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團圓
一路上,三十萬大軍的大部分已遵照端王調令,各自歸防。最終隨行返京的,僅餘部分等待論功行賞的將士,以及諸位將領的隨身親衛。
行至京城,隊伍再次分流。端王褚時鈺的一千親兵,以及跟隨著威宇將軍秦雙宇,名義上卻屬於長泰郡王的八百秦家軍親兵,各自轉向所屬校場。
餘下獲准入京的少量護衛與諸位貴人,終於抵達了巍峨的京城大門。
城門外,盛況空前。文武官員、各府女眷、以及聞訊而來的百姓摩肩接踵,以左尊右卑之序分列御道兩側,翹首以盼凱旋之師。皇宮派出的宣旨太監李英蓮,手捧明黃聖旨,肅立前方,靜候宣讀,盡顯大國威儀。
這似曾相識的盛大場景撞入眼帘,柳如思的心境卻已天翻地覆。
去年初至京城,她瑟縮在馬車上以手帕掩面,唯恐被人注意,只盼能早日擺脫褚時鈺,過回平淡如水的生活……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ѕтσ55.¢σм
「如思,你是在車上,還是隨我一同接旨?」褚時鈺溫聲問道,心中卻已知曉答案——他的目光已捕捉到人群最前方那個被先生岳子謙高高抱起、正伸長脖子焦急望向馬車的小小身影。
「下車吧!」柳如思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按捺住立刻衝下馬車、將朝思暮想的孩子擁入懷中的衝動。她用世俗功利的念頭強行壓制著洶湧的情感:「若所料不差,這聖旨之中……當有我的名字。」
皇帝若真有意擢她為醫部尚書,總不能在毫無鋪墊的情況下突兀任命。即便此刻在聖旨中隱晦提及,也已足夠驚世駭俗……
馬車門從右側打開,右側的百姓第一時間得見車內景象!
車輿中央以一方三寸寬的木桌相隔,寬敞舒適的兩端坐位分坐男女。男子高大挺拔,俊美無儔,通身尊貴氣度迫人;女子身形嬌小,容色殊麗,眉宇間卻蘊著端方沉靜。二人同框,竟似一對畫中璧人,神仙佳侶!耀目得令人屏息!
「果真是仙女下凡!這般姿容,豈是人間能有!」人群中爆發出驚嘆。
「何止柳仙女!端王殿下今日也如謫仙臨世啊!」有人高聲附和。
卻有微不可聞的嘀咕聲響起:「上回我也得見端王了,怎不似這般……」
少數心思通透者暗自瞭然:這是二人並肩一處,便如明珠映玉璧,彼此相輔相成,交相輝映,將彼此都襯得愈發超凡脫俗了!
在震天的歡呼與喧囂聲中,褚時鈺長腿一邁,利落地跨過下車的木階踏上地面。他隨即轉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想要攙扶隨後下車的柳如思——
柳如思微頓,抬眸朝他頷首笑笑,直接避開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木階上走下。她可不想在禮教森嚴的大夏,眾目睽睽之下越矩,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少一樁是一樁…
面上沉靜如水,無人能看出柳如思對場面的緊張。
只有對秦皓的關切無法真的抑制,杏目看向孩子的那瞬濕潤了許多,點頭示意已經急出眼淚的孩子稍安勿躁,柳如思這才深吸一口氣,保持著端莊姿態,準備走向褚時鈺側後方,隨他一同聽旨。
不過,褚時鈺顯然對她的「避諱」動作很不滿!他竟直接停下腳步,側身而立,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無聲卻強硬地示意她必須與自己並肩同行——否則,他便站在這兒,不走了!
柳如思當即領會他的意思,無奈無語的暗嘆!思考了一瞬,就與之並行了,兩害相權取其輕,跟褚時鈺當眾爭執的風險明顯比並肩走要大!
城門前的喧囂暫息,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將周遭的呼吸都壓得輕了幾分,只候那道明黃聖旨展開。
端王褚時鈺早年便得了皇帝恩許,非國之大典不必行跪禮,此刻身姿挺拔如松,穩穩立在階前。柳如思卻無這般恩寵,聖旨當前,禮數不可廢,她屈膝欲跪,手腕卻猛地被一股溫熱而強硬的力道攥住——是褚時鈺,五指緊扣,半分不肯松。
他甚至懶得多言,只側過臉,沖那捧著聖旨的陌生太監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直接宣旨。
柳如思指尖微顫,耳廓瞬間燙了起來!這人真是橫行霸道慣了,半點都不知道顧忌!她暗自掙了掙,那手卻握得更緊!她只能咬咬牙,算了,總不能在聖旨面前與他爭執吧?!
宣旨太監李英蓮正想提醒柳氏行跪禮接旨,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兩人交握的手——柳氏的掙動細微,端王的緊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護持,再抬眼,正對上端王投來的視線,那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卻像淬了冰的刀,冷得人後頸發僵。
李英蓮喉結滾了滾,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端王的心思,哪是他一個新晉奴才敢揣度的?罷了,左右有端王擔著,真要論罪,也落不到他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將明黃聖旨捧得更高,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驟然響起,刺破了城門下的寂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漠北瓦剌,狼子野心,屢犯疆陲。年前邊聲急奏,胡馬南窺,敵勢洶洶!端王褚時鈺,以親王之尊,不辭勞瘁,親赴西北!破頑敵,定邊陲,此赫赫軍功,當載國史,以勵方來!
端王素有知人之明,攜治傷妙手柳如思等醫者奔赴沙場,救我大夏將士以千百計;更於長兄康王身陷危局、重傷垂危之際,令柳氏竭力施救,力挽康王於生死之間。
端王褚時鈺,知人善任,調度得宜,既立軍功,復全手足之情,朕心大慰!特加食邑三千戶,賜金千兩,錦緞百匹,珍寶若干,以彰其功!
今漠北事平,將士凱旋,朕心甚悅。著隨王出征及同返京中諸將、僚屬,今夜皆入宮赴宴。朕,亦為父,當為吾兒端王洗塵接風。
欽此!」
聖旨尾音落地,人群中已泛起細碎的議論,像風拂過湖面的漣漪:
「聽見沒?竟把康王殿下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柳夫人竟有這般醫術?莫不是真如坊間所言,是仙女臨凡,身懷仙術?」
這些議論飄進耳中,柳如思心頭微定——這正是她要的。讓她的名字與功績,以無可辯駁的姿態,深深烙進京城眾人的認知里。
官員、百姓還浸在解讀聖旨的內容中,宣旨太監李英蓮卻已心頭劇跳!
宣旨聲剛落,一隻大手已徑直伸來,將聖旨取了過去!直嚇得他魂飛魄散——端王怎敢如此輕慢禮制?
可轉念想起宮裡關於端王的傳聞,他又生生按捺住驚惶。想當年這位王爺還是三皇子時,便行事狠絕,曾放言「要麼殺了我,要麼就別逼我遵不想遵的規矩!」,挨了多少打罵也不曾屈從,反會因責罰變本加厲,一副要與人同歸於盡的作態!而皇帝顯然並不想因這些小事真的傷殘打殺了三皇子,久而久之,一些禮節小事,眾人也就都視而不見了…
端王接過聖旨便不再理會他,倒是一旁的王府侍衛,如往常對大太監徐進一般,好似不經意的從他身邊掠過,接著一錠沉甸甸的物事就塞進了他的手裡。
李英蓮疑惑抬手,那金光閃閃差點晃瞎了他的眼,當即收手,藏起物事!方才對端王的驚異忐忑,霎時全化作對這金錠的小心與掂量!
褚時鈺俊美的臉上並無過多喜色,深邃的瑞鳳眼看向身側的柳如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這聖旨確實是提到她了,但只將她列為協從,距皇帝先前的承諾還差著一截。
柳如思收起對眼前、耳邊繁雜世事的接收和分析,面上依舊沉靜端莊,心中卻微微鬆了口氣。雖然皇帝只是在聖旨中一筆帶過,但已是極好的開端。只要公開提及了,尤其是「救回康王」這一筆,分量十足,那麼她將來要成為醫部尚書就有了不可動搖的立足點。
然而,此刻她心中最牽掛的,並非這些功名利祿。聖旨宣讀完畢的剎那,柳如思強撐的鎮定轟然崩塌!
她猛地轉頭,目光急切地投向人群前方!
兩雙一長一幼的大眼睛一相觸,那積壓數月的思念便如決堤洪水,瞬間席捲了所有克制!
「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童音穿透了嘈雜!
秦皓已掙脫了岳子謙的懷抱,像離弦之箭般衝過人群,活脫脫一顆帶著哭腔的小炮彈,直撲向娘親!
所有的禮數、所有的端莊、所有的籌謀算計,在這一刻都化為烏有!
柳如思眼眶瞬間通紅,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什麼避嫌,甚至顧不上身邊的褚時鈺,提起裙擺便迎著那小小的身影快步小跑而去!
「皓皓!」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哽咽。
幾步之遙,然而有人從中作梗!
一隻大手一撈!就將這枚「小炮彈」穩穩攔截在柳如思身前!褚時鈺眯著眼睛打量著早已滿臉淚花的秦皓,語氣喜怒難辨的問:「不怕把你娘親撞壞了?」
秦皓一時愣住,眨巴著眼淚汪汪的大眼睛!但隨即就張牙舞爪的掙紮起來!哭喊道:「我要娘抱!娘!放我下去!」
柳如思先是心頭一急,暗怪褚時鈺添亂,可轉念便想起——他夢到前世糾葛後,曾與老道士對峙,推測出他們本該有的命運…或許,秦皓,本該是他的孩子。
這殘缺冷酷的命運,縱有其他慰藉,也終究是無法全然消解的……就只能默默舔舐著遺憾刻下的創口,慢慢的,任其化作一道突兀卻不再刺痛的疤痕。
「你就只想娘親,不想我?」褚時鈺的聲音低沉,似是逗弄,帶著幾分佯怒,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暗澀,竟真與個孩子較起真來,依舊抱著掙動不休的小人兒。
秦皓見掙不開,母親也只含淚望著他,眼中滿是疼惜,但並無訓斥義父的意思,便委委屈屈地帶著哭腔道:「義父等會兒再抱我…現在皓皓想要娘…皓皓已經九個月十七天沒有見到娘了…嗚嗚嗚…」
這回答大約勉強合了褚時鈺的意。眼看秦皓哭得快要喘不過氣,柳如思眼中的忍讓也快到了頭,他才低哼一聲,將秦皓遞給柳如思。
小人兒一頭扎進了娘親的懷抱,像樹袋熊一樣扒在娘親身上,緊緊摟住柳如思的脖子,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放聲大哭:「娘!皓皓好想你啊!每天都想快點長大,這樣皓皓就能自己去找娘親了!」
柳如思緊緊抱住始終在她心尖的珍寶,感受著懷中溫軟的小身體和滾燙的淚水,數月來的擔憂、思念、戰地搶救的血腥與疲憊,仿佛都在這放聲的哭泣中得到了宣洩與撫慰。
她閉上眼,淚水也情不自禁的滑落,不斷輕拍著兒子的後背,一遍遍低喃:「娘回來了……皓皓真棒,乖乖在家等了娘這麼久…娘能有你這樣的好孩子,真好……」
褚時鈺站在一旁,望著相擁的母子,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秦皓的憐愛,有對柳如思的疼惜,還有一些…難以言述的羨慕。
他默默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為她們擋去了周遭部分過於密集的目光。
威宇將軍秦雙宇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滄桑的眼中流露出欣慰與感傷交織的光芒。那被母親緊緊抱著的小人兒,正是他困在他鄉、迷失半生,那份從未歇止的執念延續……可,心頭還有份永遠不能癒合平息的痛——若是,站在這對母子身側的那個高大青年,是他二十年來日夜思念的烈兒……該有多好……
粉雕玉琢的孩子窩在貌若天仙的女子懷裡,肆意宣洩著重逢之喜,俊美高大的男子靜靜護在身側,三人先後登上奢華雕花的馬車,朝著寬闊繁華的京城駛去。
這仿若戲文中神仙佳話映入人間的畫面,讓許多百姓不由得嘆道:
「這樣的天作之合,不是一家人是什麼?」
「看來傳聞不假,這孩子定是端王殿下失散多年的親骨肉!」
「可不是麼?瞧端王對這娘倆的疼惜勁兒,多少人對親生的孩子都未必有呢!」
盛大的凱旋儀式,在母子團圓的感人一幕中,落下了最溫情也最真實的帷幕。而皇宮的御宴,即將拉開另一場風雲變幻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