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誤入
掀開車簾下車時,水渺然本已經做好了要淋點雨的準備,不期然在頭頂卻撐起一把二十四骨油紙傘,上面是根並荷花的圖案,宛如含雨而綻,生機盎然。
撐傘的納蘭徵挑了挑眉,仿佛在問:怎麼還不走?
水渺然有些恍惚,緊接著便笑了笑,自己怎麼會把納蘭徵認成他呢?……
順著隱蔽在茂盛草叢中的台階走了十幾步,方才隱藏在蒼松老檜中的一線紅牆開始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左右懸掛的燈籠雖然已經打濕,但更像某種猛禽的眼睛,幽幽地散著灰光;而血紅色的庵門宛如猛獸進食完畢,大張的嘴巴一般。
怎麼瞧著都有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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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來一看,那庵上的匾額書寫「蟲二」兩字。
水渺然歪著頭:「這是何意?」
納蘭徵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宛如高僧解偈一般的口吻,輕輕啟口:
「想必是取范仲淹在岳陽樓的名句——『水天一色、風月無邊』之意吧!」
水渺然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暗中吐槽:她當然知道蟲二是風月無邊的意思啊!但是這裡是深山,又不是水邊,整什麼水天一色啊!
水渺然懶得去理會故作高深的世子,上前敲門——
***
「師太,外頭有人叫門呢!」一個小尼姑對著佛像前正打坐的師太說道。
「可有人領著?你知道規矩的,咱們這處無人引薦,是不接私客呢~」
「沒有人領呢!不過他們說他們是象陽公府上的……」
「哦~」那師太張開眼,眼底眉梢的風情一閃而逝:「原來是梁老的鄰居,那便讓他們進來吧!
不過也真是奇怪,梁老怎麼這許多時日不來了……」
***
水渺然她們走進正間,先看到的是一張棗根香幾,全用天然的棗根製成,不加鑿削,堪稱上品;
几上置一隻官窯小膽瓶,裡頭插著一叢開得妖嬈的水仙,也從側面顯出室內之溫暖如春。
而正中靠牆的地方則設了一個佛櫃,供著一尊五彩魚籃觀音像,上前細看,才發現這觀音粉面含春,不見悲憫卻滿含春情。
佛龕前頭是一個碧玉塔式爐,紋路中隱見金斑;佛龕周圍掛了六副小屏,都是些風牛馬不相及的物甚,什麼蛇、水中魚、豆蔻……
正間一邊是一多寶閣,上面陳列著各樣古玩,而另一邊則掛了一副對聯,上書:
春宵歡愉嫌日短,故燒高燭照紅妝。
水渺然就算反應再慢也該回過神了,這明明是個淫庵!裡面的尼姑八成都是些暗門子吧?……
水渺然正不知作何反應,便有人推門而入,均做一色打扮:
兩人穿著掐腰的水藍色尼姑服,坎肩上的一圈毛襯得臉越發比巴掌還要小,不倫不類地只剃了小半個頭,後頭梳成一個大辮子;
兩人均塗著重粉,抹著胭脂,兩隻腳裹得如同金蓮一般。
進門之後不念「阿彌陀佛」,反而對著水渺然和納蘭徵扭腰翹臀地請了個安。
讓水渺然吃驚的不是兩人的儀態打扮,而是這兩個塗脂抹粉的小尼姑,分明也就十歲出頭的年紀!
大的那個約莫十三四歲,小的不過才十一二歲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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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渺然胸中突然湧上了一股無名的憤怒:
若非是她幼時運氣好被人搭救,她若是也被拐子拐走,被迫進入到這種腌臢地方,是不是就跟這兩個小丫頭一般的命運了?
水渺然剛想牽著兩人走出,一女子搖擺著楊柳腰邁入室內,嬌滴滴地朝著水渺然和納蘭徵行禮——
「風月庵師太小月給兩位貴客請安了~」抬眼的瞬間,不著痕跡地朝納蘭徵拋了個媚眼:
「二位可也是梁老引薦而來?不知是喜歡什麼樣的小尼姑呢?」
這師太臉上敷著厚粉,眼下卻還是顯現出淡淡的烏青,一看便是常年日夜顛倒之故;眼瞧著也不會超過三十歲的模樣。
緊接著那師太便支使那個更小的尼姑:「銀兒姐,還不快去給貴客斟茶!」
「銀兒姐?!——」水渺然的音調不自覺地拔高,她很難不想起梁老先生那日說的話:
「銀兒姐,你這丫頭長得倒是越發水靈了,吃過飯不曾?
跟你媽說,今兒就留在我這府上吧……」
原來那姓梁的裹著大善人的皮囊,背地裡卻都淨做些這種營生!
怪不得斷子絕孫了呢!這老不死的,真是千刀萬剮了也不為過!……
「呵呵~」水渺然直接怒極反笑:「小月師太,不知咱這處庵堂,平素都有哪些高官來往呢?」
那師太聽到這話,頓時就變得警覺起來,臉色也開始變得凝重:「夫人打聽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水渺然挽了挽發梢:「那日看見梁老不……先生的時候,他正和挨了周御史斥責的侍妾調笑呢!
梁老說什麼,『乖乖~反正你已經三十餘歲了也不會讓人生疑,只要你肯舍了周御史,我一聲令下,那風月庵的師太之位就是你的了……』」
「放屁!」那師太的臉色頓時變得奇差:「挨肏搗的賊強人,誰三十多歲了?他可真是會埋汰人吶~
說到底,那周御史遠遠瞧著不也是一副寧折不彎的模樣,到頭來還不是我略施小計,給他像個蚌一樣一點點撬開的?……」
忽然,那師太的咒罵戛然而止,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梁老,怎麼可能在外面提到風月庵的?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諱莫如深的……
「呵呵~」師太揚起一塊水紅色的帕子給自己送著風,身子歪到門邊上:
「說了這許久,還不知曉兩位是象陽公府的什麼人吶!」
「在下象陽公府世子納蘭徵,是上頭歸元寺的俗家弟子,法號弘慈,在下有時也會自稱『貧僧』;」說完頓了頓,指了指面露嘲諷的水渺然:「這位便是世子夫人了。」
那師太不禁有些愕然,這對兒含的要素未免有些過多了吧!
新婚、一個算是半出家、夫妻倆一起出來找樂子……
但這師太什麼陣仗沒見過?
她上前攬過水渺然的胳膊:「還是夫人敞亮啊!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個粉頭,天下錢眼兒都一樣』,夫人看開了就好!
反正都是出來找樂子,開心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而且世子還帶了您一起呢!這難道還稱不上『情深義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