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灼灼其華
宋琦羅長長的嘆口氣,抬眼望向院外的天空,聲音如同經歷風霜的古樹,滄桑而深邃。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瞳古還不叫瞳古,是尚京……」
「那時,我還只是倉魏山上的一塊沒有靈智的山石。」
張知潤看著宋琦羅微微發愣。
她已經陷入回憶中,嘴角勾起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如果這世上有孟婆湯,張知潤覺得自己怕是喝了宋琦羅的。
裡邊伴著歲月的厚重和記憶的沉澱,有甜蜜,有苦澀。
數百年的時間流轉,她作為看客,獨自經歷著生命的變遷,到底是該幸還是該怨呢。
尚京好光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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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長街市井連十里。
天下三分明月夜,它占兩分。
讓它揚名的除了漆器,還有紡織品,家中有女子的,上至耄耋下至三歲孩童,都極善女紅。
可宋琦羅的主人是個例外。
她只會寫一筆好字。
那天是七月十五,她隨著家中長輩前往山中祭祖。
就是在那天,她遇上了它。
她說,它是刻字的好石頭。
從此,它便離開了孕育它的倉魏山,開啟它的人間一夢。
因為她叫宋琦珞,所以它給自己取名字為宋琦羅。
從什麼時候開智呢?
不太記得了,大概是某天午後。
隔壁那個小子又翻牆上樹杈來偷看她家主人。
它非常想把人趕走,奈何沒有嘴巴,只能在那裡干看著。
那登徒子躲在樹杈上悠哉得很,有時候抱著隔壁曬太陽,有時候叼著樹葉捉知了。
要是主人寫字了他就晃悠著腿笑眯眯地看。
時光就這麼轉啊轉,春去冬來。
主人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應該是十五歲那年。
在桃花落下,樹上結滿果子的時節。
和往常的午後一樣,主人在樹下躲涼,她一天只寫五幅字,那天的最後一副是恰巧是最喜歡的《桃夭》。
「餵!」
宋琦珞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愣,她順著聲音向上看,只見牆角樹杈上坐著個少年。
穿著玄色繡雲紋的錦衣,黑髮白玉冠,生得劍眉星目。
他正衝著她笑,七分英挺,三分瀟灑。
「宋琦珞,還記得我嗎?」
少年摘了顆桃子扔給她,意氣風發的模樣看得宋琦珞有一瞬恍惚。
「鄭景珩啊。」
少年從姑娘眸子中看到清冷,有些挫敗,忍不住提醒。
「我們見過,尚京城外,慈光寺。」
宋琦珞恍然憶起,讓少年一喜,可少女依舊不與他攀談,自顧自地收拾起筆墨來。
「欸,你怎麼不說話!」
他看著要走遠的少女背影忍不住嚷嚷起來,下一瞬一把掃帚順著臉拍下來。
宋琦珞身邊的小丫鬟叉著腰指著他鼻子罵:「呸!臭流氓,快回你家去,再有一次我們就抓你報官!」
鄭景珩也不惱,依舊是笑嘻嘻的,他可不怕。
他是要當大將軍的,膽子早就在戰場上練出來了。
往後他依舊隔三岔五地翻牆上樹,總會趁著宋琦珞出現前放些東西到她經常坐的亭子裡,宋家下人誰也沒發現。
直至聽嚇人說去,今年院子裡的桃樹結的果子似乎格外香甜後,隔天想要摘桃的宋琦珞主僕提前去了院子,見著了抱著一懷桃子跳躍飛起的鄭景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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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宋琦珞沒再出現,鄭景珩每天晃悠在牆頭上,再不敢貿然進宋府。
再見到宋琦珞時也只敢坐在牆上聊天,即使是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自問自答也津津樂道。
興高采烈的鄭景珩:「我家就在隔壁……」
「……」
捧著食盒的鄭景珩:「今天廚娘做了桃酥酪,可甜了,宋琦珞,你還愛吃麼?」
「……」
擦著銀槍的鄭景珩:「宋琦珞,今天的擂台賽我可是魁首……」
樹上晃著腿的鄭景珩:「宋琦珞,慈光寺的荷花要敗了,你今年怕是要趕不上了。」
「……」
小心翼翼的鄭景珩:「宋琦珞,聽說今天有人去你家提親了?」
鼻青臉腫的鄭景珩:「宋琦珞,程家那小子混得很,你可千萬別答應啊!」
往後日日夜夜的鄭景珩:「宋琦珞,宋琦珞……」
宋琦羅不認字,但它聽過主人教身邊的丫鬟讀書,有個詞叫什麼持之以恆。
它立在院子裡,每每看到狼狽被打的鄭景恆就不得不感慨,他名字起得可真和他這個人相配啊。
鄭景珩被丫鬟趕過,也被宋家養的狼狗追過。
可每回還是會在翻牆來,他似乎是有說不完話。
起初宋琦珞會直接扭頭走人,後來她也會在丫鬟找掃帚的孔隙坐一坐,聽到有意思的地方手中的筆偶爾也會頓下。
往往這時候鄭景珩都會停住話音,笑盈盈地看著她,等宋琦珞反應過來抬頭望向他時,他總會咧出個笑來,也不等丫鬟來趕留下句:「宋小五我還會再來的。」就扶著樹杈跳了下去。
樹很高,他頭次跳的時候,宋琦珞被嚇住了,隔著牆終於說出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句話……
又是一年的寒來暑往。
宋琦羅開始盼著鄭景珩每天的到來了。
它發現不知何時,主人臉上的笑容因為鄭景珩這小子的出現而多了起來。
宋琦珞及笄那年,親娘留給她的遺物被繼妹拿去把玩後摔毀了。
父親依舊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她從祠堂出來,默默收起來了斷成幾瓣的玉帔墜,什麼也沒說,到了院子裡習字。
那天鄭景珩給帶來了許多小玩意,足有十幾件。
他說要把前些年欠的生辰里補上。
宋琦珞頭次主動讓人將他攆走了。
身邊的玉如看出小姐的難過,猶豫著照做了。
抱著禮物坐在樹上的鄭景珩被突如其來的掃帚打得摸不著頭腦。
嗷嗷著跳下樹後,氣得在牆邊直跳腳。之後再沒動靜。
宋琦珞依舊在寫著字,一滴淚和著墨暈在潔白的紙上,散開一朵花來。
「小姐……」玉如擔憂的站在旁邊,想要上前,又被制止。
宋琦珞慘澹一笑,抿了淚,裁出新的紙來又提起筆來。
這時牆邊又傳來鄭景珩的聲音,他扒著牆檐,苦哈哈的衝著宋琦珞抱怨。
「宋小五,你不能這麼霸道,這樹也長在你家也長在我家,我每年可也澆水的!」
「宋小五,你理理我吧……」