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公主回朝
(文淵閣)
沈策正端坐在金絲檀木桌前屏息凝神地寫一張帖子。
前幾日皇上下旨,說長公主即將回朝之事,聖旨中只提了長公主為了天下萬民以千金之軀平息戰亂,是國家的忠臣。又說曾經姐弟情深,皇上兒時,大姐姐常領著他去逛花園還餵他吃點心,十分感嘆大姐姐如慈母一般。
只說了事情,看不出絲毫傾向。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以後可能會十分感動,感動他們二人姐弟之情深厚。但就沈策了解的情況而言,長公主比皇上大十五歲,公主下降南朝那年十八歲,皇上才區區三歲,真的有那麼多記憶嗎?
而且他們是異母姐弟,皇上的生母是曾經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而長公主的生母只不過是區區一介才人,去得也早,沒有享受到什麼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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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皇上近年來隱隱有對南朝用兵之勢。曾經兵弱,選擇用女人平息戰火;如今兵強,毫不猶豫地兵戈相向。皇上如今將長公主接回也是怕留有人質,將來百年後自己受人詬病吧。好在長公主沒有留下孩子,否則她絕不會回來。
皇上已年逾五十,圖的不過是身後名,與長公主感情並不深厚卻要寫得深厚,這是在暗示他們……
他懂了。
那麼此時此刻,南安王那邊又會給出父皇怎麼樣的回答呢?
(琅華宮)
太子妃正為肚子裡的孩子繡一個虎頭帽。揉軟了的鵝黃色絨布做里襯,外面是紅色的,老虎頭是請了繡娘來親自指導的,虎鬚是用的牙線,繡得栩栩如生。
李世英隔著屏風回話:「娘娘,殿下差奴才回稟,五日後宮中為平陽長公主設宴,還請娘娘準備著。」
太子妃愣了一下道:「好,你去告訴殿下,就說我知道了。」
李世英走了,太子妃把手裡的小衣服丟在一旁,也沒了興致。太子爺連這種大事也不願意登門來跟她說了嗎?她心裡好像有一百隻貓在抓撓一般。
「主子,膳房今日做了炙羊肉,約莫廚子想孝敬,先送了些請您嘗嘗鮮。」畫眉進來回稟道。
什麼羊肉?太子妃一聽到羊肉兩個字就煩得很,又讓她想起那天晚上那半隻涼透了的烤羊。
太子爺與愛妾用過了、不要了的東西,又差人送到她的琅華宮,這不是在打她的臉嗎?她憑什麼吃別人剩下的東西?
但她的氣不能向太子爺撒,因為她是他大度的妻子,甚至不能在宮裡對著下人撒,因為她要做慈善的主子。
因此她只是用帕子掩著鼻子,淡淡地說:「我最近害喜,尤其聞不得羊膻味兒,你們幾個拿下去分一分吧。」
太子妃捂住了肚子,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幾個新來的丫頭魚貫而入地進來擺膳。太子妃眼皮子轉了轉,被一個氣質不俗的丫頭吸引了,那丫頭十分打眼。
太子妃伸出水蔥指,沖畫眉點了點她:「叫過來,我看看。」
畫眉見此,忙上前叫停她手裡的動作,讓她把東西放下,好好過來回主子的話。
小丫頭腳步倒很穩地走過來跪下,磕了個頭道:「給太子妃請安,奴婢珙桐。」但頭仍是深深地低著,不敢抬起來——這是規矩,直視主子便是不敬。
太子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身段兒,又說道:「抬起頭來,我看看你。」
珙桐迅速抬起頭來,眼神有一瞬間和太子妃對上了,又快速錯開,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太子妃瞧著她就笑了,轉頭問畫眉:「畫眉,你打量著,這丫頭像誰?」
畫眉果然上前細細打量了一番,抿了抿嘴,謹慎地道:「倒有幾分漱玉齋薛孺人的風采。」
太子妃笑起來,指了指畫眉:「你呀,就是個實心腸。」又嘆了一聲,「也只有你,還肯向著我了。」
畫眉低眉斂目,不敢多言。主子這麼說是客氣,奴才如果順杆兒爬,那就是不懂分寸了。
「這個丫頭,帶下去好好養起來,別讓她做粗活兒了。瞧瞧這小手,都生繭子了。」太子妃站在她眼前睥睨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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珙桐小兔子般戰戰兢兢的眼神取悅了她,「好孩子,你瞧著是個有造化的。去吧。」太子妃說道。
畫眉帶著珙桐出去了,邊走邊在想怎麼安置她的事。本來想送到姑姑房裡養著,後來又一想,太子妃擺明了是要抬舉她,索性把她送到偏殿去,也算是結個善緣。
這個珙桐長得一副五六分似薛孺人的面孔,雖不十分像,但也盡夠了。主要是身姿婉約,想來太子爺就好這一口,太子妃也算投其所好,博一個賢良。
沈策這邊的探子來報,南安王沈盪那邊和他上的摺子一般無二。都是請求皇上加封長公主、賜居長公主府再在公主回朝當天設宴,遍邀王公貴族。
於是,眾心歸一。長公主回朝浩浩蕩蕩,宴就設在紫宸殿外。
現場絲竹弓弦,管樂繚繞,樂府的排了幾個月的曲子今天終於亮相了。
有資格陪著太子領宴的只有太子妃。他們二人一同坐在皇帝左側下方,遙遙相對的是南安王沈盪和王妃姚氏。
沈盪端起酒杯,眼神盯著沈策,在沈策回望他時,又把酒杯高高舉起,挑起眉毛笑得放肆,口型里說道:「太子爺,敬你。」
沈策也沒含糊,眼神直直對著他,一杯酒還了回去。
皇帝坐在上首,只當看不見兒子們之間的暗流涌動、你來我往。他笑著喝止:「你們兩個,都是娶了妻的人了,這還沒見過你們大姑姑就吃醉了酒,叫人笑話。」
沈策早已覺得不妥,不應該由著去他鬧,自己到底叫他帶偏了。於是站起身來請罪,只見他肅然下拜道:「昔日為社稷安寧,姑母毅然和親敵國,忍辱負重二十年,此等大義,令人感佩。今朝姑母榮歸故土,侄兒特備薄酒,以表敬意,願姑母福壽安康,長樂無極。」
平陽長公主已年近七旬,南朝的風沙大,將她吹得垂垂老矣似八十許人,重新穿上燕朝的服飾、吃著故國的飲食都令她如在夢中。但現在的她仿佛什麼都能處之淡然了。
看著高台之下的她的尊貴的太子侄兒,聽著他嘴裡的話,應該是真心的,但她仍只是淡淡道:「吾為皇室血脈,自當為國分憂。昔日和親,亦是職責所在,今得歸故土,已是幸事。」
長公主很好地打了個太極,但也十分不給太子爺面子。上首皇帝的臉色已然不太好看了——他這位大姐姐,是對他、對燕朝仍有怨言啊。
只有南安王樂得痛飲了一杯,姚氏悄悄瞪了他一眼。
宴無好宴。
車駕里,太子爺與太子妃相對無言。
太子爺方才吃了個好大的沒臉,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原處飲酒,一杯接一杯,回去的路上便有些微醺。
他眉頭緊皺,手肘支在車側,手指按壓著太陽穴,閉目養神。
太子妃胎氣有些弱,近來總是參湯不離口,手中捧著一碗參湯徐徐地喝著。
「轟隆——」
車軲轆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太子妃一個沒拿穩,整碗湯就那麼潑出去了。
太子妃驚了一下,抬眼去看,太子爺的玄色龍紋袍子被打濕了——胸口暗下去一大片,實為不雅。
「殿下贖罪,這可怎麼是好。」太子妃連忙請罪。
總不能讓太子爺髒著衣服走出去。
沈策睜開眼睛,仍是皺著眉,用手揩了一下胸前,啞著嗓子道:「無妨,孤回書房整理便是。」
「恰好到妾的琅華宮了,殿下去偏殿換一下潔淨衣服再走吧。」太子妃語氣懇求。
沈策片刻後點了點頭,太子妃這是在邀寵?也罷。
說話間就到了琅華宮,由李世英掩著太子爺進了偏殿。
偏殿堪堪點了幾盞燈,並不太能看清。但是香卻好聞,讓人聞了心裡暖洋洋的。不似平日的香味,倒平添了一絲奇異。
太子爺剛把外裳脫下,就見內室一個影影幢幢的身影——烏油油的頭髮披散著,一身藕荷色的寢衣堪堪遮住小腿,整個人纖穠合度。
他此刻有些暈暈的,心中納罕:薛氏,她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