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二三四五
水渺然掀開車簾下車的時候,倒先被遠處的景致給晃了眼。
近處殿宇巍峨,翠柏常年鬱郁;遠處山勢崢嶸,壁立千仞宛如犬牙交錯。
稀薄的霧靄之中,一高余百丈的瀑布恍如從天邊傾瀉而下,氣勢磅礴。
此廟宇山勢厚圓、坐於高峰、山峰壁立、霧環雲拱,倒真是處極好的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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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雄寶殿前,只見彩幡幢幢、香霧騰靄;
本來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天氣,可此處燭火煌煌,花團錦簇,百盞彩燈流光溢彩,竟將此處天地映得恍如白晝。
領頭的是納蘭徵,他並未穿緇衣,反而頭戴紫金冠,身著大紅五彩繡麒麟吉服,腰系犀角帶,一派凡間富貴打扮。
敲鐘擊磬時,納蘭徵帶著身後一眾和尚躡步上前,奏報殿上如來;
環佩鳴響時,納蘭徵帶頭登上祭壇,向觀音朝拜。
此情此景,倒恍如金鐘撞處,三千世界盡數皈依一介凡人;玉磬鳴時,萬象森羅皆朝一個凡人拱極。
一個俊美出塵、氣質卓然的凡人。
可惡,竟被他裝到了。
納蘭徵似是察覺到水渺然的注視,望著她的方向挑了挑眉,似是在問:怎麼今兒個倒來了?
水渺然望著眼前這個穿紅著綠的「出家人」,倒好似看見了一柄鑲滿寶石的寶刀,精緻又冷冽。
他的面容無疑是脫俗的,可若是刀一出鞘,必定便要沾血索命,周身被欲望縈繞。
他和俗世凡塵之間,只隔著一柄藏鋒的鞘。
水渺然甩甩頭,將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出腦海之外;
她接過一個和尚遞來的香燭,在大雄寶殿中給挨個供奉的神明上香。
送子觀音跟前水渺然嗤之以鼻,財寶天王跟前她則長跪不起。
而跟在水渺然身後的納蘭徵,嘴角一陣抽搐。
「對了,世子~」水渺然從蒲團上支起身子,面上還有幾分含羞帶怯:「不知這寶剎的諸天神佛……靈驗程度如何?」
納蘭徵幾乎都要被氣笑,這女人的嘴臉啊……
剛想說幾句「心誠則靈」的套話,納蘭徵忽然計上心來:
「這歸元寺的香火甚是靈驗呢!不管是求姻緣求子,還是求攘除疾痛,甚至是——求財……」
納蘭徵說到「財」這個字的時候,語調更是無限拉長;而水渺然隨著他的拉長,眼睛都逐漸亮了起來:「那該怎麼做呢?」
「簡單~」納蘭徵施施然說道:「做法會的時候,需得每一步都潛心禮佛、事佛至誠;
完成前四日的前四環後,這樣第五步禱告許願的時候,不就自然水到渠成了嗎?
唯有如此,菩薩才能幫忙達成心中所求啊!反之若總想臨時抱佛腳……」
「走了。」水渺然面無表情地從蒲團上起身。
真沒勁~怎麼許願還得有前置條件的嗎?
「哎~」納蘭徵伸手攔了水渺然一下:「天色眼見不好,你真的要下山嗎?」
水渺然瞧著天色不好也正在猶豫,正說著,一陣狂風襲來,乍然傳來一聲悶雷,咔嚓一聲電光閃過,在乍現的白光中露出一簇簇蒼鬱的峰尖。
也將大殿內供奉的排位照得越發亮堂。
其中一塊——亡妻穆氏佳月之靈位,夫納蘭徵奉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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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渺然的喉頭不知為何哽了一下,她無緣無故就想起了水清芙說過的無端暴斃的前任世子夫人……她覺得,她和世子還是保持一些距離的好。
「想來這山裡的天氣就是如此,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時雨,想必等會便晴,我還是早點起程吧!家中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呢!」
水渺然也不顧納蘭徵的挽留,執意坐上馬車要回公府。納蘭徵也並未阻攔。
等到僧人牽來剛剛牽進去沒一會的馬車,水渺然利索地跳了上去,顯然是一秒鐘也不想多呆。
她上車之後,掉頭對世子道別:「世子,您繼續吧!我就不打擾您了~」
納蘭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我這已經差不多要收尾了,明日正好到我下山的時候了,不妨少夫人捎我一程?」
水渺然麵皮一緊:「不、不好吧,萬一路上下雨怎麼辦?」
「少夫人剛剛怎麼說的來著?此時雨,想必等會便晴?……」
水渺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這人怎麼那麼煩人?自己今日為什麼要來?……
可是心底再多腹誹,最後也只蹦出一句乾乾巴巴的話:「既如此,那妾身便和世子同行吧……」
馬車走到半山腰,果真下起了瓢潑大雨——
陣陣雷鳴響起,整座山體都仿佛在顫慄一般,那豆大的雨水仿佛從天闕撕裂之處傾倒下來一般,打在馬車上時,發出宛如雹霰擲地一般的嗶啵聲。
馬車內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水渺然開開車簾想透透氣,卻幾乎被涮進車內的雨水打濕了袖子;打在肌膚上的水珠宛如帶有冬日裡特有的森寒一般,涼意直往人骨子裡滲。
本來車內就暗,納蘭徵卻看到了更暗的水渺然的臉。
「你怎麼了?難受嗎?」納蘭徵問。
水渺然搖搖頭:「只是覺得有些氣悶罷了。」
她當然難受了,在她的記憶中,下大雨就沒有發生過好事的時候。
不管是小時候她被藏在腥臭的驢車上,還是被宮家攆出去揚言要她自生自滅,以及她接到娘親亡故的噩耗……
甚至是他在友人的墓前吐血、倒在雨地里渾身泥濘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糟糕天氣。
倒似老天爺也在朝他們艱辛的生命里倒了一桶洗腳水一般,給他們本就不堪的人生中又增添了潮濕的一筆。
好在,現在一切都可以挽回不是嗎?
她已經遠離宮家了,娘親也不會早早死亡,甚至他的吐血,也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不過,這世,她還能再遇到他嗎?
重逢給她在大雨中撐起一把傘,幫她解決燃眉之急,助她又重燃起對生命之渴望的那個他嗎?……
「世子、世子夫人,外面水霧太大,老奴不知馬兒把咱給帶到哪裡來了!
眼前有個不大的尼姑庵,咱們現在上山下山都有風險,不如進去避避雨吧!」
外頭車夫的大喊聲響起。
水渺然心下一陣愧疚,若非她執意下山,也不會落個進退不得的境地。
但是瞧著世子雖然面上淡漠,路上也從未說過什麼風涼話,更是半分責怪的意思也無。
於是一合計,兩人就在庵堂落了腳。
可是後來踏入庵堂後,水渺然就覺得不對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