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身在女席如何爭權?


  申時過半,黃昏初降,宮燈次第燃起。

  柳如思立於巍峨的宮門前,遙望前方通往太和殿的漫長御道。原本就嚴陣以待的心緒,此刻更添幾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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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第三次宮宴,同樣是給端王接風洗塵的「家宴」,地點卻從上次的後宮御花園,移到了前朝核心——太和殿與保和殿。

  男女分席,她便要與褚時鈺分開,獨自前往保和殿入席……

  「奴婢參見端王殿下。柳夫人、小侯爺,請隨奴婢移步保和殿。」接引的宮女福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她目光悄然掠過神色冷峻的端王,只見他寸步不離地守在柳夫人身側,大手還緊緊牽著朝陽侯小侯爺秦皓,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幾人皆未動。宮女的目光在幾位貴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柳如思身上,欲言又止。

  褚時鈺劍眉緊鎖,周身氣壓低沉得駭人。上次中秋宴,柳如思在保和殿的遭遇,他已盡數知曉!只是他是事後才得知……康王也是被捲入其中的,而主謀賢貴妃在他離京前尚在禁足思過。在這父皇把控的皇宮中,他難以秋後算帳……

  然而,賢貴妃的算計、柳如思險些被捲入齷齪陷阱之事,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心頭!此刻,他絕不願讓她再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半步!

  帶她去太和殿男席?他自是不在乎那些老頑固的目光,但他深知那意味著什麼——他的珍視會被曲解為狎昵,她的身份會被輕賤地視作「寵姬」,甚至淪為更不堪的玩物!這等污名,他絕不容許落在她身上!

  天人交戰幾息後,褚時鈺突然怒哼一聲,拽過柳如思的手腕便要轉身,擲下怒言:「走!我們回去!這分明是存心刁難於你!」

  原本掙扎不安的柳如思,不禁無語地給了他一肘子!他這麼做當然無妨,金尊玉貴的皇子、更是立下平定漠北蓋世奇功的端王,即便當場尥蹶子,皇帝難道還能因此重懲他不成?

  可她不一樣!她若這麼做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不過,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度,見他應肘而止的腳步,柳如思頓時領悟——他這是在故技重施!如同之前在長公主府門口那般,意圖在宮門前與皇帝較勁,逼其退讓妥協……畢竟,這是為他辦的接風宴,主角不入席,宴席如何開得下去?

  但柳如思很快否定了這個做法。褚時鈺的蠻橫霸道作風雖一貫如此,可皇帝當初與她承諾醫部尚書之位時,有兩個條件:一是「黑名單」的推行,二是規勸端王行正道。甚至,後者的優先級可能更高!

  她反手將褚時鈺往回扯,但一時仍拿不定主意——真要隨那宮女去保和殿麼?

  上一回去保和殿的經歷猶在眼前。如今她涉入權力漩渦更深,牽扯的利益爭奪只會更加兇險!賢貴妃因她之故丟了協理六宮之權,如今禁足期滿,定會出席宮宴。即便沒了後印,但一個貴妃要對付她,依舊是易如反掌!

  就在褚時鈺、柳如思連帶著一堆人僵在原地左右為難之際——

  「如思!端王殿下!還有小侯爺,你們站這兒幹嘛呢?」一道熟悉的爽朗嗓音傳來,只是這聲音里還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與無力。

  眾人循聲望去,來人正是早上才與他們分開、各自歸家的方秋!她顯然梳洗休整過,換上了一身鮮艷的鵝黃衣裙,髮髻也梳成了待字閨中的式樣,與軍中那身常裹滿塵土、粗糙不羈的冬季戎裝判若兩人。然而,這大半年的軍旅磨礪,終究在她眉宇間留下了抹不去的堅毅之色……

  只是此刻,她雖強撐著友好笑意,神情卻難掩懨懨之色,似是經歷了什麼煩心事,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

  「方秋,你怎麼了?」柳如思關切地問。

  「唉……別提了,我娘狠狠罵了我一頓,說我一個姑娘家,跑去全是男人的軍營廝混,名聲都敗光了!以後說親都會因這話柄而被嫌棄……」她學著母親的腔調,隨即語氣陡然一揚,帶著一股子倔強,「我就頂了一句:要是能當上女將軍,便是名聲壞到無人敢娶又如何?結果我娘就罵我是『不孝女』……」

  方秋煩悶地皺眉道:「若不是在家憋得慌,我才不來這宮宴呢……」

  說話間,她不滿地瞥向身旁一臉訕訕的婢女——正是先前在軍中保護她的女暗衛十七。上次方秋從宮宴「失蹤」跑去軍營,方家這次吸取教訓,硬是逼著不愛帶侍女的她帶上了人。

  聽著方秋這異曲同工的煩惱,特別是她「寧可不嫁也要當女將軍」的宣言,柳如思心頭仿佛有驚雷炸響,豁然開朗!

  對啊!所謂的女子名聲,再壞又能如何?她們所求的,本就不在此處!方秋要的是馳騁疆場的女將軍之位,而她柳如思,要的是能改變命運的醫部尚書之權!

  而她如果要當醫部尚書,必然是要以女子之身立於男人居多的朝堂上!

  今日若為避那遲早要來的、微不足道的罵名,便隨波逐流踏入保和殿那個女眷牢籠,與後宮、後宅的女人們在方寸之地斗得你死我活,縱使斗贏了又如何?!

  和女眷們斗得再出色也無用!真正手握權柄、能決定醫部是否建立的皇帝和眾臣們,一句也聽不見!

  而這場宮宴,她的功績、她的存在,必然會被提及!若她不能親臨現場,為自己發聲辯護,又如何能掌握主動權,將那醫部尚書之位真正實現?!

  去保和殿的爭鬥也不會少!

  何不直接去那太和殿,與皇帝、與滿朝公卿同席!提前面對必將到來的暴風雨!

  更何況,今日是褚時鈺的接風宴,他立下不世之功,風頭正勁,這太和殿,勉強也算褚時鈺的半個主場!她或許還能多掙得一絲主動!

  電光石火間,柳如思已拿定主意。轉眼看向方秋,目光灼灼地輕聲問:「方秋,若讓你此刻便隨我同入太和殿,與滿朝文武、那些高官重臣們同席而坐,你會怕嗎?」

  「怕?我方秋什麼時候怕過?!」方秋首先就否認了害怕這種事和她的關聯,但隨後又疑惑地問:「但是為什麼要去太和殿?」

  柳如思嘴角揚起沉穩的笑,將方才心中所悟的道理,同樣擲地有聲地套用在好友身上:「如果你想當女將軍,日後必然是要上朝堂的!那時,難道朝堂還會為你我另設女席不成?若分了席,你我又如何參與軍國政務,施展抱負?今日的宮宴,就等於是來日的預演!」

  方秋心頭劇震,眼中迸發出充滿鬥志的光芒,隨即猛地一攥拳,豪情滿懷地應下:「好!現在我們就去太和殿!」

  心臟因即將到來的「戰鬥」而劇烈跳動,如擂鼓般震耳欲聾。柳如思的面上卻還是沉靜如水,只重重頷首,與方秋並肩邁步,便要朝太和殿方向行去——

  「且慢。」褚時鈺低沉的嗓音響起,止住二女的腳步。

  他眸光冷冷,轉向一旁接替引路宮女來協調事務的管事太監,聲音裡帶著沉重的壓迫感:「今日太和殿宴席,由哪位公公協辦?」

  管事太監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應道:「回殿下,是李公公。」

  李英蓮?褚時鈺心頭略感意外,徐進真的已經徹底失權了?不過此刻並非深究之時,他神色一沉,冷聲下令:「與他說,本王要在殿上添兩個席位,就在本王下首!若辦不成——」

  褚時鈺眸中怒色一閃,「今日這宴,便不必開了!」

  「這……」管事太監滿是為難,額頭冷汗直冒。

  褚時鈺眸光驟厲:「還不去?!」

  管事太監渾身一顫,再不敢遲疑,匆匆轉身疾奔而去——橫豎他只是個傳話的,真正要犯難的,是最近新晉的紅人——李英蓮!

  裡頭,太監李英蓮聽完傳話,頓時滿是掙扎地思考了一番!去問聖上?他若拿這等坐席小事去驚擾聖駕,只會顯得他無能!

  可若直接回絕端王,那位爺的脾氣……李英蓮咬了咬牙,終是妥協了。畢竟,三皇子褚時鈺的霸道蠻橫是「有口皆碑」的,他說這宴不必開,那便真的開不了了!

  外頭,柳如思一邊為褚時鈺的強勢做派感到無奈、忐忑,一邊又覺得——皇帝是要求她勸端王行正道沒錯,可什麼是正道?加兩個席位也不算離經叛道吧?

  她與幾位醫者老師閒聊著,安撫著已經滿臉不耐煩的師父李春甫:「師父稍安勿躁,很快便能入席了。」

  約莫一刻鐘後,李英蓮親自迎了出來。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躬身道:「殿下,席位已安置妥當。現下酉時一刻,是否……」

  褚時鈺這才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領著眾人大步朝太和殿內走去。

  進入太和殿。

  除了中央高台的龍椅,以及他們的位置,其他席位早已坐滿。畢竟酉時開宴,現在已經酉時二刻了,而參加宮宴又有幾人敢遲到呢……

  面對齊刷刷聚焦而來的、充滿震驚、質疑,甚至憤怒的眼神,柳如思卻不由得思維跑偏——前幾次參加宴會都遲到,這次吸取教訓,也提前到皇宮了,可偏偏還是在外頭拖到遲到才進來……

  不過,遲到是小事了。

  柳如思神色自若地正要隨著褚時鈺的腳步,在他旁邊的席位落座——

  「敢問!這位……柳夫人,可是走錯地方了?女賓應往後方的保和殿去!」一位身著緋袍的大臣霍然起身,話語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客氣,但語氣帶著嚴厲的訓斥意味,神色更是橫眉豎目!

  「沒走錯,是本王邀柳夫人來的太和殿!」褚時鈺腳步一頓,轉頭投去冷冽的眼神!卻見此人並非平日裡的敵對黨派,但也不奇怪,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為人極是古板。

  面對端王迫人的目光,趙正卿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脊樑,聲音洪亮地反駁道:「殿下!太和殿乃朝議國事、宴饗重臣之地,自古男女分席,禮不可廢!殿下雖為王侯,有功於社稷,然若動輒破例,視禮法如無物,豈非亂了綱常?!」

  他的聲音迴蕩在大殿內,殿內眾多守舊文臣紛紛頷首,低語附和之聲四起:

  「趙大人所言極是!」

  「禮不可廢啊殿下!」

  「女子入太和殿男席,成何體統!」

  而這時,左都御史也皺著眉發聲了,不過是站在維護柳如思的角度說:「殿下,您素來灑脫不拘小節,臣等皆知。然而,您這般不顧世俗禮節,強令柳夫人坐於男席之上,是敗壞了柳夫人的名聲啊!」

  一時間,殿內議論紛紛,或強硬指責,或委婉規勸,但矛頭皆指向褚時鈺的「任性妄為」。畢竟,前兩次宮宴,柳氏都是處於被端王「強取豪奪」的被動地位,是身不由己的。

  褚時鈺置若罔聞,徑直走到柳如思的席位旁,一把拉開那把沉重的紫檀木椅,椅腳「碰!」的一聲磕地!顯示出不容置疑的強硬,示意柳如思坐下!

  隨即,他環視群臣,聲音蘊含著雷霆般的威壓,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今日是本王的接風宴?」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那些或驚愕或憤懣的面孔,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本王,就是要柳夫人坐在這裡!誰若不滿——」

  褚時鈺目露霸道的厲色,斬釘截鐵:「誰就給本王出去!」

  他的話如同滾油潑入烈火,瞬間引爆了本就群情激憤的太和殿!

  「狂妄!豈有此理!」

  「端王殿下,您怎敢藐視滿朝公卿!」

  「禮崩樂壞!」

  「恃功而驕,非人臣之道!」

  怒斥之聲此起彼伏,文臣們有的拍案而起,有的鬚髮皆張,矛頭直指褚時鈺的「目中無人」與「藐視輕怠」。大殿之內,劍拔弩張,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柳如思一時間心頭凌亂,但她悄然瞥了一眼同樣有些手足無措的方秋,用眼神示意她也先坐下。

  方秋雖滿心不忿,但她本就不善口舌之爭,明白此刻不宜添亂,只一臉憋悶地重重在一旁席位坐下!

  柳如思念頭急轉著,她清楚,現在無論跟這些大臣說什麼道理,都不可能辯論得贏的,這些文臣哪個不是飽讀詩書、口若懸河?

  而褚時鈺……他是在用自己一貫的霸道風格,將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他一個人身上!起碼,現在無人顧得上追究她們,都在罵褚時鈺……

  一邊悄悄對褚時鈺投去愧疚及感謝的眼神,柳如思一邊全神貫注,尋找著能打破僵局的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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