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再回京城


  奢華的馬車,在長長的隊伍簇擁下,伴隨著街道兩旁形形色色的百姓,隆隆駛向京城東面的端王府。

  如同去年景象重現,當馬車轉入通往端王府的支路,早有侍衛迅捷地封鎖了道路兩端,抽刀威嚇:「端王回府!閒雜人等退避!」

  端王府大門布滿了黃銅門釘,依舊泛著光的朱漆,看著就極是沉重,但敞開時未發出一絲聲響。端王府邸,即便主人在外,也自然有人精心打理著。

  這一回不需要褚時鈺哄騙,柳如思一手牽著秦皓的小手,側首向一路同行的朱恆真、李春甫等醫者展露溫煦笑意,主動招呼道:「諸位老師,請隨我入府吧。」

  隨即,她便領著兒子,步履從容地邁進了端王府的門檻。

  柳如思不再擔憂進了這扇大門就再也出不去的事。這並非因為褚時鈺那強烈的控制欲有所收斂,而是因為她憑藉自身的能力與籌謀,在大夏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小片天地。

  如今,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她——或擔憂、或冷眼、或陰毒、或期盼……等著看她接下來,如何在這權力的旋渦中沉浮,又如何應對必然襲來的驚濤駭浪。

  府內,端王府的林總管早已恭候多時。

  他辦事之周全細緻,令人嘆服。得知諸位醫者同返,他早已命人在清淨雅致的客院備好了熱水香湯,供眾人洗去一路風塵。連參加宮宴所需更換的嶄新衣物,也按各人尺寸準備妥當,整齊地疊放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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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面對這周到安排,幾位醫者卻顯露出明顯的躊躇與抗拒。

  「徒弟,那勞什子宮宴我就不去了!」李春甫一如往常般毫不客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耿直,「那醫部和醫師協會以後要怎麼操持,要我幫什麼忙,你到時候說一聲便是!莫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應酬!」

  另一名醫者也拱手道:「鄙人此番西北之行,為的是學得行之有效的治傷之法。如今技法已得,更救活了諸多傷員,踐行了醫道本心。這些便已彌足珍貴,不敢再貪圖邀功受賞。那等規矩森嚴之地……」他搖搖頭,未盡之意是滿滿的抗拒。

  朱恆真捻須嘆道:「一時的拘束倒也無妨,就怕自此被權術纏身……身不由己啊!老夫力保前朝末太子性命之責已盡,貴人夜不能寐之憂…也已將按揉安眠之法悉心教予宮人了。此間事已了,老夫實不願再踏入宮闈。」

  柳如思理解他們的顧慮。看著這些在漠北戰場上搶救時竭盡所能的醫者們,溫聲道:「諸位老師的心意,學生明白。醫者行醫濟世,所求不過『自在』與『本心』二字。」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懇切而堅定:「學生感謝諸位老師都認可、支持學生的志向——發揚醫術,廣授醫道,救更多可救之病患!但此等宏願……自是需要有朝廷的支持,甚至護航的……若無朝廷支持,無異於逆水行舟,步履維艱。」

  柳如思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悄眼瞥向李春甫,聲音誠懇:「師父您也知道,學生雖在治傷急救上有些心得,但於博大精深的岐黃之術一道,造詣還是淺薄……怕是會輕易被人比下去,辱沒了師父的名聲。」

  「嘖…就說你這事兒精麻煩…」李春甫鄙夷嫌棄著,卻已露出無可奈何的妥協神色。

  柳如思暖心一笑,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名醫,語氣懇切而充滿敬意:「而且,若要真正弘揚醫道,救萬民於病痛,絕非學生一己之力可成。此等偉業,自是仰仗諸位老師開山授課,將畢生鑽研的絕學、驗方,系統地傳授開來,流傳下去!」

  「甚至將來會在京城開創一座大學府,匯百家之長,集天下杏林之精粹,廣納賢才,惠及後世千秋!」

  「而各位老師便是這醫道大學府的基石,是傳道授業的宗師!此番入宮,若受皇家封賞,於天子百官之前展現風采,就不僅僅是個人榮辱,更是為將來的醫學府,立下第一塊響亮的招牌!讓世人敬仰流傳,受天下有志學子追隨!」

  「當然,學生心知老師們不喜醫術外的阿諛奉承、蠅營狗苟、權勢糾葛…」她隨即鄭重承諾,眼神清澈而堅定:「學生在此申明!日後這些凡俗瑣事,皆有我柳如思來分擔負責!使諸位老師能心無旁騖的,專注於精研醫學,授業解惑、著書立作!」

  這番承諾,清晰地劃定了責任界限——她負責披荊斬棘,抵擋外界風雨;而醫者們只需守護杏林淨土,專注於醫術的傳承與精進。

  「行行行!囉里八嗦一大堆,就照你說的做,行了吧?」李春甫依然習慣性地毒舌嗆聲,不過他和其餘幾位名醫的臉色都緩和許多,露出思索和認同之色。柳如思描繪的前景和責任劃分,讓他們覺得這宮宴之行似乎並非不可接受,至少,是值得一試的。

  幾位醫者被安撫好,便各自去客院打點準備了。

  一直默然立於旁側、耐心等待的褚時鈺才緩步上前。瑞鳳眼望向柳如思,眼神柔得仿佛一汪要將佳人沉溺的春水,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與由衷的讚嘆:「巧舌如簧…居然幾段話就把這些看著又臭又倔的老頭說服了。」

  隨即,他的語氣轉為深切的關切,目光落在她眉宇間難掩的倦色上:「一路勞頓,可覺得疲累?現下時辰尚早,要不先去歇息片刻?」

  「托你的福,時間確是寬裕。」柳如思稍稍白了他一眼,就拉起視場合噤聲、乖乖依在她腿邊的小秦皓,徑直向之前為她準備的如柳院走去。去年她向皇帝求得賜宅,不久就搬到自己的『女醫館』自立門戶了,這如柳院便再也沒住過……

  時隔一年,又是在將要赴宮宴的日子入住,卻沒有了上次的匆忙。

  柳如思心中暗道,褚時鈺這次安排得極是周到,顯然是吸取了上回倉促抵京、手忙腳亂的教訓。此番在臨近京城最後五里處便下令隊伍休整,第二日清晨才正式入城。如此安排,正是為了讓眾人有充足的時間洗去風塵,休養精神,以最佳的狀態從容應對晚上的宮宴。

  午時初。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如柳院的正房內室,柳如思剛沐浴完畢,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後。她坐在梳妝檯前,春蘭和她自己,各拿著一塊布巾,將滴水的頭髮一同絞乾。

  與前兩回一樣,宮宴酉時才開席,但現下時間尚早,所以不必焦急。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接著是小秦皓稚嫩而清脆的詢問:「娘,您好了嗎?我可以進來了嗎?」

  一雙杏目頓時盪開笑意,柳如思唇角微揚,語氣溫柔的應道:「好了,皓皓進來吧。」

  門被推開,秦皓步履靈活輕快,小跑幾步湊到她身邊,黏黏糊糊的就貼到她身上,像是要把數月分離的眷戀都補回來。儘管重逢時已痛快哭過一場,但那份思念仍未消盡,只是他知道晚上他們要赴宮宴,娘需得梳妝整頓,才勉強按捺住。

  柳如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笑道:「許久不見,皓皓還更黏人了呢?」

  「皓皓想娘親了嘛…」秦皓撒嬌著扭蹭,大眼睛就泛起水霧,不過又很快消下去了,娘早與他說過,偶爾哭是宣洩,經常哭就惹人煩了。

  隨即小孩的目光就落在她濕漉漉的長髮上,四隻手忙碌著依然還有一截「無人照拂」,忽然伸手從旁邊取了一塊備用的干布巾,學著她們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未乾的發梢。

  柳如思察覺,笑得更暖了,並不阻攔,享受著孩子還有些笨拙的關心體貼。

  「娘的頭髮好長啊,都及臀了,皓皓的頭髮才到肩呢…」小秦皓一邊擦拭,一邊好奇地觀察,既像是關心,又帶著孩童模仿大人的天真童趣。

  「哈哈…娘這是長了許多年的。」柳如思並不奇怪兒子奇怪的觀察點,溫聲調笑解釋道:「皓皓年紀還小嘛,而且之前娘經常給你修剪的,你忘了嗎?」

  秦皓頓了頓,才想起兩歲多時有些模糊的記憶,爹爹在世的時候,娘有很多閒暇,偶爾會給他修剪頭髮,做些休閒溫馨的瑣事…不過他隨即又想起近來在國子監學的道理,疑惑道:「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頭髮是可以剪的嗎?」

  「嗯……這句話的本義是教育人要愛惜自己,重視自己的身體,只不過以孝道的名義,能使得更多人放在心上。」柳如思解釋之後,又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有些好的道理,經歷的時間久了,就可能矯枉過正,甚至變了味兒……比如這頭髮,其實和指甲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現在的風俗都是留長髮罷了,修剪一下是常有的,皓皓不必在這種事上較真。」

  小秦皓認同的點頭,隨即撅著嘴低哼了聲鄙夷道:「我就說他們都是拘文遷義的蠢人!」

  柳如思頓時轉過臉,認真而平和的問:「皓皓遇到什麼事了嗎?」

  秦皓抿了抿唇,似乎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低聲道:「娘親……有人說你壞話。」

  柳如思眸光微斂,卻並不意外,只輕聲問:「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秦皓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與怒意,」說娘親拋頭露面,跑到全是男人的軍營里,不守婦道……」

  」哦?那皓皓怎麼應對的?」柳如思摟過孩子,以懷抱給予他安全感和力量。

  但秦皓似乎不需要,小眉頭揚起一絲驕傲道:」皓皓說,我娘是去軍營救死扶傷、挽救性命的,人命關天,那些俗禮小節都得靠邊站!」

  」嗯……」柳如思大約猜到後續了,但還是捧場地接著問:」然後呢?他們說什麼?」

  」就有人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失節。」秦皓紅潤的小嘴勾起狡黠,得意道:」我就問他,難道那些為國染血的將士,他們的性命還比不過小節了?」

  」許多人都看著呢,那人臉都憋紅了,但蠢人就是蠢人!不懂什麼叫變通,居然硬撐著不肯認錯,嘴犟'總之失節事大',當即惹怒了許多出身軍戎之家的同學,一擁而上,把他狠揍了一頓!」

  柳如思不禁莞爾。自己的兒子在人精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這些說辭正是自己預備會用上的,沒想到秦皓竟心有靈犀般自己領悟了……

  有時候,人需要有些距離才能看得更全面。之前她只顧著留意孩子是否受他人影響,卻忘了自己才是離孩子最近、影響最大的人。孩子就像一張畫布,而自己作為母親,是他人生之初的色彩,在他的畫布上打下了底色。

  情不自禁地將孩子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柳如思看著秦皓驕傲的小模樣,對眼前這個自己親身養育的孩子有了更深的體會——因勢利導,這正是她對付富賓城那些口出惡言要他們祭江的刁民時用過的手段。

  顯然,以秦皓的聰慧,不僅記下了,更是融會貫通,學以致用了。

  母子倆依偎著,繼續溫言絮語。一旁的秋菊朝春蘭使了個眼色,拿起換下的濕布巾,臉上帶著憤憤之色,悄然退了出去,徑直走向隔壁房間……

  外間靜悄悄的,不見人影。秋菊略略提高聲音:「王爺您在嗎?」

  裡間傳來低沉而辨不出情緒的聲音:「何事?」

  秋菊貼近內室門,一臉義憤地稟告起小公子在國子監遭遇流言中傷之事!

  語畢,室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傳出更加低沉、隱含怒意的聲音:「本王知曉了。你且回去。往後若再聽聞此類要事,記得及時稟告。」

  「是!」秋菊隔著門福了一禮,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王爺雖未明言會如何處置那些污衊之詞,但以王爺待夫人如眼珠子般的珍視,怎可能無動於衷?

  回到京城,似乎連這片刻的母子溫情都顯得彌足珍貴。然而,閒暇終是短暫。

  柳如思換上了一身莊重的青色立領對襟上衣,配以淡雅的同色系馬面裙,髮髻則梳成了華貴端莊的䯼髻。今晚的宮宴,註定是一場硬仗。人靠衣裝,至少在氣勢上,她不能輸!

  褚時鈺亦換上了玄色親王常服,比平日的裝束更添幾分迫人的威嚴。小秦皓也著了新衣,孩童的年紀雖掩不住那份粉雕玉琢的可愛,卻也憑添了幾分金貴氣息。

  三人登上一輛相對低調卻難掩奢華的雙駕馬車。其後,十數輛載著隨行醫者、丫鬟僕役的馬車依次跟上。車輪轔轔,一行車駕,駛向那暗流洶湧的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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