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御前陳情


  皇宮,太和殿。

  群臣的斥責聲浪洶湧,矛頭直指端王褚時鈺的「蠻橫無禮」,殿內喧囂鼎沸,幾乎要將人吞沒。

  「夠了!」

  一聲熟悉的怒喝如驚雷炸響,瞬間劈開嘈雜——正是柳如思的毒舌師父李春甫!這位向來口無遮攔的郎中猛地一拍身前食案,震得杯碟亂顫!他怒目圓睜,洪亮的斥罵聲迴蕩大殿:「口口聲聲說別人廢禮,你們自己講不講理?!人當老子的給兒子辦宴!兒子邀上幾個人來參宴,有何不可?!」

  「你們這些當客人捧場的,跑別人家宴上,指著主人兒子的鼻子罵!這算哪門子道理?!這又遵了什麼禮?!」李春甫環視一圈,目光如電,激憤時鬚髮皆張:「喧賓奪主!反客為主!我看你們才是無禮至極!」

  這突如其來的罵聲,帶著市井直率、近乎蠻橫的態度,讓滿堂文官一時怔住。

  禮部侍郎率先回神,厲聲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咆哮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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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鄙人李春甫,鄉野郎中是也!」

  李春甫嘴上說著自謙之詞,可當著滿堂高官重臣,神情卻滿是倨傲!下巴微抬,眼神輕蔑地掃過眾人!

  這比端王的傲慢更讓眾臣匪夷所思!端王好歹是當朝親王、皇子,身份尊貴,可這李春甫算什麼?一個赤腳郎中,竟敢在太和殿上如此放肆?!

  禮部侍郎當即喝道:「一個無官無品的江湖郎中,怎能來參宴?!」

  「自是本王邀請!」

  褚時鈺冷聲接話,眸光如刀,直刺那禮部侍郎:「李郎中此前奔赴漠北戰場,妙手回春,救治數百重傷將士!如何不能參宴?!」

  「這……」那禮部侍郎一噎,但很快又冷笑反駁:「籍籍無名之輩!來路不明!若每個有功之人都要邀來參宴,豈不是數十萬將士都要邀進這議論朝政的太和殿?」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

  這些浸淫權術的文臣之舌確實不凡,三言兩語便將李春甫的功勞消解,甚至拉上數十萬將士作陪襯,仿佛今日若允了李春甫入席,明日便會有無數平民湧入朝堂一般!

  然而,柳如思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了。

  她站起身,語含歉意地高聲道:「諸位大人!請莫要責怪各位醫者老師!」

  女子尖細的聲線在大殿中極為突兀,滿堂喧囂一時停滯,眾人不由自主地聽她悲切陳詞——

  「這是民婦的主意!」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懇切地掃過眾臣,繼續道:「此前民婦開辦醫者大會,邀請大夏名醫,只為擔憂諸位神醫的絕學失傳,以大會交流醫術!後聽聞漠北戰事興起,民婦便想著可以盡綿薄之力,救治奮勇殺敵的大夏將士們,這才邀請了各位老師奔赴戰場!」

  說到這裡,她故意停頓,神色緊張地顰眉,似是有口難言……

  果然,當即就有大臣皺眉不耐問:「這又與參宴有何關係?難道有些小小功績,就能居功自傲,上犯朝堂了嗎?!」

  柳如思愁容滿面的重嘆一聲,目光懇切地看向眾臣,繼續道:「非是自傲,而是此番漠北之行,民婦親眼見證,若是多些妙手神醫在戰時救治傷員,能多活多少將士性命!」

  她頓了頓,聲音微顫,似是在強忍情緒:「但各位老師志在懸壺濟世,不願沾染世俗朝堂,爭權奪利……」

  杏目含著歉疚的水光看向褚時鈺,柳如思陳情道:「這次端王殿下邀請民婦與眾醫參宴,便是民婦想到的良機……」

  柳如思又停頓了,拖延著時間,她的目的可不是跟這些大臣爭口舌之利。

  而眾臣一時想不明白柳如思在說什麼,互相對著眼神沉默了幾息,目光狐疑地在一眾醫者、柳如思和褚時鈺之間游移。

  良機,這宮宴是什麼良機——她在鋪墊什麼?

  而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所有爭端、質疑立刻暫停,齊齊噤聲,都走到席邊跪伏行禮。

  柳如思心頭肅穆,將所有的精神都高度凝聚起來!

  皇帝來了。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明黃的龍袍衣角伴隨著腳步沉穩的移動,待坐到高台龍椅上,被寬大的宴桌遮擋,那溫和的聲音才出聲道:「眾愛卿不必拘禮,都平身吧。」

  「謝陛下!」眾臣謝恩,才起身到各自席位坐下。

  那雙爬了細微紋路的瑞鳳眼波瀾不驚的掃過包括柳如思在內的所有人,最終和藹的落在褚時鈺身上,讚嘆道:「鈺兒,不到兩年,就給你辦了兩回接風宴,這回你可是立了千秋之功啊!」

  「謝父皇褒獎。」褚時鈺頷首道謝,但隨即就一臉不虞道:「不過也稱不上千秋之功……兒臣不過邀幾個於此戰有功的人來參宴,都要被一群在京城安享太平的東西煩擾!」

  他話音一落,殿內頓時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義憤填膺的文臣們又面露怒色,但此刻臉色青白交加,無人敢僭越,在皇帝面前貿然開口斥責。

  皇帝喜怒難辨的目光看向柳如思,又掃向群臣,似是疑惑的問:「方才朕聽見殿內喧譁,是在爭論何事?」

  眾臣剛要開口,柳如思先一步站起,走到大殿中間跪下,歉疚搶先出聲道:「請皇上恕罪!是民婦之過,明知男女分席,卻跟著端王殿下進了太和殿!諸位大人出聲責問,也是情有可原!」

  「哦?」皇帝眼神中露出幾分興味,接順問:「那你為何明知分席,卻要現身男賓之處呢?」

  似是鼓起了天大勇氣,柳如思抬起頭看向皇帝,顫抖著聲音卻堅定的說出原委:「因民婦有要事,斗膽面聖陳情!」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兩卷裝訂齊整的冊子,雙手高舉過頂:「此乃民婦與眾醫於漠北戰場記錄的《軍醫救治實錄》,詳載兩場戰役的救治實情,懇請皇上一觀!」

  皇帝頷首,看向一旁候立的太監李英蓮,吩咐道:「朕批了一日的奏摺,不願再看這些頭暈眼花的文字,你來念給朕聽。」

  「是!」李英蓮應下,便快步上前接過冊子,又行至高台的台階之側,斜對下方百官,朗聲念道:

  「漠北曼德勒戈壁土城,除夕戰役救治記錄:

  土城東北新法醫療區,醫師七人,學徒十一人,救治傷員九百二十三人,存活七百九十五人!

  土城西南舊法醫療區,軍醫十九人,學徒二十二人,救治傷員八百三十四人,存活四百一十七人!」

  李英蓮翻了一頁,見是密密麻麻的個人救治記錄,就換了一本,翻開繼續念前面的匯總:

  「漠北斡難河谷,援救康王戰役救治記錄:

  端王麾下兩區合為一區,互鑒治傷之法後共同救治,醫師二十八人,學徒三十四人,救治傷員兩千一百三十人,存活一千四百九十二人!」

  一條條記錄的人數念出,殿內上過戰場的武將已激動得呼吸粗重起來!他們比誰都清楚,戰場上的重傷員,便是僥倖得到救治,也是生死難料!這記錄中,舊法醫區的軍醫們已算得上出色了!

  更驚人的是新法醫區——救治速度快了數倍不止,存活率竟還硬生生漲了幾成!別看就幾成!那可是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戰場上最容易受傷的,往往是沖在最前的勇猛之士!若是當年他們親歷的戰事裡,有這樣的醫者在,多少袍澤能從鬼門關爬回來?!

  武將之外,康王的派系,吏部、戶部尚書心情複雜,他們早已知曉康王是被端王與柳氏所救,所以在方才的口舌圍剿中沒出聲…

  其他派系的,以及守舊的文臣自是會察言觀色,知道此事不能隨意論斷,皆斂聲屏氣,只等龍椅上的皇帝開口定奪。

  皇帝卻似全然未察殿中氣氛,淡淡發問:「這些記錄,有何不妥?」

  柳如思語氣謙卑應道:「回皇上,這些記錄至少能體現三處要點:其一、民婦於治傷之道略有心得……故,土城除夕之戰,民婦所在的東北新法區,醫師雖少,但得救治者多,存活將士比例亦遠高於西南舊法區…」

  這時有人出聲鄙夷,是太醫院的新晉院史:「真敢自誇自賣!你帶去的醫師都是聞名大夏的名醫、甚至神醫!有他們在,自然能遠超尋常之醫!」

  柳如思面露尷尬之色,但心中卻是暗喜,這反倒是進了她的節奏了,至少她能召集名醫、神醫的事,先被對方的質疑坐實了!

  不過還沒等她裝模作樣的出聲辯駁,這時鬚髮皆白的神醫朱恆真出聲道:「柳夫人非是自誇,老夫行醫數十載,也曾治過外傷無數,卻難比柳夫人的止血、清創、消毒、縫合之術行之有效,老夫雖是後一步去往漠北,但見傷後癒合之況,也足以窺見柳夫人治傷之術的高明!」

  柳如思連忙謙虛道:「全仗各位老師的岐黃之術!傷者術後常常高燒發熱、術後之症纏綿,往往是針灸、湯藥等博大精深的舊法更顯作用!」

  兩人互相恭維之時,太醫院院史又硬著頭皮出聲質疑:「既是知道仰仗各位神醫,你這婦人還自誇什麼?」

  柳如思奇怪的看向他說:「怎是自誇呢?這便是民婦最初舉辦醫者大會的目的,取長補短,互傳絕技與經驗。端王麾下兩區合併前,救治、存活比例相差明顯,但合併之後比例就大幅提升了。這證明原本就有技藝在身的醫師,很快就能學會新方法,能救更多的人!」

  這時,兵部尚書偷瞄了眼皇帝神色,順著話頭追問:「方才你說有三點,那其二、其三呢?」

  柳如思側首向他頷首,臉上瞬間覆上真切的悲色,聲音沉了下去:「其二……就是醫師還是太少了!無論方法有多好,醫術有多高!一個醫師就只有一雙手,一副軀體!儘管我們已經竭盡全力,救了很多將士,可還有許多…」

  悲憫遺憾的淚水自杏目滑落,柳如思悲聲哭道:「特別是斡難河谷那戰!得到救治的將士有兩千一百三十人,可還有上萬名將士!還沒等到救治!就已經重傷犧牲了!」

  在場的武將都不由得肅穆露出悲色,一直沉默的秦雙宇起身朝皇帝拱手,沉聲道:「陛下,確是如此,末將常年鎮守邊關,歷經大小戰役,就是因為軍醫不足,許多兄弟都只能靠自己扛過去…」

  柳如思垂著的眼眸微閃,但面上滿是難以自拔的悲傷,接著更是悲痛哭訴:「若是…若是能多一些從醫之人…哪怕只多一個剛學會治傷的小姑娘!」

  淚眼看向在桌席後面候立的丫鬟——夏蓮、冬雪,柳如思猶如字字泣血:「哪怕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也能多救活十幾人!」

  『一個小姑娘也能多救活十幾人』這句話如重錘般砸在場上的武將心頭!

  滿堂文武被這血淋淋的現實砸得心頭髮沉,一時竟無人言語,各自心頭翻湧著不同的念頭。

  倒是一直憋悶著的方秋被柳如思的情緒感染,不由得順著話題出聲問:「那要增加多少醫者才能讓將士們都得到救治?」

  突兀的女聲讓太和堂又轉移了注意力,方才雖然都看見她了,但矛頭和焦點都在先前的褚時鈺、現在的柳如思身上,一時無人有空管顧她。

  這時方秋出聲,方才被救治浴血將士的家國大義、堵得插不上話的文臣們,找到了新靶子,唇槍舌劍全對準了她!

  「柳氏出身低微不懂規矩,有要事在身,情急之下,才來此求見陛下!你一個受過禮義薰陶,方家教養長大的女子,也不懂規矩嗎?竟跑到太和殿這等議事之地,成何體統!」

  「我……這……」方秋本就不善言辭,被這麼一斥,頓時漲紅了臉,不知如何辯解。

  褚時鈺漠然的出聲道:「斡難河谷之戰,方秋於韃靼、女真圍困之中,救康王於垂死危難之際,本王認為她該受重賞,是以讓她來太和殿,請父皇定奪褒獎。」

  皇帝神色微不可察的變幻了一瞬,便以真假難辨的慈父模樣,語氣里透著對長子遇險的疼惜,及對救子之人的讚許:「方家果然英傑輩出。此番救了時琨,讓朕免受喪子之痛,自然該賞……」

  說著,他露出幾分難色,目光在方魁與方秋之間轉了轉,似是拿不定主意該如何賞賜。

  這時,方秋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堅定目光朗聲道:「臣女不求封賞,只求皇上恩准!讓臣女留在軍中建功立業,憑自己的汗馬功勞當上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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