思及前任汪海林上任沒幾日便被處死,若自己再不得聖心,誰知哪日就是死期?
爬了細微的瑞鳳眼居高臨下,將奴才的驚懼盡收眼底,卻只如觀塵埃。身為九五至尊自是會令人生畏的,而奴才心有畏懼更能好好辦事,略微抬手,時刻備好的清茶就端舉到他手邊。
皇帝薄唇輕啟,語氣淡漠:「接著報。把打探到的,原原本本,簡明扼要地回給朕。」
「是,奴才遵命。」李英蓮聲音微顫,不敢遺漏分毫:「探得東山村確有一戶秦姓人家,戶主秦烈是一獵戶,確與原名柳翠、後自改柳如思的女子結為夫妻。其父名秦重,在秦烈六歲時應徵兵役,自此杳無音信,村中乃至秦家皆以為其客死異鄉。」
「至於秦烈祖父母……村人皆道此家孤僻,少與村中人來往,只有少數人記得其祖父,身形高大壯碩,容貌亦迥異於當地土生土長之民……」
「這些是初時遇見外出村民打探到的,之後被端王殿下的犬馬察覺,就不得深入了——另,端王所用之人,明面常著驛使服飾行事,實則為民間『合通鏢局』鏢師,與當地驛站合營,分擔尋常百姓的包裹、信件分派之事務……」
皇帝眼眸微眯,腦中瞬息間已將信息梳理權衡,平靜抬眸:「既是時鈺盯著,料也無損國本。傳令下去,不必與其人手衝突,然,亦不可全然放手不顧,著人把握那村中的秦、柳兩家大致動向即可。」
「遵旨!」李英蓮叩首領命,隨即又道:「另有一事稟奏。前番遵旨,暗皇殿欲處置那西南荒山拜天觀中的前朝末太子遺脈——名為天清的道童。然夜襲被察,原屬端王府的近身侍衛乙三率人阻攔,此人武藝卓絕。暗皇殿謹記陛下『勿引民憤』之示,只得作罷。後嘗試下毒,奈何乙三之妻、原端王府的美人妾室杜若,每日親為道童操持家事,悉心照料飲食起居,毒物竟無從入口……」
「嘖……」皇帝不耐地輕嗤一聲。褚時鈺的手,未免也太寬太嚴了些……不過,一個有望承繼大統、君臨天下的皇子,確該有這般掌控全局的魄力。
雖然那頭末太子的牛,被端王府領回後,莫名出現在西南數千里外,透著蹊蹺,但終究……只是一頭牛罷了。而末太子的天機測算之能雖令人忌憚,此番漠北之行,不也全然只能由他擺布?甚至……超乎預期地順遂了他的謀劃。
「罷了。」皇帝語氣冷淡,「處置之事暫緩。嚴密監察拜天觀,那道童……或許將來尚有用處。」
「謹遵陛下聖諭!」
想知的要情已得,皇帝淡漠吩咐:「往後奏報消息,分作兩等。先將事由精煉數句呈報。若朕欲知其詳,再如方才這般,具陳本末。」
「奴才謹記陛下教誨!」李英蓮謙卑叩首,隨後識趣的直接退下,皇帝宵衣旰食,無暇理會奴才的見禮請退…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仿佛方才的情報奏對,不過是皇帝日理萬機間隙中一絲微不足道的調劑。他再次俯首,硃筆在堆積如山的奏摺間遊走,批閱著龐雜的國事。
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不過片刻,一名貼身太監步履匆匆趨入,小聲而急切的通報:「稟陛下!兵部尚書大人於殿外緊急求見,稱有緊急軍情,需陛下即刻聖裁!」
「宣。」皇帝頭也未抬。
兵部尚書小跑著進來,顧不得喘息,雙手捧上一封信函,語速極快:「陛下!西南邊關急報!緬吁鄰國塔泰忽起大軍,悍然入侵緬吁!然南蠻之兵軍紀敗壞,竟有部分流竄至我大夏邊陲村落,大肆搶掠,殘害百姓,情形危急!」
頓了頓,兵部尚書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憤懣:「而這密信中言明,此亂非無由,恐是南方某些……豪門大族,與塔泰暗中勾結,刻意挑起西南事端!」
皇帝耳聽尚書急奏,目光已如鷹隼般掃過密信。尚書的說辭已是委婉了,這信中分明是明晃晃的指控!矛頭直指與丞相周家盤根錯節的南方豪族!
甚至預判了其背後圖謀——八皇子褚時琪在西南邊關的「歷練」一年之期將滿!此亂一起,豈非天賜良機?正好給那豎子一個「臨危受命」的由頭,在西南軍中嶄露頭角,乃至攫取兵權!周家這步棋,時機不可謂不「巧」…
但!此局真能如他們所願嗎?!
皇帝眼底寒芒驟聚!現下漠北戰火才歇!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大夏為一舉平定北患,投入了百萬兵力!如今還有十萬精銳鐵甲未卸,二三十萬後勤尚在運轉以固戰果!大夏正需休養生息,怎能四面征伐,頻繁興兵?!
皇帝眉頭深鎖,刻下幾道冷硬的紋路,決斷已生:「即刻傳令西南邊軍:全軍戒嚴,嚴守國境!凡擅入我大夏疆域者,格殺勿論!」
「至於緬吁與塔泰之爭……」皇帝略一沉吟,指尖敲在冰冷的御案上,「暫不介入。後續如何處置,待明日朝議,再定!」
「臣遵旨!」兵部尚書不敢多言,躬身領命,匆匆退下。
御書房內,燭火跳躍,映著皇帝變幻莫測的面容。
皇帝並未放下那封密信,指腹摩挲著粗糙的信紙,仍在深思……這信來自西南邊軍的將領,武夫自是不懂彎繞,不缺膽氣,才敢用這不留餘地的言辭。
但,能這般精準洞穿周家意圖,絕非尋常將領所能。背後那隻翻雲覆雨的手,除了褚時鈺,還能有誰?這確是他那兒子一貫的作風:剛硬、直接撕開一切偽飾。
但……皇帝思緒陡然一轉,褚時鈺在漠北戰局中的行事……尤其是對付瓦剌的那一連串謀略,並不像褚時鈺剛硬狠絕的作風。
初時,褚時鈺竟向瓦剌提出以八千戰俘換取區區一名縣官之子的「虧本買賣」……彼時他只道是緩兵之計,未作深想。
但之後的一步步,就顯出了奇特!
瓦剌愚妄,背棄盟約,於除夕夜發動突襲,反被褚時鈺再俘一萬二千人。而那樁「吃虧」的換俘交易,成了瓦剌眼中一塊遺憾不舍的肥肉……緊接著,褚時鈺拋出驚世駭俗的換俘新策:竟要瓦剌用他們的大汗,來換回被俘的戰士!
更誅心的是,將瓦剌大汗與那縣官之子相提並論!各換八千!
並命人將此「天大便宜」在瓦剌各部落大肆宣揚——一萬六千個戰士,只需兩人!部落民意的洶湧,以及巨大的誘惑,逼得瓦剌高層不得不忍下羞辱。
然而,瓦剌萬萬料不到,褚時鈺早已將真正有價值的戰俘篩選扣留。換回的那一萬六千人中,更有許多被他當眾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煽動策反!這些人回瓦剌後,如同冷水入熱油,將瓦剌攪得內亂叢生……
而後「元王」歸宗,更是連那四千篩選留下的俘虜也被策動。瓦剌派來商議換俘的使團被直接晾在一旁,褚時鈺甚至遣那換回的縣官之子前去「殺人誅心」。
最新戰報傳來,瓦剌已然分崩離析,再難凝聚!
此刻細思,這套環環相扣、綿里藏針、蝕骨誅心的毒計……與褚時鈺素來剛硬狠絕,單刀直入的風格,不甚相似。
而這變化的開端……皇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不偏不倚,正是那柳氏出現在漠北戰區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