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榮辱與共
方秋那句「憑汗馬功勞當將軍」的宣言,不啻於巨石砸入滾油,太和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驚怒交加的譁然聲浪洶湧升騰,幾乎要掀翻殿頂!
「荒謬!」趙御史猛地拍案,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女子擅入男子群聚的軍營已是失德,怎還有膽邀功請賞,妄言掌兵?!自古『牝雞司晨』便是禍國之兆,方家姑娘莫非是想讓大夏淪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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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伍乃鐵血之地,怎容得脂粉之氣!」另一紫袍官員冷笑接腔,言語如淬毒尖刀,「軍律嚴禁女子入營,便是怕女子禍亂軍心,引得將士無心戰事,只存苟且之念!」
更有甚者,將矛頭直指方家家風:「鎮遠將軍一世英名,怎會養出這等不知廉恥之女?!平日裡拋頭露面已是傷風敗俗,如今竟想鑽男人堆?什麼『建功立業』?分明是淫賤失德,穢亂軍營!」
污言穢語如毒箭攢射!方秋氣得牙關狠咬,雙拳緊攥骨節發白,怒目圓睜卻一時語塞…若非尚存一絲理智,記得這是御前宮宴,她恨不能衝上前去!從這些噴吐惡臭的嘴裡打落幾顆牙!
「放屁!」
如虎嘯般的怒吼陡然炸響,瞬間震得滿殿死寂!
方魁隱忍的怒火徹底爆發!他霍然起身,每一個字都像戰鼓擂響:「我方家如何,還輪不到爾等吠叫!」
「我女兒在軍中,同帳皆是我派去的女衛!清清白白,絕無齷齪之事!誰想再造謠污衊,就站到我方魁跟前來說道!」執掌五十萬重兵的鎮遠大將軍,威勢豈容小覷?
方才叫囂的文臣,在方魁豹眼掃視之下,一時都噤了聲,與大夏第一將撕破臉,無論於公於私都必是惡果!
「軍令所禁,是兵將為享樂而私攜女子入營!」褚時鈺冰冷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至於軍心如何,是將帥之責!此次漠北之戰,方小姐及柳夫人等十幾名女子,或英勇奮戰,或救死扶傷,皆是本王應允的公職!」
「諸位信口雌黃,是在指責她們,還是指桑罵槐……」瑞鳳眼冷冽環顧,氣勢迫人:「指摘本王有罪?!」
太和殿內寂靜無聲,這次漠北之戰是前所未有的大勝,至少奠定了大夏百年的局勢!端王在此戰中一舉瓦解了瓦剌,更是馳援救了危境中的康王,協力打散韃靼,打退女真!他身為此戰首功統帥,功績之隆,早已到了賞無可賞的地步!滿朝文武,誰能妄加非議?!
場面平靜下來,方魁也暫壓了怒火,最重要的還是主子的態度……他轉向龍椅上的皇帝,頷首抱拳道:「陛下!小女頑劣,志向確實驚世駭俗……但,養不教,父之過,此次小女混入軍中,追根究底,是末將縱容之罪,還請陛下責罰!」
爬了細紋的瑞鳳眼微眯,在方秋泛紅的眼眶與方魁緊繃的側臉間流轉幾息,不過轉瞬便寬慰道:「何錯之有?方家之女方秋,救了朕的皇兒褚時琨!縱有小節可議,亦是功遠大於過!」
話雖如此,皇帝卻又露出幾分「為難」,似是仍在斟酌賞罰之道。
「皇上容稟。」柳如思又出聲道:「若要論罪……民婦是同罪,明知女子不得入軍營,卻還是跟著西北軍四處輾轉……皇上若要降罪,民婦絕無怨言!」
「只是,民婦懇請皇上明鑑!」柳如思俯身叩首,聲音悲愴卻堅定,「解決軍中缺醫困境!保住今後為國而戰的萬千將士性命!」
皇帝微微頷首,順勢將話題轉回軍醫之事,沉聲問道:「朕亦知軍中缺醫是積弊,歷朝歷代皆未能解。柳氏你來求見,莫非已有良策?」
柳如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對生命的敬畏:「良策不敢妄稱,生死面前,無人敢言萬全……不過,民婦構想了一策,或能改變痛心疾首的困境……」
「這也是民婦呈上的《軍醫救治實錄》,能體現的第三處要點——統籌的重要!此次漠北救治可見,若有人能主持調度、溝通協調,便能聚沙成塔,將有限的人力物力更好的發揮,遠超各自為戰的成效!」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此亦與第二點息息相關——若有專人司職,於戰時、疫癘橫行之際,邀請聚集天下醫者,必能挽救更多性命,減少莫大損失!」
「此策……似是有幾分可行。」皇帝沉吟著緩緩頷首……隨即爬了細紋的瑞鳳眼微抬,帶著審視:「那依你之見,何人能擔此重任?」
這時柳如思不再謙讓!深吸一口氣,緩緩抬眸,眼中似有決絕之色!以近乎悲壯的語氣說道:「民婦不才,但於治傷之道有些良法心得!另外,承蒙恩師李春甫引薦,結識了多位名揚大夏的神醫妙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仿佛在承受某種無形的重壓。
「民婦願以此身,化為聯絡天下醫者之紐帶,擔當重任!」
殿內霎時一靜。
她的姿態,好似是在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然而包裝偽飾得再好,滿殿足智多謀的大臣又怎會聽不出她的意圖!?她這是要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官職!手握皇權准許的,號召群醫之權柄!
頓時又滿場譁然!批駁之聲不斷!痛斥她有違禮教!
「荒謬!悖逆倫常!牝雞焉能司晨!」禮部侍郎拍案而起。
太常寺少卿冷笑連連:「自古陰陽有序,男女有別。身為婦人就該相夫教子,安守內宅!竟敢妄議掌政,簡直不知廉恥?」
褚時鈺面露怒容,高大身軀站起,就要出聲!
柳如思卻搶先一步,以女子的尖聲高喊,力壓滿殿喧囂——
「只要能多救些將士性命!民婦縱是身敗名裂,亦無悔!」
方才幾次爭論都強勢壓下,現在端王還在怒目盯著呢,文臣們不好造謠污衊……現下柳氏喊的大義之言一出,群情激憤的大臣們若再用道德訓誡,反倒顯得格局狹隘、不顧大夏將士性命!
眾臣不得不暫時繞過男女之爭,但牙尖嘴利,怎會無處下口?立即就風向一轉,開始質疑她的能力!
「你一個女流之輩,有何能耐號令群醫醫者?怎麼能擔得重任?!」有人冷笑發難。
「非是號令!只是邀請,協商!民婦只是充當紐帶,以溝通天下醫者!」柳如思先是糾正了措辭,擺正她和醫者們平等的地位,緊接著就看向太醫院新院史。
「方才這位大人也說過,民婦邀去西北戰場的各位老師,多是聞名大夏的名醫,甚至神醫……若是有他人比民婦更能勝任這一職責,民婦自然樂見其成…」
院史被噎得面如豬肝,方才自己親口坐實柳氏能召集名醫之事,此刻如何自食其言?至於誰更能勝任……柳氏之前召開醫者大會,幾乎是前無古人的事,因為少有人能召集如此多的名醫聖手……總之他是沒這能耐,也不知道還有誰有這能耐……
文臣們是外行,但見院使臉色也就瞭然了……不過能言善辯是文臣的基本功!
禮部侍郎甚至緩和了些許語氣,作出為她著想的退讓態度,但卻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說能結識這些名醫,是因你師父引薦,何不請你師父擔此大任?你也省得背負失節之罵名啊!」
然而李春甫早已不耐煩!聞言直接嗤之以鼻:「哼!鄙人才懶得伺候你們這些『鐘鳴鼎食』之輩,若非我徒弟勸,今天這宴鄙人都不想來!下次鄙人也不會再來受這鳥氣!也就我徒弟脾氣好!能忍受狺狺之聲!」
「你!不識好歹!」面子給了李春甫,卻被他說是狗叫,禮部侍郎也不由得漲紅了臉!
神醫朱恆真也開口,但客氣了些說:「老夫年事已高,心力難濟,也不堪此繁巨之任。而論及統籌協調之能,也難有幾人比得上柳夫人。」
最德高望重的神醫都如此說,此路是不通了!
但文臣又調了方向,抓住柳如思之前的痛處:「方才你也說,即便此次帶著醫者們奔赴戰場,不也醫者不足,讓上萬將士未治而亡嗎?!可見由你主導,也仍是杯水車薪!」
柳如思坦然頷首,目光沉痛卻無比清晰:「大人所言不虛!自然是需要更多的醫者!」
「更多醫者?」有人嗤笑出聲,語帶譏諷,「如何得來?莫非要每逢戰事,便將大夏所有郎中抓丁充軍不成?」
此言一出,席間眾醫者勃然色變!紛紛怒目而視!
「喪心病狂!」李春甫破口大罵:「醫者仁心,自是願救人於病痛!但若將我等當作隨意徵調的牲口!這身醫術,不要也罷!」
「絕非如此!」柳如思連忙揚聲道:「平日醫者自當行止自由,憑己心懸壺濟世!歸根究底,世間之所以醫者少,是因為教授培養一名良醫太艱難!」
「這也是民婦一開始辦醫者大會的初衷,助力各位名醫、神醫們傳道授業、交流絕學!教出更多能救死扶傷的合格醫者!」
她目光掃過殿中幾位名揚大夏的醫者,語氣帶著無限的憧憬與堅定:「或許,應該建立一座博採眾家之長、集醫學之大成的學府!助各位老師的畢生心血,發揚光大!傳承百世!」
「荒謬!」立刻有人厲聲打斷,「誇誇其談!你一介女流,怎敢妄言千秋之功業?!」
「大人所言極是!此等宏圖偉業,絕非民婦一人之力可及!」
柳如思卻是直接承認了不足,再次轉向龍椅,懇切的深深跪拜,「正因如此,民婦才斗膽來懇請朝廷支持——求皇上恩准!」
話頭轉到皇帝身上,眾臣暫時安靜。
皇帝眸光深邃,語氣平和的問:「但說無妨,你要什麼恩准?」
深吸一口氣,柳如思終於拋出鋪墊已久的目標!
「若將方才所陳之事,融合為一體...以民婦初創的大夏醫師協會為根基...可以建立醫道一部,主大夏醫術之發展、疫病之防控,醫師之調集。定能為大夏效犬馬之勞,為皇上分憂!」
「轟——!!!」
反對的聲浪如同海嘯般瞬間炸開!
大臣們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斥、咒罵之聲交織成一片!都聽不清在罵什麼了!
狂暴的噪音,幾乎要將太和殿的穹頂掀翻!無數手指點指著,嬌小的女子身影,唾沫橫飛,面目猙獰!
「肅靜——!!!」
一聲幾乎撕裂耳膜的長調!太監李英蓮尖利的聲音,在鼎沸的人聲撕開縫隙!
眾大臣轉瞬間噤若寒蟬……下意識地望向高台龍椅,更是冷汗直流……
高台上,皇帝已露出些微厭煩不悅之色。
爬了細紋的瑞鳳眼,幽幽掃過下方那些猶帶憤懣的臣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這軍醫一事,眾愛卿可有其他解決之法?」
眾大臣啞口無言!他們或通經史,或擅政令,或精於權術,卻無人通曉岐黃!更從未深思過這軍中醫事!又如何能在這宮宴上憑空拿出對策?!
更別提要能勝過有備而來的柳氏,否認那環環相扣、鱗次櫛比的完整構想…
死寂籠罩大殿,落針可聞。
皇帝緩緩收回目光,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有可行之策,能救我大夏萬千將士於浴血奮戰之後,朕——豈能視而不見!」
兵部尚當即起身,抱拳頷首道:「陛下聖明!仁德澤被三軍!」
方魁也站起來行禮,聲如洪鐘:「末將代鎮遠軍五十萬雄兵,感念陛下天恩浩蕩!」
「末將替秦家軍十萬兄弟,謝陛下隆恩!」秦雙宇緊隨其後,抱拳朗聲!
喜怒難辨的莫名眼神,帶著微不可察的探究,掃過高大魁梧的中年武將,那臉上的恭敬之色不多,但卻是不同以往的平和,甚至,還有些微真誠的謝意……
殿上所有的武將接二連三的紛紛站起!聲音都鏗鏘有力,震顫屋瓦!感念之聲匯聚成一股洪流,將皇帝受萬軍擁戴的威儀烘托得無比偉大!
方才還激烈反對的文臣們,此刻如夢初醒!慌忙爭先恐後地起身,臉上堆滿敬仰與讚嘆!頌揚之聲此起彼伏,比之武將的簡單粗豪更顯華麗激昂,如天花亂墜,竟是半點看不出方才的憤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